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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书网 > 北望歌 > 第158章 四年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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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江陵城东,坐落着一间宜安坊。四年前,它只是个集市边的小铺面。短短四年,它就成了荆州最大的铁器私营坊,门庭宽敞,人流如织。背后还有占地好几亩的冶炼铸造场。

    当地人都知道,想买优质实惠的灌钢铁器,认准城东宜安坊便是。坊主姓梁,管事姓张,坊里手艺最好的匠师姓叶。

    这位叶匠师啊,近年来声名鹊起,亲手锻造的佩剑极受荆州士族青睐,据说市价已出到十金。只可惜,叶匠师行事极为低调,潜心在坊里教徒,每年出手屈指可数,托关系也买不到。除了坊内人,外人都没机会见到这位铸炼大师,自然也不知,这位叶匠师,其实是位容貌姣好的娘子。

    工坊铸造场正忙得火热朝天,叮叮当当声不绝于耳。

    “叶匠师好。”“叶匠师安好。”

    “好。”

    叶夕走出一间铸炼房,经过的工匠纷纷恭敬问礼。她一一点头回应。待人都走过,她才脱力靠在墙上,揉起额头。

    四年多了。还是这样。

    疼痛似乎生了根,火焰成了诅咒一般,只要一睹见火光,额头深处就仿佛有什么在不停钻磨。她在坊里负责监制铁器,教授灌钢法。平时她在工匠面前都强行忍疼,等忍到极限,就赶紧出门,找个没人的地方缓缓。

    为了不让人察觉,她硬是没告诉过工坊其他人,自己咬牙忍下来。幸好,宜安坊一路走来还算顺利。

    一开始,官府为促进农耕,鼓励百姓以铁换钢。宜安坊以实惠价钱,让百姓换到坚韧耐用的灌钢农器。当地人很快发现,比起过去的铁器,灌钢器简直好到天差地别。宜安坊对灌钢法从不藏私,有工匠慕名来学艺,坊里一视同仁,大方授艺。一时间,宜安坊大获民心。当地各家各户以用灌钢器为时兴。后来荆州军更新换代灌钢兵器,宜安坊获得与官坊联合供货的资格,趁机迅速发展起来。

    如今的梁坊主,没想到年过五旬后,竟能时来运转,从经营铁铺的工匠,摇身成为江陵城首屈一指的富商,住上大宅,穿戴绫罗,顿顿肉羹。坊内上下皆知,梁坊主对叶匠师那叫言听计从,尊敬有加。

    “叶匠师。”她身后响起一道声音。

    叶夕迅速收起疲色,转身回应:“何事?”

    对方是梁坊主身边的跑腿小厮,“坊主让小人转告,今日又接到一封宴帖。”

    叶夕点头,“跟以前一样,由坊主回绝便是,不必告诉我。”

    “这次主家身份特殊,坊主交待,还是知会叶匠师一声。”

    “哦?”叶夕奇了。这几年,荆州士族的邀请她全回绝了,甚至包括桓豁长子,这次能有多特殊,“是谁?”

    小厮恭敬答道:“余姚长公主。”

    叶夕顿时愣住。余姚长公主司马道福?

    “长公主驾临江陵,听闻宜安坊盛名,有意请叶匠师铸剑,以敬天子,所以设宴召见。坊主说,他深知叶匠师素来不见权贵。之前咱不怕得罪人,只因谢太守看重。但长公主身份贵重,他拿不定主意,特遣小人来问该如何回复。”

    叶夕听出了梁坊主的顾虑。四年前桓氏失势,晋国朝政归谢安把持。谢玄在南郡执政,连桓豁父子都对他礼让三分。官府推行灌钢,宜安坊迅速崛起,对士族态度不冷不热。虽有些惹人不满,但谢太守对宜安坊礼待有加,故无人置喙。余姚长公主则是圣上亲姊,还要请他们铸造天子佩剑,这如何拒得?

    那也不能跟司马道福见面呐!她可不确定这位长公主,忘了后湖观的事没有。

    叶夕立马说道:“我不见她,请坊主想办法推辞。至于铸剑,容我再想想。”

    “啊……”小厮一怔,见叶匠师再不多话,只好躬身退下。

    叶夕缓缓踱步,陷入思索。司马道福来江陵作甚?请宜安坊铸剑,这种事派宫人来说就行,何至于亲自来请……还是赠天子的剑,天子高兴了,固然能被赏赐,那要是不高兴呢?

    叶夕心中顿时警钟大作,如今她格外清醒!晋国权贵坑得很!一不小心就是天降祸事,能远离就远离!

