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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书网 > 北望歌 > 第43章 各取所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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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就是言阿羯!”叶夕噌一下直起身,跪坐在榻上,指着谢玄,“你……”了半天,她才憋出一句,“怪不得你知道我会用弩。”她塌坐回去,神色复杂地瞧着他。

    他轻轻点头。

    “之前我带你去叶坞,阿爷知道你是言阿羯?”

    “我跟他说了。”

    “十一年前你第一次去叶坞,阿爷也知道你是谢玄?”

    “父亲和我未曾向叶坞主隐瞒身份。”

    看来只有她不知道。谢氏父子为何化名来到叶坞?他那天夜里去兵器室究竟是做什么?二叔为何会袒护他?阿爷为何没有计较?

    记忆中那张已经非常模糊的脸,渐渐与眼前人重合。谢玄身材更高大,下颌线更硬朗,但那微翘的眼角,天生带着一抹浅绯色的眼尾,依然让人想起桃花。

    是这双眼睛,没错。

    再一想,谢字最左边是个言字,她便明白了他为何会化姓言。

    她突然想起刘牢之说过,谢玄少年时话很多,樗蒲弹棋斗鸭田猎无所不精,上树翻墙是经常的事……她还不太相信,现在想来,那时她暗地跟踪了言阿羯两日,他不是钓鱼,就是赌樗蒲,不挑对家身份,只要愿意掏钱都行。他经常赢好几把,再把钱输出去。以至于言氏父子离开好久之后,好些家仆还在怀念言小郎君的精湛技术。

    不怪她最开始想不起来啊,实在是谢玄如今性情大变,判若两人!

    嘻嘻哈哈的言阿羯,哪像现在的谢玄,沉默寡言,浑身包裹着冷峻之气。那般甜如蜂蜜乳酪、白色蔷薇的笑容,也像冬日里的暖阳难得一见了。

    言阿羯说过,欠她人情。所以谢玄救她出叶坞,收留她养伤,帮她找亲人。她以前送过他香囊鱼钩,现在帮他引开过贼兵,帮忙做了工具。她从不愿与外人牵扯人情,可她与谢玄的人情欠来还去,倒越来越理不清了。

    “你还一直没说二叔为何帮你。到时候了吗?”她想问——到能说实话的时候了吗?

    谢玄垂下眼眸,娓娓道来,“十一年前,父亲带我去叶坞,请叶坞主举家南迁。北方动乱,此事机密,我们便扮成客商前去。叶坞主与我父亲一见如故,也明白乱世中独善其身有多难,可叶坞百年基业,他实在难以割舍,最终还是没答应。父亲无可奈何,甚至还想……”他猛地打住,自嘲一笑。

    父亲那时百般劝说,叶坞主就是犹豫不决。眼看要到了回寿阳的日子,父亲突然福至心灵,想出来一个法子,说叶坞主就一个女儿,发妻早亡后也没再娶,可见以后叶坞就归叶夕了。要是阿羯你娶了她,她带着叶坞嫁过来,岂非完美。

    他也是无语。父亲做事从不囿于什么门第规矩,那时他提出跟父亲一起去叶坞,全因他对传闻中的叶坞兵器满怀兴趣。哪知父亲冒出这么个放飞的念头。而他听到的第一反应竟然还隐隐有点兴奋。他想的竟然是……说不定,以后就能进叶坞的兵器禁室看看了……那时到底还年少……

    只是变故来得太快……十一年来,他再没机会去叶坞了。

    这些事,叶夕自然是不知道的。那时阿爷突然问她对言阿羯的印象,其实是谢奕将军开口提亲的缘故。就她那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叶坞主能同意才怪。见谢玄表情,她只猜到他很无奈,“无论你父亲怎么劝说,我阿爷都没答应,你们只好一无所获了?”

    “不算一无所获,你二叔动心了。”

    “什么……”

    “你二叔本身就是位顶尖的兵器技师,空有一身本领,却不得不深藏坞堡,毫无用武之地,实在心有不甘。你二叔久劝兄长无功,后来与我父亲私下达成协议,过段时间待他准备妥当,我们接他去晋国。”

    怪不得二叔失踪前与阿爷吵得厉害,想必阿爷不同意二叔外出闯荡。

    “还有那晚,我确实因为好奇叶坞兵器,偷偷去了兵器室,我只想看看而已,并不想拿走任何一件,没想到碰上了你。后来发现你盯上了我,我找父亲商量,是他拜托你二叔,帮我朝叶坞主说了好话。那时我们除了叶坞主和你二叔,并未对其他人说过自己身份,所以没对你说实话。”谢玄双手交握,看向叶夕,“我想过,再去叶坞时就对你说的。”

    叶夕失笑,“原来早在十一年前,你们就在打叶坞的主意。”

    谢玄纠正得不露声色,“话不能这么说,父亲请叶坞南迁,除了不愿让你们落入他国之手,也是因为敬重,想施以援护。若无诚敬,我们早已强行动手。何至于十一年后,我还在这里劝你。”

    他说的并非狡辩之词。各方势力都盯着叶坞。燕人想要叶坞后人去邺城,先坑骗再囚禁。另一帮匪徒想要兵器图谱,直接刀兵相向屠门灭族。想到这里,叶夕不禁愤愤。

    本来,她想找到叶朝之后,带着他收拾完坞堡残墟,就找个僻静之地生活。就算她再恨,再怨,想到叶朝还小,得为他的性命前途打算好再说。如今叶朝没了,一直缠绕在她心头怨愤之情再也压抑不住。

    谢玄见她神色,又说道:“叶坞从不作恶,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毁于一旦,难道你就这么算了吗?”

