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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去冬来,寒风渐起,把月牙河边的柳树吹得只剩光秃秃的枝桠。这段时日,谢玄陆续招揽了近千名护卫。他选人严格,首先要为人实诚,绝对听令。但这些流民都散漫惯了,离他的要求甚远。于是,营前坡地被改成校场,他每天都亲自过来训练。
每当谢玄负手一站,抬眸一扫,散发出的冷峻气势,都教人不敢造次。
“嚯!”“嚯!”“嚯!”
田洛兄弟带着护卫们挥舞长枪,动作整齐。谢玄吁了口气,几个月下来,终于像样了不少。他在队伍前方踱步,背后响起低低说话声。
“你说吧……”“你来说!”
谢玄转头,见阿邻和阿规两兄弟正你推我,我推你,像要上前说话。他顿时失笑,“怎么了?”
两兄弟闻声一愣,阿邻被弟弟一把推上前,只好挠挠头,上前说道:“最近,我们觉得师父有些奇怪……”
谢玄眉头一皱。阿规从兄长背后探头又说:“最近阿娘做鱼,师父都把鱼鳞和鱼骨收起来,我见她都倒进冶炼炉了!”
阿邻一向比弟弟持重,连他也面露担心,“后来师父说投鱼骨不成,我又看见她拿刀断发投进炉子里了!”他比划着说:“割了好长一截头发呢,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可随意毁伤,我吓了一跳,上前问为何如此。师父说只是在效仿先贤,不用担心。”
谢玄皱眉回想,最近回到大院天色都黑了,阿夕一心扑在冶炼坊里,也是入夜后才出来休息。她一贯束发挽髻,在他面前只说灌钢还未做成。他都没发现她的头发少了……谢玄咳了一声,思忖道:“过去干将莫邪铸剑,精铁久久不能熔炼,莫邪便断发剪爪投入炉中,终于铸成神剑。难道……阿夕效仿的是她?”
“不对啊!”阿规的头摇得跟拨浪鼓,“我怎么听说,他们炼不成神剑,莫邪就以身投炉,终于感动上苍让铁水熔化,干将才能铸出神剑来啊!”
“嗯嗯!”阿邻点头,“后来我看师父表情,好像投了头发也没用。我们好担心,她之后该不会效仿莫邪以身投炉吧!”
谢玄挑眉摇头,“不会。”但想起她一贯执着的性子,他轻轻抿唇,拍了拍少年们的肩膀,“我去看看!”
前段时日,吴郡的世族庄园答应用粮米购买铁器,稻米运来的时候,乡民们捧着金灿灿的谷子,都笑得合不拢嘴。南山冶的生意越来越忙了,阿莲嫂怀着八个月身孕,还整日忙着帮萧氏打理内务。她男人负责管理工匠,阿裕负责买卖生意,田乡正的儿子负责运路……大家分工合作。如今,这座冶炼场已成为乡民们生活的指望。
而亲手建起这一切的叶夕,笑眯眯地看大家高兴,转身便继续躲进自己专属的冶炼坊,去研究她的灌钢之术。
徒弟们劝她多歇歇,现在南山冶铁器很厉害了,灌钢做不做似乎不要紧,不必拼命抢时间。可她依然叹气摇头,“现在这些铁器,只有真正的灌钢一半好。我说过要制出媲美百炼钢的灌钢,就一定要做到。时间短暂,不能浪费啊。”大家只好随她去了。
谢玄径直来到冶炼坊门外,刚进门,便见叶夕趴在炉边正往里探身。“师父!”“师父!”跟在身后的少年们失声惊呼。
他心下一惊,连忙掠身入内,冲到她身后,一把将她抱紧退出好几步远。
叶夕突然被抱,顿时愣住,待站定后才回过神来,“你在作甚?”
“师父你可千万不能投炉啊!”“总能想出别的法子!咱慢慢来,命最重要!”少年们慌慌张张地冲进门里。
叶夕这才明白,于是哭笑不得,挥起手中铁钳,“炉里都没开始燃火呢,我在往里面投牛骨。”
三人才发现,火钳上夹着一块大牛骨。只听她继续兴冲冲说道:“昨天田乡正家的老牛死了,我把牛骨都买下来了。喏,这就是。”她用火钳指向角落里的大竹筐,里面装满新鲜牛骨,幸好入冬寒冷,没有生出蚊虫。
谢玄看她满脸是灰,便用指腹轻轻拭去,“之前鱼骨不成,又试牛骨?”
叶夕点头。
阿规突然紧张道:“师父铸炼遇到难题,若鱼骨牛骨鸡骨羊骨鸭骨都试一遍,还是不成……莫非、莫非就要用……人骨?”毕竟是十多岁的少年,他说起人骨,声音还在发颤,“难道只有用人骨,才能感动上苍,铸成钢铁?”
谢玄和阿邻也同时望来。
叶夕噗嗤笑出声,“铸剑师断发剪爪,或者用骨投炉,并非为了感动上苍。而是先贤发现,这类东西加入铁矿和炭火中,能帮助金铁彻底熔炼。用兽骨就行,头发指甲也可以,不用亲自跳进炉子里。”
少年们尴尬挠头一笑。谢玄暗自松了口气,却又好奇,“发爪骨肉之物,怎样帮助金铁熔炼?”
叶夕偏头说道:“它们与矿石混合,炭火灼烧之下,能使矿石产生变化,祛除杂质,得到熔化得更彻底的金铁。”
谢玄更奇了,“为何会这样?”
