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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书网 > 开在山崖上 > 第六十四章怯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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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07年临近高考的那一个月,河京的夏天来的格外早。

    于萍最近奔波在教育局和市里开会,宁燃短暂地拥有了一个人回家的权利。

    学校外面有一条拥挤的小街,从学校鱼贯而出的学生,穿着校服的或者大胆张扬的,这会儿都三五成群地散在那些小店里,在冰柜里翻翻找找,争论着最新上的冰棍。

    她记得那天应该是背了一只深绿的的运动书包,齐耳的短发,颜色浅黑色,在没有遮光的地方更浅了些。

    她走的很慢,直到过了放假的高峰期,道路上没那么热闹,挑了家生意并不算红火的小店。

    夏天的推式冰柜琳琅满目,随手准备好抢占市场的品牌,东北的老冰棍,畅销的气泡水,衬得红盖子的纯净水寡然无味,角落里还堆着店家刨开的半个西瓜。

    宁燃把那支瓜子味的甜筒攒在手里,刚从低温下拿出来的东西,她的手心却像被热水滚过,冒出一层汗。

    熙熙攘攘的街道,她的影子拉成一条线,有过路的同班同学跟她打着招呼,宁燃笑着回了声。

    然后拐进一条小道,从前她看这些,从车窗里,而今真真切切地在耳边有喧嚣声,反倒不真切。

    楚真就是那样出现的,自认为高明地玩着小孩子的把戏,拍着篮球追上来,身后一大群人吆喝着起哄。

    “同学,如果我能说出你的名字,能不能请你喝杯奶茶?”

    宁燃看他一眼,寸头,篮球服,高大,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很多女生下课会围去操场上看他投篮,宁燃不想跟他耽搁时间,背包里的冰棒快要融化。

    “我不喜欢喝奶茶,抱歉。”

    宁燃绕着过去,被伸手拦住,“那可以喝别的。”

    “也不喜欢。”

    后面几个人喝着倒彩,“楚真,人家看不上你。”

    楚真被驳了面子,脸色拉下来一些,却还是试探着问:“那一起走一段?”

    宁燃心情烦闷,她讨厌应付这些麻烦,这样看,被于萍要求一起上下学也有一点好处。

    这个时候逆着意思反而更加麻烦,宁燃扯了下背包的带子,在想里面的资料书会不会被弄坏。

    “走吧。”

    ……

    回到家,宁燃拉开一看,包装得并不严密的冰棍化成了水,有一些流了出来,那本资料书已经成了废纸。

    两样连着扔掉,宁燃打开洗衣机,把书包扔进去。

    于萍回来是两天后,她被从教室里喊了出来,在一节一大半人昏昏欲睡的物理课上。

    她的办公室没有人,空调温度让人发抖,于萍走在后面,铁门被用力关上。

    “你前天下午去了哪?”

    宁燃心一紧,说:“回家。”

    于萍眼神冷到极致,一耳光打在她的右脸上,“有老师看到你跟那个体育生一起走,有没有冤枉你?”

    宁燃紧着手,没反驳,这么些年,她早已放弃为自己争辩。

    “你以为自己高考稳了是不是?这是什么时候?你最好给我收着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

    见不得光……

    在于萍眼里,宁燃代表的就是一件商品,有任何缝隙都会让这个商品贬值。

    宁燃一句话也没说,听着她用所有卑贱的词语形容自己,多可笑,希望人人都称赞她,却把她视为次品。

    当楚真说:“做我女朋友吧。”

    宁燃仰着头笑,说:“好啊。”

    高考前拍毕业照的那天,于萍无暇顾及她。

    楚真拉着她拍照,身后有人喊他,顺手把手机塞给她。

    宁燃瞥了眼屏幕,几条消息弹出来,“安好了,真哥,你可别吹牛。”

    “咱们可等着看呢。”

    “不知道好学生浪起来啥样啊。”

    宁燃看了眼,把视线撇开。

    ……

    楚真说带她出去看电影,她说好。

    路过一家酒店的时候,他示意了眼,朝她撒着娇,宁燃说好。

    后面的事情顺其自然,这个视频被流传地很广,在第二天于萍给她们班开的动员大会的时候放出来。

    宁燃做这些的时候,一直都很平静,兴许是天性吧,她并不在意周遭任何评判,那些污言秽语,打量评价听在她耳朵里,都像隔着屏幕的闹剧。

    于萍倒在地上的时候,她似乎还笑了,为这场荒唐而没有理由的报复,她听见周边闹哄哄地尖叫声,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把她扶起来。

    十八岁的宁燃在想,你看啊,那些敬爱你的人,这时候都是丑陋的骷髅,你那套为人处世的准则,不过是笑话罢了。

    如果你还能睁眼看看的话。

    桌上的热牛奶没那么热了,宁燃把最后半杯喝完,这个秘闻江兰只了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宁燃花了几分钟讲述地彻底。

