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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落街头的这大半年里,他已经发展出了一套自己的生存方式。
不是没有被政府福利机构收养,可当已经被金钱和权利腐蚀掉的大人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他只能带着镜夜连夜跑出了福利院。
芝加哥的冬天对于他们而言冷的吓人,每天早晨醒来的时候,他总是能看到不少昨日还为了一块面包争斗的流浪汉们,今天就已经身体僵硬的被掩埋在厚厚的积雪里。
而他们两个孩子,却在这场严冬中活了下来。
至少目前是这样。
圆柏往掌心中哈了口气,暴露在空气的手指已经麻木,如果稍不注意被木箱划破的话,下一个躺在雪地里的人就会变成他了。
正规的商店不招收童工,就在他们穷途末路之际,一个独眼的中年男人把他带到了这里,每天在码头上跑跑腿,打打零工什么的,他又没什么力气,只能搬动一些小型的货件,从工头那里拿点零头。
不过这点零钱对于他和镜夜来说,解决基本的温饱还是够的。
偶尔的时候,男人也会给他们带点面包,赶走觊觎他们容身之地的其他流浪汉,最近一次的时候,他还给他们带来了几件能过冬的棉衣。
圆柏不解,流浪过程的经历教给他第一个的道理就是,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就对别人好,那需要付出代价。
男人已经给他提供了一个工作的机会,按理说没必要再给他们什么好处,他们支付不起。
“为什么……要给我们这些?”
男人叼了根烟,声音有些含糊不清:“我曾经是黑帮的一份子,有个漂亮老婆和两个可爱的孩子,后来……就什么都没了。”
什么都没了。
这话说起来轻松,可他只听着沉重。
“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男人比了个高度,“大概也有这么高了。”
“小子,能在冬天里活下去不容易。”男人起身,向他们待着的小巷子外走去,背影看上去格外潇洒,年轻时免不了也曾意气风发,“记住喽!人啊,只有活着,才有希望啊!”
后来他再也没见过那个男人,至今圆柏也不知道他的名字,有关于他的记忆也在渐渐模糊,唯有那道迎着光的背影依旧清晰,像是即将踏上战场的战士,去赴一场注定会死亡的约定。
没有人会喜欢死亡。
可每个人都是向死而生。
数了数口袋里的硬币,除去这几天的餐费,加上今晚的报酬,他终于能攒够买烟花棒的钱了。
之前他只找到了一些被人扔掉的次品,点燃的瞬间,他在镜夜的眼睛里看到了许久都未见过的星光。
去年这个时候他们刚刚过完圣诞节,母亲会在新年这一天准备一顿丰盛的大餐,隔壁的伊莎阿姨会扔下她一直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陪他们玩幼稚的勇士游戏。
他们两个披上床单的勇士,打败了头戴犄角的恶龙伊莎,在帐篷搭起的洞窟内,他们救回了自己的妈妈。
圆柏抽了抽鼻子,用颤抖的手接过今晚的工资,小心翼翼的装进自己的口袋,不再过多停留,像他这样的孩子是最容易被盯上的肥羊。
生活的巨大落差不能把他击垮,在弯弯曲曲的小巷子里,镜夜还在等着他回去。
刚跑出去没两步,一阵巨大的轰鸣声从背后突然爆发响起,爆炸产生的热浪硬生生把他拍出去好几米远,后背火烧火燎的疼,圆柏趴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耳朵才渐渐能听到声音。
他吃力的转了转头,视线所及是混乱的人群和橘红的火焰,不小心吸了几口沙土,他连咳出来的力气都没有。
圆柏抬眼向上看去,离他不远处散落着几枚硬币,他想撑起身子向前爬去,可试了好几次以后,他发现自己尽最大的努力,也只能是移动一下手指。
他要死了吗?
可是……
镜夜怎么办?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耳边的声音也在渐渐减弱,圆柏不甘心的睁大眼睛,可怎么也阻止不了愈发沉重的眼皮。
镜夜还在等着他回去呢,说好他很快就会给他带新年礼物回去的……
今年冬天这么冷,食物也紧缺,他的弟弟,也会变成埋在雪里的一具尸体吗?