叶夕缓缓摇头,“我不知道。等以后找出为何,再告诉你。”
一旁的阿规恍然大悟:“怪不得!连匠师都不知所以然,外人更不理解,只看到匠师做这些事,便附会出那些以身投炉的神奇故事!”
叶夕弯眼笑道:“百姓听故事嘛,图个乐子就行。但我是匠师,我想知道为何。若我一直找不到答案呢,你们便接着找。不行再让你们的徒弟找,一代接一代,总有一天能找出答案。”
但阿邻还是不太懂,“师父,既然先贤已经找出办法,我们照做就是,何必要费这么多工夫寻找原因?”
叶夕提起火钳,将牛骨投进炉里,“为何头发与牛骨能起到一样的作用,你不好奇吗?你知道它们用处神奇,却不知为何神奇,也不好奇吗?”她越说越兴奋,“铸炼之术奥妙无穷,先贤们怀着好奇步步探索,才有了我们现在,一路行来,如同点亮黑暗中的盏盏灯火,这也太有趣了!”
“嗯!”少年们眼中迸出亮光。
叶夕满意微笑,“所以就放心吧!你师父我啊,在探索尽兴之前,是不会以身投炉的!”
少年们哈哈笑开,又围着叶夕问起疑惑。看她燃起炉火,详述如何用兽骨辅助炼铁。直到天色将晚,萧氏在大院门口喊他们吃饭的声音遥遥传来,他们才依依不舍地告辞离开。
叶夕目送徒弟出了门,回头见谢玄点好了墙上油灯,便背着手跳到他面前,“难得你在这里听我说一下午!”
他又抬手擦去她脸上新沾的灰,温柔笑道:“我等你一起吃饭。”
叶夕心里一暖,牵紧他的手,娇声道:“那我今日早些走,走吧!”
等他们收拾好妥当出门,已是夜色如盖,四下黯淡。
两人牵手走在河畔树林里。一阵倦意袭来,叶夕打起哈欠,正好见一轮白月挂在林间枝桠,深蓝天幕点缀着星辰。其中有颗极明亮的星星,在黯淡群星中格外耀眼。
“好亮的星星!”她不禁感叹。
谢玄闻言抬头,久久看着那颗星星。
“怎么了?”叶夕见他神情,问道。
“没事。”谢玄摇头。
夜风寒凉,刚从热烘烘的冶炼坊里出来,叶夕不禁冷得一抖,他解下大氅披在她肩上,“阿夕,我小时候也那么想。”
她微微睁大眼,“想什么?”
他耐心为她系着大氅衣带,“想做有趣的事。等以后有朝天下太平,你等我一道,只做让人生尽兴的事情,如何?”
系好衣带,叶夕搀住谢玄手臂,依偎在他身旁边走边说:“之前不是说好,你等我弄出灌钢,我就去你身边吗?”
谢玄微笑,“都行。”
“突然说这种话。”叶夕的步伐缓下来,“你是不是……要回建康了?也是,要过岁旦了,你得回建康陪亲人吧。”
谢玄停步转身,躬身托起她的脸,“也要陪你啊。我过了岁旦再走。”
“还有半个月……”叶夕垂眸,神情黯然下来。她很快又笑起来,“行啊!没事,萧娘子肯定会做好多好吃的,南山冶热闹得很,你尽管走!”她早就知道了,以后得这样时不时跟他分开,她得习惯。
“过完上元就回来。”谢玄揽紧她的肩,继续前行,“这几天我多陪你。”
“知道啦。”
两人依偎着走出树林。
叶夕不知道,昨晚她随口称赞的星星,却在建康朝堂掀起了轩然大波!
四天后,信使敲开了冶炼坊的门。谢玄这几日都陪在叶夕身边,他接过部曲捧来的竹筒信,回头见她正专心淬炼那天用牛骨炼出的钢块,便轻轻关门,走到外面。
谢玄麻利打开竹筒,展信一看,顿时紧蹙眉头。
屋里的叶夕终于弄完,指尖一弹,刚淬完的刀刃嗡嗡低吟。她举起随身匕刃左右比较,终是叹了口气。
还是比不上。
这次尝试,又失败了。
叶夕深吸一口气,转身在墙上刻下一道划痕。这几个月里,她每失败一次,就在墙上划出一道斜杠。看着半面墙上密密麻麻的斜杠,她叉起腰。
该想的办法,她几乎都试过了。
“难道还得去荆州?”叶夕随口问道。
身旁却没人回答。
“嗯?”她左右一看,才发现谢玄不在屋里。
门外传来说话声。
“四天前,出现荧惑入太微的星象,去年废帝时也有如此星象,众臣皆说这是朝中巨变的不祥之兆。第二天竺瑶在朝堂上,就奉上了庾氏所有叛党的人头。这一次,朝中无人敢言。”
是经常来送信的谢氏部曲在说话,叶夕静静站在门后,贴耳听着。
然后谢玄问道:“之前庾氏被灭族,听说有不少人逃走,联合地方郡县起兵反桓,就是他们?”
“正是,已被桓氏全部剿灭,就地正法。”
谢玄的声音顿时肃然,“皇上如何反应?”
“皇上泫然欲泣,只说因星象而惶惶不安。下朝后,皇上单独召见郗侍郎,询问桓公可会再行废立。郗侍郎安抚皇上说,愿用全家百余性命担保,不会再有那样的事。待他离开后,皇上悲愤不已,反复吟咏着‘志士痛朝危,忠臣哀主辱。’然后……口吐鲜血,一病不起,只怕皇上的病……拖不了几天了。”部曲沉声说道:“阿郎,侍中说,你该回去了。”
周围陷入静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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