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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书网 > 北望歌 > 第70章 槐叶镜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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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的建康宫很是热闹。

    天渊湖畔的华林园里春光正盛,高耸的海棠树开得灿烂,太后和皇帝坐在树下屏风前,看高门士族的女眷们依次奉上寿礼。

    四十多岁的褚太后鬓边添了几根银丝,看得出年轻时是位不凡的美人,高耸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含笑的丹凤眼尽显慈祥。

    每年太后寿辰,都是建康城里的头等大事。其实,褚太后并非当今皇帝的亲生母亲,而是婶母。褚太后的亲生儿子登基之后,才十九岁就早早病逝。因为没有后嗣,褚太后才在儿子的堂兄弟里寻找储君。结果新帝才登基四年,就因为迷恋药石病死了。又因为无子,帝位才轮到了他弟弟,也就是现在的皇帝司马弈。褚太后扶持新帝,几度临朝摄政,前两年才刚把朝政还给皇帝。

    所以,晋人早已习惯太后敕令如同圣旨。直到开宴前,少府那边还在说神镜没做好,旁边的内侍不敢多做声,生怕太后想起神镜一事怪罪下来。幸亏太后与世家贵妇们聊得兴起,还没提起神镜那档事。而内侍们惶惶不安的心情,终于在褚太后收到一幅神女像时,达到了顶点。

    “神女踏云,惟妙惟肖,好画。”褚太后看着画作缓缓点头,忽然想起来了什么,转头问向伺候在旁的常侍吴东,“咦,前几日朕是不是吩咐过少府,要做一面仙人飞天镜来着?”

    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吴东垂头应道:“确有此事。”

    “那神镜何在啊?”

    吴东忙躬身答道:“少府监一直候在宫门外,等待传诏呢。”

    褚太后笑道:“那还等什么,快叫来。”

    吴东赶紧领命而去,褚太后转头继续跟送上神女像的谢道韫聊起来,她特意叫谢道韫坐在自己身边,好同她一起聊家事。

    原来,褚太后之母出身谢氏,是谢尚长姊。论起辈分,谢道韫和谢玄还是褚太后的表弟妹。谢玄在建康城里是有名的郎君,连褚太后都知道,谢郎一笑倾倒无数女子,可惜至今未曾续弦。今日难得一见谢道韫,不免就问起这表弟的婚事。

    接到传诏的少府监焦虑至极,他背着空空两手不停在宫门口踱步张望,对再三催促的吴常侍苦求再等片刻。终于,在他差点把仅剩的头发彻底薅秃之前,抱着木盒飞奔的常利终于出现在驰道远处。

    时至黄昏,红霞漫天,日光黯淡。侍婢捧来一座烛台,将烛光靠近铜镜。

    “哇!”在座所有人无一例外,同时发出惊叹之声。

    屏风上光影烂漫,在昏暗的树影下更显明亮,仙人飞天之姿翩然动人。褚太后看得目不转睛,半晌之后才回过神来,不禁感叹:“平生未见此等美妙动人之景。”

    下首与太后座位最近的是南康长公主,亦连连点头,大加称赞。

    褚太后格外满意,让吴东把少府监叫到面前,说要重赏。片刻前还在秃头边缘徘徊的中年人感激涕零,伏跪谢恩。

    就在众人纷纷称赞奇景时,谢道韫突然开口问道:“妾身实在好奇,少府监能否告知妾身,为何神镜会映出镜背图案呢?”

    少府监僵住了,“这……这……这……”犹豫半晌,他终是说道:“微臣并非承造神镜的匠师,无法解答夫人的疑问……”

    谢道韫面露遗憾之色。座首的皇帝听得挑眉,“朕也好奇,那就把制镜匠师叫来说说。”

    “也好,把匠师叫来一同赏赐。”褚太后也微笑说道。

    幸好常利还候在宫门外没走,内侍把他带到了华林园寿宴。这是他第一次踏足这样的场合,以前从未有机会见到的贵人们,此刻都把目光投向了他。

    凭着前几日叶夕告诉自己的话,常利这次把透光镜的制造道理说得清清楚楚,赢得了满座交口称赞。

    连皇帝都在感叹,“常匠师真是奇才。”

    少府监听得满头冒汗,格外羞愧,连忙找补道:“常匠师毕竟出身叶坞,精通各种珍奇的铸造之术。”在天下匠师心中,叶坞之名如雷贯耳,不过在外人中,没听过叶坞名字的大有人在。看到皇帝的疑问目光,少府监又解释了一番叶坞的来头。

    皇帝连连点头,“看来常匠师当一个诸冶令也绰绰有余。”

    见褚太后也点了头,少府监赶忙一拍常利的背,“还不跪下谢恩。”

    常利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跪地磕头,连连谢恩。

    褚太后又回头看向屏风上的光影,怎么看怎么满意,还转头朝谢道韫笑道:“朕实在是舍不得,不然等阿玄成婚时,朕就把此镜赏他作为成婚之礼。”

    谢道韫莞尔致礼,“先替阿玄多谢太后美意,想必就算没有神镜,到时也有其它的好东西。”

    褚太后哈哈笑开,“东西都备好了,新妇的人影却在哪里呀。”

    见两人正谈得开怀,邻座的南康长公主适时插话道:“我这里倒有一上佳人选,可配谢郎。”

    褚太后转头望来,不禁奇道:“哦?是谁?”