不行啊……
要回去……
五十岚圆柏……
快点动起来啊……
有什么人好像停在了他的面前,伸手掰了掰他的脑袋,似乎是在仔细观察着他的脸,半晌之后,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被粗暴的扯掉了。
又是一声枪响,他像是什么垃圾一样被随便的扔在一旁,全身都痛到不行,剧痛撕扯着他的大脑,他最后看到的就是一道漆黑离去的身影,和满地刺目的猩红。
如果就这样死掉的话,他会看到妈妈和伊莎阿姨吗?她们会不会……怪他没有照顾好镜夜啊……
嗯……妈妈不会说出那种话的。
对,妈妈不会,可是他会。
本以为再睁眼会是书中描绘的碧蓝天堂,可圆柏只感觉呼吸有点困难,眼前是雪白的墙面和他曾在医院见过的无数次的病床,愣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他是趴在病床上的。
身体好像已经完完全全不属于他了,正在他疑惑之际,他听到有完全不熟悉的女人的声音:“终于醒了吗小不点?受了这种伤还能活下来真是不容易。”
圆柏看向声音的来源,是一个金色短发的高大女人,看到他醒了以后,放下了手中一直翻动着的资料:“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赤井玛丽,是你父亲的朋友。”
爸爸的……朋友?
救了他吗?
母亲很少提起父亲,他怎么知道眼前人的话是真是假?不过既然会救他的话……说不定是真的呢……
大脑迟钝的反应了好一会儿后,他才猛的想起,自己躺在医院不知道昏迷了多久,那镜夜怎么办?
“我弟弟……咳咳。”刚一开口,圆柏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的好像另一个人的声音,喉咙也好痛,可他已经等不及了,“我弟弟,镜夜他……在哪里?”
赤井玛丽沉默了一会儿,好像是在酝酿说辞,在圆柏挣扎着想要起身的时候,她制止住了他:“你的弟弟……在你昏迷的这段时间里,我们在一条小巷子里发现了一具尸体,经过指纹比对,的确是……五十岚镜夜。”
“你说……什么?”
残忍的事实接二连三的砸到他的身上,连喘息的时间都不肯给他多留,好像世界上所有的倒霉事,都是为他一人准备的。
“我不信……”圆柏声音哽咽,他把脸埋在枕头里,不再去看赤井玛丽,“我不信……你骗我,我弟弟才没有死,他,他还在等着我回去呢……”
“唉……”赤井玛丽叹了口气,将手中的报告展现到他的眼前,“我没骗你,虽然关于你弟弟的死我很抱歉,可是……这就是事实。”
积蓄已久的眼泪终于爆发,身上好痛,心里也好痛,伪装好的面具骤然崩裂,他宁可再回到小巷子里和镜夜一起为明天的食物发愁,也不想在医院里得到治疗的时候听到镜夜的死讯。
如果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就好了。
“你现在告诉他这个干什么?”赤井务武抽走她手中的报告,语气不满,“这对一个孩子来说未免刺激过大。”
赤井玛丽挑挑眉:“难道你还想想用谎言来遮盖吗?那样的真相不是更加残忍?”
赤井务武不置可否,出于身份的原因,他们夫妇上次和五十岚一家见面还是圆柏出生的时候,若不是这次爆炸案可能牵涉组织,他们也不会想到,时隔多年,五十岚一家最后只剩下了这个年仅十岁的孩子。
五十岚荣一郎,他的昔日好友,当初结婚时一脸幸福的跟他们炫耀着自己的妻子,那个有着大好前程的年轻男人,却在一次追捕逃犯的过程中意外中弹,他调查多年,最后种种线索,都指向了那个隐匿于黑暗中的组织。
五十岚镜夜……
赤井务武看着照片上的男孩,虽然拍的不甚清晰,可面貌轮廓却和五十岚爱娜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这个孩子,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荣一郎明明……在圆柏出生那年就意外殉职了。
看来还有不少东西需要调查。
后面的事圆柏有些记不太清了,在医院躺了将近一年他才彻底恢复了原本的行动能力,除了原本后背上就很严重的烧伤外,胸口上的枪伤差点就要了他的命。
所以当赤井务武试探性的问他要不要改名字的时候,虽然内心有所不舍,可是他也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爆炸现场只有他一个人的身上带了枪伤,对方很明显就是冲他来的,这么大费周章的要除掉一个孩子,如果知道他还活着的话,肯定还会再度动手,一次是命大,他下次保不准还能不能有这么好的运气。
“赤井……圆柏。”
他向自己保证,这是他最后一次这么任性。
他可以改掉姓氏,可母亲留给他的名字,这是他最后能保留下来的东西。
圆柏没能参加自己的葬礼,他只知道,在芝加哥公墓的一座墓碑下,有一具假的尸体,正在和他的父母兄弟长眠。
在被默认的情况下他看到了有关于父亲的所有信息,简短的一份资料,记录了他过去这些年对于父亲的所有幻想。
确认自己已经记下了父亲的容貌,他把那份资料彻底销毁。
五十岚圆柏已经死了,赤井圆柏和他们一家没有往来关系,他并不认识这一家人。
他只是是赤井家的二儿子,上面有一个大哥叫赤井秀一,下面还有个弟弟赤井秀吉。
如果镜夜能够顺利长大,跟他一起的话……应该也会是秀吉的样子吧?