    “不可能。”叶夕脱口而出。

    “我帮你找到幕后黑手,为叶坞讨回公道。”谢玄定定望着叶夕,“是燕人吗?”

    叶夕迟疑地摇头,“听慕容令的口气,不是他们,我没完全信他。不过我二叔一直在辅佐慕容垂,慕容令还认为叶朝是他阿弟,那他们的确没理由去毁叶坞。”

    谢玄一怔,“你二叔在燕国?”

    叶夕忽然意识到,刚刚谢玄才说,二叔跟他父亲达成了协议,准备去晋国的。等等……她眨了眨眼,直起身子说道:“实不相瞒,你们在枋头渡遇到我们商队时,其实我们刚刚逃出邺城。之前我们被慕容令骗到邺城软禁,叶?@来看过我和阿朝,听他说我才知道,他在慕容垂身边待了十来年,燕军许多军械装备都是他的手笔,这就不对了……他怎么去了邺城,你不是说要请他去晋国的吗?”

    “因为在商议好的一个月后,我父亲去接你二叔的路上,出了变故。”谢玄手指紧握,眸显寒光,“父亲与你二叔暗中书信来往,定好见面时间地点。没想到,有人偷换了你二叔的信,我父亲带了六名亲随去接,空等一天一夜。他们又折去叶坞打探,一问才知,你二叔与坞主已经先后出门好几日,也没说过何时回来。”

    “怪不得……肯定是我二叔没等到你们,还被我阿爷发现了。我阿爷肯定要斥责他,他俩大吵一架,以叶坞人的犟脾气,二叔索性就离家出走,去了北方……那会是什么人换了信?”叶夕忙问。

    “我父亲觉得身边有奸细,他一气之下,把负责送信的下属关了禁闭。谁知……”谢玄深吸了一口气,“回程路上有天夜里,父亲不知为何落入了颖水,剩下随行的五人折腾了一夜,第二日才找到……他的遗体。”

    “什么!”叶夕想起清谈会上有人说,谢玄之父因醉酒而溺死,而听他方才所说,明明跟醉酒溺水相去甚远,“你怎么没在旁边?”

    “那时我懒得管这些事,父亲说让我看看他和你二叔来往的书信,我嫌麻烦没看。直到他们去了好几日,我想确认他们何时回来,才翻了他们的通信。我才发现……信几乎都是假的。”往事激荡在谢玄心头,他的手握紧成拳。

    “什么!怎么会是假的?你如何看出来的?”

    “说起来还多亏你。”

    “我?”叶夕更好奇了。

    “你说过,叶氏后人在写叶字最后一笔时,会故意一抹弯钩,但外人并不知晓这般用心。我看到你二叔的信时,发现信上写叶字回钩只是草草一扬,并未弯似鱼钩,显然只模仿其形,未明其意。我心下生疑,怀疑有问题,想追去找我父亲详问,可惜已经晚了。”谢玄的眼里似乎盈满了哀伤。

    叶夕咬了咬嘴唇,轻声问道:“如果你提前看一眼,事情是不是……就会不同。”

    提前多看一眼,就会看出信是假的,他就会出言提醒,谢将军可能就不会死。连她都觉得惋惜,可想而知谢玄该陷入怎样的自责和懊悔。

    他垂下眼睫,“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叶夕没想到,十一年前的一个早晨,随口说出的叶字回钩,还牵扯了这般复杂的故事。

    父亲身边暗藏奸佞,秘密行程里突然横死,背后定然不简单。细想起来,过去言阿羯并未像谢玄这样总是咳嗽,也不会说话一快就磕磕绊绊。不知他后来又遇到了怎样的变故,整个人才会如此大变?

    “这十多年……你过得怎样?”叶夕欲言又止。

    谢玄只答:“还好。”他看向她,话锋一转,“叶夕,来建康吧。”

    她眼皮一跳。

    见她还在犹豫,谢玄又说:“山河剑铁材的铸炼之法,是叶坞主还未完成的心愿,你难道不想把它完成?”

    “想……”她当然想!可是,如果为了实现理想,就要受制于人的话……

    “你孑然一身,又用什么来完成?”见她有些动摇,谢玄再次强调:“我都能帮你。”

    叶夕深吸了一口气,谢玄说起那些往事,还说要帮她为叶坞讨回公道,又说能帮她实现阿爷的遗愿,句句都戳在她的心坎上,但归根结底都是为了劝她去建康。

    彻底倾泻过伤心,她又如往常那样,压制情绪换回理智。

    她冷静下来,思前想后。

    孤存乱世,身不由已。夹在各方斗争的漩涡中,她就像狂乱风暴里的一片落叶,轻易就能被撕得粉碎。

    寄人篱下?叶氏祖训早就说过,人之欲望如沟壑难平。身不由己,任人索取,这感觉并不怎么好。历代坞主之所以坚守坞堡,也是为了那份独来独往的自由。

    叶朝没了,这些人争来斗去,夺去了她心底最后一丝过安稳日子的念想。既然这乱涌的风云怎么都躲不开,那她就干脆迎风向前。

    谢玄……陈郡谢氏……晋国士族……晋军……还有那位人称桓公的大人物……既然他们想从她身上谋利,她便趁机达成心中的目标,也好。

    叶夕脑海的念头逐渐清晰。

    各取所需,互相利用,也未尝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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