    南康长公主抬袖笑道:“便是外子胞弟桓冲的小女儿,桓徽。”南康长公主司马兴男,正是大司马桓温的嫡妻。就连褚太后,也得叫她一声长姊。她话音刚落,满座世家命妇表情一变,开始窃窃私语起来。方才不知有多少人都想接褚太后的话,而在听到南康长公主的话后,都纷纷掐灭了开口的心思。

    谢道韫也听得一怔。褚太后微微扬眉,瞬时又笑起来,“原来是阿徽啊,年岁倒是相配。但此事……需得跟谢侍中商议商议,才好定夺……阿姊你说是吧。”

    “自然是的,本宫只是兴来先提一提,来日方长,慢慢商议才好。”南康长公主也笑着说道。

    在听到提议的瞬间,褚太后已察觉到,这哪里单是两个年轻人的婚事,这分明是谯国桓氏想与陈郡谢氏联姻的意图。很难不想到这样的提议,哪里会是南康长公主的兴来一说。她未再接话,转过头来,却见少府监和常匠师仍然跪在地上,“瞧朕这记性,一说得兴起,竟忘了你们,快快起来,随吴常侍去领赏吧。”

    两人再次磕头谢恩,这才在吴常侍的引领下相继离开。

    太后寿宴持续到夜里才散场,谢桓世家即将联姻和幻光神镜美轮美奂的传言,当天晚上便同时传遍了整个建康城。

    十天后,小江岸边一个不起眼的镜坊——槐叶坊,无声无息地开业了。

    然而起眼的是,镜坊门口高悬一方旗帜,写着:承制幻光镜。

    所有经过此处的路人,只要看了一眼这面旗帜,都会惊讶地“哇”出声,再将信将疑地往店里瞅去。但凡这时,门口一名少年便会热情招呼道:“店内就有一面九霄大鹏镜,乃是镇店之宝幻光镜,客官尽管进来看,童叟无欺啊!”

    见有客人踏入店内,少年又接着张开嗓门,“幻光镜乃传世珍宝,价值十金,一年只做一面,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店里人头攒动,二三十人都挤在一个柜台前,看另一名年纪更小些的少年一手举着烛台,一手托着铜镜,往墙上映出大鹏展翅,飞上云霄的光影。众人纷纷惊讶出声,少年人又展示了许久,才把九霄大鹏镜放回托架,招呼众位客人看起店内其他铜镜。

    与喧闹的外屋不同,只要打开店铺后门,走进窄小的庭院,就能见到叶夕正在院里教一名中年妇人和一名少年画图制镜。

    七八天前,少年寄奴带着家人找到了这座镜坊,说是他自告奋勇跟高当家说,要来建康给她帮工的。同来的还有他守寡的继母萧氏和两名异母弟弟。叶夕很是满意,萧氏心灵手巧,能帮她做不少细活,做的饭也好吃。寄奴能说会道,就在店门口负责吆喝。他两个弟弟阿邻和阿规,她便收作学徒,一边帮她看店,一边做些其他的活计。

    “叶阿姊!外面有个客人,说要与坊主面谈!”寄奴嚷着大嗓门冲到后院说道。

    叶夕点头,随他一起朝外屋店铺走去。

    等在外面的是一位矮胖的中年男人,他很快道明身份,鄙姓孙,是小江上一艘花船的管事,想来看看这里是否真能做出幻光镜。

    “哪还有假,咱们坊主跟诸冶监那位匠师是亲戚,制镜工艺尽管放心!”寄奴指着柜台上的九霄大鹏镜,得意说道。

    “槐、叶、坊……如此说来,贵坊匠师也是出身叶坞了?”孙管事笑眯眯地问道,一双小眼弯得几乎都睁不开了。

    叶夕微敛双眸,“孙管事怎知道常匠师出身叶坞?”

    孙管事笑呵呵地摆手,“做咱这行,就得消息灵通。呵呵,既然已有神镜镇店,我自然是相信的,不知何时能请匠师去一趟花船,听我东家讲讲要求。”

    叶夕莞尔笑道:“随时可以。”

    “那就现在吧?”

    “好。”

    叶夕跟寄奴吩咐了一番,便叫上阿规一起,跟孙管事出了门。

    槐叶坊离桃叶渡很近,只要出门右拐,走到数十步路口再右拐下坡,便到了渡口边。一路跟随孙管事,他们路过一艘艘花船,终于在一艘花船前停下。

    叶夕惊讶地发现,眼前的花船,竟是晋国皇帝总在半夜到访的那一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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