    “宁燃,谢谢你的信任。”

    江兰深深地看着她,这时候,宁燃好像不是那个被操控的机器,而是真正有了血肉的人,会阴暗,会不满,会有那些被称为不务正业的念头。

    宁燃笑了下,她只是,不想在某个人眼里,是一个需要被小心对待的病人罢了。

    江兰给了她三天的保证,到时候会开始阶段性的治疗,心理疾病是不可自愈的,这她再清楚不过。

    直到这个周末过去,万嘉没联系过她,宁燃也是。

    倒是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齐总,请坐。”

    宁燃看着来人,吩咐吴君去泡茶。

    齐煊看了眼她,眼中的敌意消减了些,也客气地回了个笑。

    吴君把茶杯放下,并不知道她们之间的纠葛,退了出去。

    “宁主编,有件事想找你帮忙。”

    宁燃抬了下眼,态度不明地回她:“齐总要是聊私事,等下班时间。”

    齐煊不去听她言语间的拒绝,从包里拿出一张邀请函,“说完就走,这是国际大赛给我们工作室的两个名额,希望你转交给他。”

    宁燃眼神没落上去,“我不干涉他的事,你联系他就好。”

    “我联系不上他。”齐煊哂笑一声,自嘲地摇了下头。

    过了几秒,又接着说:“你应该了解这个比赛的含金量,也知道以他的能力,能做的绝不是现在这样。”

    宁燃笑了声,看着她:“齐总,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这些?”

    女人和女人,在扒开那层外衣之后,针锋相对是本能,尤其是在面对觊觎你嘴里的食物时。

    “无论他选择谁,都跟我给不给他爬上去的台阶无关,你可能不清楚,抛开那些关系,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欣赏他的人。”

    宁燃不置可否地笑笑,没说话。

    “如果你没有自私到因为怕我跟他扯上关系,让他放弃成名的机会的话,可以选择不帮忙。”

    宁燃搭了下腿,掀眼看她:“齐总,激将法对我而言,没什么用。”

    齐煊似是能看穿她心底的动摇,“你会帮他的吧。”

    宁燃只说:“谁知道呢。”

    齐煊脚步停了下,搭在门把上的手滞了下,偏头道:“还剩一个星期可以犹豫,他不想的事情太多了,现实摆在这儿,还是现实点好。”

    宁燃不知道他们的故事,也不想去打听,桌上那张制作精美的邀请函在原地躺了一下午,最后被收进包里。

    给出去的契机是宁骁的突然造访,他有了短暂的暑假,在来之前还通知了万嘉。

    宁燃随意扫了一眼,说:“放多少天假?”

    宁骁手里提着煮火锅用的食材,低着头回她,“一周吧,不一定,导师让回就得回。”

    “住这儿?”

    宁骁耳朵红了下,支吾着,“不了吧,我住自己那就行。”

    “也好,我去架锅。”

    “买了两盒你喜欢吃的千层肚。”

    宁燃走去厨房的橱窗下翻着那口电煮锅,回头应了声,“谢谢。”

    万嘉看着在厨房忙碌的背影,被堵了下,真行,把他当空气了。

    宁骁眼珠子一转,拽了下他袖子,“你们吵架了?”

    万嘉低哼了声,说:“你别管。”

    “是谁跟我说大老爷们别跟女人置气的?”

    “我跟她置气?”

    万嘉横了他眼,让了步,说:“一边玩去。”

    宁骁懒得管他们的事,坐在沙发上打起了游戏。

    万嘉在厨房门口站了会,宁燃还在倒腾那口锅,万嘉摸了下鼻头,手放进兜里走过去。

    “我来吧。”

    宁燃回头看他一眼,“行。”然后转身要出去。

    可惜没成功,被万嘉拉进怀里,“你在躲我。”

    是肯定句,宁燃正眼看他,“没有。”

    万嘉又把人拉近了点,“我还没气,你倒先摆上了。”

    “你气什么?”

    宁燃毫不心虚地看他,顶多她就是没联系,倒也没有摆上。

    万嘉想想,都是小事,自己记着反而显得小气,又把话咽了回去,“不管因为什么,先到这,别让小孩看笑话。”

    宁燃说:“行啊。”

    万嘉伸手一捞,轻易把宁燃费功夫的炖锅给取下来,一边冲洗着,宁燃被他那么一搂,情绪早灭了,津津有味地看他做事。

    “你就在那看着?”