    但司马道福这人吧……心眼着实不大,宜安坊拂了她面子,她定会生气。人家毕竟是长公主,自己得罪她无所谓,却要考虑粱叔他们。

    啧,真棘手。

    要不,问问谢郎……

    不知不觉,叶夕已走到工场偏僻角落,专属于她居住的小院门口。

    “阿娘!”梳着双丫小辫的粉嫩娃娃飞快奔出门,猛地扑向叶夕,教她差点没站稳。叶夕顿时把烦恼甩在脑后,抱起小团子,“你阿弟呢?”

    阿锦扭头,指着院里玩泥巴的背影,“那!”

    坐在院里剥豆子的萧氏站起身,“今个怎回来得这样早?”

    “今日不忙。”叶夕走进院子,“我有事得出门一趟……”话才说一半,阿锦立马开始扭动,“我也去,是不是去市集买糖!”

    “不是。”

    “那我也要跟阿娘去!再去市集买糖!”

    “不去市集买糖!”

    方才还喜笑颜开的阿锦,忽然委屈巴巴地看着叶夕,随即撇嘴大哭。大眼睛里的泪珠簌簌滚落。院里另个专心玩泥巴的娃闻声抬头,瞧了瞧阿锦,茫然望向叶夕,“阿锦怎么又哭了?”

    叶夕无奈道:“我今日不出门了。”

    阿锦顿时哭得更大声了。阿?默默低头,继续铲起泥巴。萧氏赶紧过来,把小簸箕晃来晃去,“这些豆子都是阿锦剥的呀,阿锦不要它们了,萧婆婆都丢了吧!”

    “不!都是我的!”阿锦顿时止哭,扭动着伸手去抓竹篓,“不能丢!”

    “那咱们继续剥豆子?”

    “嗯!”

    阿锦接过小簸箕,喜滋滋地走了。叶夕顿时松了口气,忽听身旁传来哭声,阿?拿着小铲子,昂头哭得伤心,“阿娘今天不带我们出门……”

    叶夕扶额。

    哄了半晌,阿?终于渐渐平静。院门口传来敲门声,“叶娘子可在?”

    “孙叔!”粉团子顿时又化作一道箭影冲向门口,“是不是阿爷来了!”

    孙无终笑着抱起阿锦,“他让我带你们出门吃饭。”

    “太好了!”阿锦欢呼,直往外拱身,“我要坐牛车!”

    叶夕抱着阿?走向孙无终,“阿?,叫孙叔。”

    “孙叔。”阿?拖着还没擦净的鼻涕,呆呆叫了一声。

    见叶夕眼神询问,孙无终拱手一礼,“叶娘子,今日阿郎宴客,请你们也去。”

    “宴客?”叶夕稀奇了。过去四年,谢郎一直守约,从未向外宣布她们娘仨的身份。就算有谢氏族人拜访,他也按她的意愿,只接孩子去见,从不让她出面。这回竟然想请她见客。她便问道:“哪位客人?”

    “王七郎。”孙无终恭敬道:“阿郎说,王七郎绝不会向外透露娘子身份。这次之所以要见娘子,是王七郎遇到了难题。”

    叶夕挑眉,“他俩交情真好……”

    说话间,阿锦已爬上门口牛车,钻出车窗朝他们挥手,“阿娘!阿?!快点呀!”

    叶夕只好抱着阿?跟萧氏交待几句,也坐上牛车。

    牛车缓缓驶出宜安坊大门,又出了东城门,跨过护城河,转头向南,沿着官道奔向大江码头。阿锦和阿?在旁叽叽喳喳,讨论阿爷会不会买上次说的新玩具。牛车走的这条路,他们再熟悉不过。阿爷每隔几日,就接他们去江船上玩,陪他们钓鱼捞虾,玩水捉螃蟹,实在有趣!阿爷一定是个船夫,不然怎有一身钓鱼的好本事!

    半个多时辰后,孩子们远远瞧见泊在大江渡口的楼船,兴奋地哇哇直叫。叶夕被他们吵得摇头。终于到了船下,她索性懒得管他们,任阿锦牵着阿?,飞一般地冲上船,扑到那男人的腿上。

    “阿爷!”“阿爷!”孩子们唤得奶声奶气。谢玄一手抱起一个,弯眼看叶夕提裙走上甲板,来到身边。

    “你们要的摇马放在二楼,去吧。”谢玄说罢,看孩子们欢呼着手拉手奔向楼上,又伸手牵起叶夕,温言问道:“这几日辛不辛苦?”