下意识的摸了摸空荡荡的胸口,他愣了一下,苦笑了一声。
项链上的那枚子弹是曾经杀死父亲的凶器,说不上来得知真相瞬间的那种反应,好像有点庆幸?他们或许确实是以另一种形式在一起的。
可他把它给弄丢了。
“柏哥柏哥!”小小的世良真纯拉了拉他的衣角,“你在难过吗?”
收敛起所有的情绪,圆柏扬起笑脸,把她抱了起来:“没有哦,真纯怎么会这么想?”
跟随赤井夫妇前往英国住了没几年以后,在一次调查旧友的案子中,赤井务武突然失踪,生死不明,最后发来的消息是让他们举家前往较为安全的日本。
时至今日,他们仍然不知道赤井务武的下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说实话,他还是挺喜欢那个幽默风趣的大叔的。
而为了安全起见,他二度改名,如今登记的姓氏是赤井玛丽的旧姓世良,连带着赤井家最小的妹妹一起,都叫世良。
来到日本后的第二年,玛丽就生下了真纯,没多久,赤井家的长子赤井秀一远赴美国念书,他无意间撞破了这位名义上的大哥的小秘密,两个人约定好,等以后他再去美国的时候,一半的生活费都得由赤井秀一负责。
“哼,真是条狡猾的老狐狸。”
“承蒙夸奖,为了保证以后的生活质量,总得认真考虑一下不是吗?”
至少他们目的相同,都是在为进FBI做着准备。
赤井秀一是为了调查父亲的失踪案,他是为了调查父亲和弟弟的死因。
顺便走一遍父亲的老路。
他有这个能力,他不想轻易放弃。
这么些年以来,镜夜死亡的噩梦一直都缠绕着他,无数个午夜惊醒的时候他都在想,如果那个新年夜他没有离开就好了,哪怕是死在一起。
“柏哥总是在发呆啊……看上去好难过哦……”世良真纯歪歪头,看上去她的话他是一点都没听进去。
自从秀哥走了以后,柏哥一直都闷闷不乐的。
她好想看到柏哥的笑脸啊……跟平时一样,暖烘烘的,明媚的,像个小太阳一样。
想法突然一闪而过,世良真纯低头酝酿了一下,猛地抬头做了个鬼脸:“柏哥看我!”
圆柏低头,被滑稽又努力扮笑的鬼脸吓了一跳,他一时间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啊!笑了笑了!”
她就知道这一招是最管用的。
只是对秀哥不管用而已。
“哈哈哈,让真纯担心了啊,那我还真是不称职的哥哥。”圆柏摸了摸眼角的泪花,又揉了揉世良真纯的脑袋,“辛苦我们真纯啦!今天天气这么好,要不要去放风筝啊?”
“要!”
小孩子真是好。
圆柏拉着风筝线,看着小小的世良真纯对着风筝欢呼,跑得快的时候,他还要时时注意这孩子会不会摔跤。
“……”
他突然就愣住了。
真纯的运动神经很发达,从小就爱蹦爱跳,磕了碰了也只会笑嘻嘻的跑到他面前撒娇,争取给自己少听一点教训。
她很少摔跤。
总是跟在他身后摔跤爱哭,总是要他去扶起拍掉身上尘土的是镜夜。
三月的料峭寒风吹的他心口的那个窟窿更加呼呼作响,耳边依稀残留着令人耳鸣的爆炸声,他试着深呼吸一口气,可嗓子里却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浓郁的铁锈味让他直犯恶心。
他的情感反应好像被什么东西锁住了一样,每每都迟钝的要很久以后才能感觉的到,在这个艳阳天里,他却突然想起了那个他失去所有亲人的夜晚。
“什么都没了。”
那时他只知道这句话的沉重,直到很久很久以后的现在,他才理解这句话背后,是无数的血与泪。
“柏哥?你怎么哭了?”世良圆柏小跑过来,用自己的衣袖,笨拙的给他擦着眼泪。
他在不知不觉中,把对镜夜的所有愧疚和责任,再度以兄长的身份,转移到了真纯的身上。
这个孩子不应该是镜夜的替代品。
真纯只是真纯。
“抱歉哦,真纯,吓到你了吧?”圆柏擦干眼泪,重新扬起笑脸,“风沙迷了眼睛,不用担心。”
或许他应该走出来,可是他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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