    “我帮不上忙,就不给你添乱了。”

    万嘉笑了声,说:“那你出去等着,这儿水汽重。”

    “我乐意站这儿。”

    客厅里传来一阵喊,“你两洗个锅这么久在里面干嘛呢。”

    万嘉那点邪火暂时被压住,宁燃置身事外的模样挑他,“说你呢,动作快点。”

    看准了他这会手上有水又顾及宁骁在这,不敢有动作,宁燃得逞地勾了下嘴角,“我先出去了。”

    她今天穿了件针织吊带,下身是一条高腰的牛仔裤,勾的他冒火。

    万嘉压了压那股邪欲,把锅刷了两遍,灌了一大半水,盘算着比例。

    前前后后都是他一个人操持,宁骁坐着等吃的,宁燃隔一会儿投来几眼,也没帮忙的意思,洗了盘山楂自己啄着。

    万嘉回她一眼,倒也惯着她这点无关紧要的挑衅。

    火锅底料下下去,香味腾地泛着泡,宁骁闻着鼻子动了两下,赶忙把游戏退了,说:“这就好了,动作真快。”

    万嘉倒也没教训他,亲姐在这,还轮不着他来管。

    “宁骁,尽量少玩手机。”

    宁骁萎着声回:“知道了。”

    万嘉嘴角微微扬了下,就当是在替他说话。

    宁燃没去看他的眼神,把头发在脑后绑了个圈。

    三人都不是多话的,宁燃随便问了下宁骁最近的状况,随意地听着,时不时给万嘉夹两片菜。

    宁骁看着碍眼,吃劲儿地说:“多大的人了,吃饭吃自己的呗。”

    他不知道,万嘉心里清楚,为刚才那句别让小孩看笑话抱着仇呢。

    她夹,他索性就不动筷子了,等着人喂上来,宁燃反复两次也就停歇了。

    宁骁感觉自己成透明了,一个劲儿下菜,吃完赶紧说出去找朋友玩。

    宁燃还应付了句:“我送送你。”

    宁骁回头看她一眼,脚都没挪地方,敷衍也得敷衍得像一点吧。

    万嘉扫了尾,这锅不能用洗碗机,还得他上手刷,宁燃闷气出完了,这会儿帮着手。

    火锅油重,两人忙活了好一阵,才把残局收拾干净。

    “跟你说个事。”

    万嘉擦了擦手,坐在沙发上,“你说。”

    宁燃把那张邀请函拿出来,摆在他面前,“齐煊给的。”

    万嘉粗略看了眼,没什么波动,“不去。”

    宁燃深吸了口气,问他:“因为什么?给你名额的人?”

    “不是,我不参赛。”

    宁燃把邀请函放下,靠在他身上的那半边身子正了回来,“好。”

    万嘉凝了下眼,去搂她,抓了个空,“宁燃,有些事等时机合适我会跟你聊。”

    “聊什么?我只是帮人带话罢了,不左右你的意见。”

    “宁燃,不是能不能左右我的意见的问题。”

    这句话把她心里的烦闷加上了一层楼,“那是什么?万嘉,不,路嘉,我们说到底也没什么关系。”

    万嘉语气冷了几分,“没什么关系?别拿这种话激我。”

    “是不是,你自己不清楚吗?咱们两,从一开始就走岔了。”

    万嘉猛的把人按在沙发上,强迫她扭过头,“宁燃你别太任性了,玩我呢?”

    “是啊,就是玩你,玩这么久攻不下来,我累了,不想玩了。”

    “你他妈给我想清楚,”万嘉把人又往上抬了下,“我上次说了,这事再来一次,我不伺候了。”

    “别伺候了,到这吧,”宁燃偏过头,逃出他的挟制,“别骗自己了,你没爱上我。”

    万嘉讽笑了声,退开半步,“宁燃,你长心了吗?”

    宁燃呼吸平了下,没抬头。

    到头来,反而成了她的过错。

    万嘉得不到回应,抽身走了。

    宁燃听着离去声,其实他动作很轻,不是把门摔得哐哐响的人,做起事也冷静至极。

    冷静的让人不知道,到底是因为在克制,还是因为不爱。

    他这么敏锐的人,是从什么时候察觉的,是在山风镇躲避镜头,还是她无意提起的医生,跑步机还是何毅透露的档案。

    他那颗过于盈盛的同情心泛滥,泛滥到可怜她,迁就她,营造浪漫的假象,却不愿意对她透露一星半点,齐煊知道的他的过去,和那道并不寻常的疤,包括这个人,都离她很远。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也成为了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对所有人警惕,患得患失,用对等评判一切,怕自己越陷越深,怕他不爱,怕自己在他面前,那一点残留的自尊都没了。

    宁燃一直都是自信的,自信在别人眼里,她有属于自己的优势,她清楚地知道,并且把这些发挥到极致,但万嘉,她不敢了,怕把自己赔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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