    叶夕扑进他怀里,圈住他的腰,昂头说道:“每天都头疼,铸炼房里又热,说得我嗓子干。”

    谢玄抬手轻轻揉她额角,“好些了吗?”

    她不放手,埋头在他胸口深深吸气,直到他身上沁人的香气,把鼻腔里的炭灰味洗去一遍,才说道:“好些了。”

    他俯首在她耳边小声说:“晚上我仔细给你揉,客人在里面等着,进去吧。”

    叶夕转头看向厅堂,才发现屋里一方桌案后,王七郎正倚着凭几,单手托腮,一脸郁闷地看着他们。

    她顿时脸颊绯红,放开谢玄。他不禁微笑,牵起她的手走进屋里,带她坐到王七郎对面。

    王七郎顿时一脸嫌弃,“真想找面镜子让你照照,你要不要这般春风得意啊。”

    “相由心生,没办法啊。”谢玄无奈应道。

    王七郎抬手灌下一杯酒,重重哀叹一声,“你倒是自由了,我怎么办啊!”

    叶夕才发现,王七郎满身酒气,应该喝了不少。她疑惑地看向谢玄,小声问道:“他怎么了?”

    谢玄小声回答:“长公主跟桓济和离了,她求皇上下旨,为她和七郎赐婚,但七郎做驸马的前提必须是,先和郗娘子和离。”

    “什么!”叶夕不禁震惊,她忙压低声音,“他们夫妻关系很好啊!这怎么行?现在和离了吗?”

    谢玄摇头,“还没有,皇上探七郎的口风,被他婉言拒了。但长公主不死心,皇上一连召他进宫了三次!七郎不好一再违逆圣意,干脆躲来荆州找我。没想到长公主追来了。目前的境况是,似乎圣意已决,但圣旨还没下,或许还有转圜余地吧。”

    “郗娘子怎么办啊……不是,司马道福竟能干出这种事来?怪不得她要给皇帝送礼……”叶夕愤愤说了宜安坊接到长公主宴帖一事。

    谢玄凝眉思索,又看向王七郎。

    叶夕又问:“桓济也甘心这般跟公主和离了?”

    “还没来得及跟你说,桓熙与桓济兄弟密谋刺杀他们的叔父桓冲,事情败露后,两人因罪流放。公主便趁机请旨,与他和离了。”

    叶夕一愣,近年她忙于宜安坊事务,不曾关注建康的轶闻。之前她知道桓温去世后,桓氏陷入内斗,没想到最后是这般结果,“所以现在的桓氏家主,是桓冲将军?”

    “嗯。”

    “那桓伊将军呢?”叶夕连忙追问。

    “桓冲将军被刺杀时,桓伊在场,他以命相搏,救下桓冲将军,自己受了重伤。他以养伤之名,辞去了所有官职。”

    叶夕一时怔住。桓氏当年权势之盛,她还历历在目。兵围宫城,肆意废帝,灭门士族,逼得多少人敢怒不敢言。一朝大树倾倒,桓氏从内部就分崩离析了。她摇摇头,“那今日要我来做什么?”

    “我跟七郎说,当初桓温要我做侄女婿,那时谢家无法拒婚。我想了各种办法,离了婚,保全了谢家,娶了我心爱的人。因为我此生心愿,便是与她相守。他很好奇,谁让我这般死心塌地。我说就是他见过的叶娘子。他更不信了,说谢家怎会允我娶一个……”谢玄想起什么,忽然顿住。

    “一个流民?”叶夕撇嘴,坦然接话。

    “嗯。”谢玄无奈望向王七郎,“他说,想见见我们过得如何。”

    王七郎一杯接一杯自顾喝酒,眼眶通红,神情颓丧。

    叶夕想起那年三月三,建康城青溪边与他一起摘花的温婉女子。那时郗娘子望着七郎,满眼幸福。司马道福邀王七郎上船品评字帖,郗娘子的眼神,又是如何忐忑不安。幸好郗超当时挡了回去。她还对桓徽说:以后总不能郗超次次都在吧!桓徽还感叹:不是所有男子都能拒绝。

    没想到,一语成谶。

    据说郗超现在辞官归隐,不问世事。郗娘子父母早亡,如今堂兄失势,长公主是看准郗家好欺负了。这时郗娘子能倚靠的,就只剩她的夫君了。如果他们和离了,郗娘子无依无靠,该去哪里啊。

    叶夕忍不住出声问道:“王郎君,你能拒绝长公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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