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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雅间里的客人似乎对这冷寒恍若无觉,驻立在窗前凝眉远眺,气氛沉闷。
店小二有心提醒,这冷风吹得久了怕是要受寒,可看了看客人贵重的衣饰,还是在换上热茶后悄然离去。贵人们的性情不是一般人可以揣摩的,一个不好触碰到客人的禁忌,他们这样的小人物是顶不住雷霆之怒的。
张同知对此确实毫无察觉,冷风吹在身上,也丝毫不能吹散内心的慌张。
十三巷其实只是一个地名,而且就是他上京赶考曾经居住过的地方,知道这个的人不在少数。
他还有些把握不稳杜启荣传这样的信给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大靖国,外地考生赴京赶考的落脚之处是有规定的,各地考生只能居住在会馆指定的住处。张同知的老家在庆州,并州会馆指定考生的聚集地便在十三巷。
同一聚集地的考生都被称为乡党,有守望相助之意。
无论是哪一届的考生,异地相见只要能说出聚集地的名称,大家就都是自己人,互相扶持共同进退。
据他先前打听来的消息,杜启荣也是庆州人,会写出‘十三巷’这三个字给他,也算情有可缘,不值得大惊小怪。只是张同知自己心里有鬼,总觉得这三个字并不仅仅只表示如此轻巧的意思。
这些年他刻意的让自己忽略这三个字,是因为只要一想起,脑海中便自动浮现出一张血肉模糊的脸,还有凄厉的求救哀嚎之声,惊得他夜不能寐噩梦连连。
张同知闭上双目回忆起往事,犹如揭开结痂的伤疤,痛得难受。
去掉上层黑红的硬壳,下面便散发出阵阵恶臭,其实下面全是腐烂的血肉,从来就没有痊愈过。
张同知年轻的时候家境贫寒,为了供养他读书考功名,家里花尽了所有的家财。
他咬紧牙关,发誓一定要金榜题名,读出个人样来。可惜进京后一连两试都名落孙山,无颜回家面对父老,便留在十三巷苦读,以备第三次大考。
其间他得到了同乡贺公子的助资,为此他需要在备考的二年内做贺公子的贴身小厮,供贺公子差遣。
这两年间,不管贺公子的要求有多无礼,张同知都咬牙坚持了下来,就等着大考能出人头地。可就在大考的前几日,贺公子再次找上他,竟然要求他在考场上互换名姓,让张同知为他替考!
不然就威胁把他赶出客栈无处安身,且取消他的参考名额不能参加大考。
这一命令就像晴天霹雳,粉碎了张同知的所有期盼。
平日里对贺公子唯唯诺诺俯首帖耳的他失去了全部希望,终于忍无可忍,愤怒之下谋杀了贺公子。之后他从容赴考金榜题名,从此与穷酸书生不可同日而语。
杀人的事谋划周密,竟一直隐瞒下来无人知晓。
这便是张同知以为自己也忘记了这件事的原因,谁知道杜启荣的到来,一张不大的纸张便勾起了所有的回忆。
由不得他多想,实在是杜启荣的路数不对。
如果他真是只想攀同乡之谊,那大可不必在上任之前私约自己,要知道杜启荣的任命是兰州府知府,是张同知的上官,即便为了表示亲近也大可不必冒着违反官场规则的风险如此行事。
虽然张同知心里对整件事已经有了清醒的认知,但还是抱着一丝侥幸的心理,希望自己所分析的一切都是多余的,这杜大人如今处境艰难只是想用标新立异的方法破局而已。
是的,一定是这样的。
什么活阎王,不过是世人溜须拍马的说辞而已,那说到底那只是一个还不到而立之年的毛头小伙子而已。
张同知在窗前暗暗的为自己打完气,只觉得底气又足了起来,这时候才惊觉身上冰凉。
本想关了窗再坐下来摆个高傲的姿态,却不想一回头便见到了‘活阎王’杜启荣的真身。
张同知的目光在空中与杜启荣相遇,那股凌厉让他不由得一顿,并全身僵硬。
这人不是来攀什么同乡之谊的!
只这一个瞬间,他整个人便如坠冰窟,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那点自信荡然无存了。
面前的人其实十分年轻,面貌俊朗,有如翩翩世家子,但只要接触到他那双狭长眸子投过来的慵懒目光,便立即改变看法。
气场是个玄妙的东西,明明看不见也摸不着,却偏偏感受得到。
年轻人步履轻慢的进门,再从容自若的在自己的面前落座,优雅美好得如同一幅水墨山水,但从他身上流泄出来的气势莫名的让人感觉到压抑。
张同知到了此时才猛然惊醒,‘活阎王’之名绝对实至名归并非浪得虚名!
“见过知府大人!”
他明明是要联合宋大人等人共同抵制这位新任的知府大人的,可见面的第一句话就让他泄了底气,十分尽职尽忠的低头拜见,把自己摆在了知府同知这个下属的位置上。
“张大人免礼。”对方只是轻轻颌首,仿佛对他的心理历程全然无知,“今日邀了张大人来只是叙旧,与公事无关。”
这句话落到张同知的耳朵里,让他五味杂陈。
自己明明期盼的就是这句话,但现在真正听到了,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
“很好,看来张大人并没有忘记十三巷,也没有忘记庆州府乡党。”年轻人又开口了,声音醇厚得如同陈年老酒,不紧不慢,字字动听。
可这种速度对于张同知来说却不亚于一场诛心的折磨,事到如今,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听到什么了。
没有忘记十三巷,也没有忘记庆州府乡党,十三巷与乡党这明明可能是一个意思,却被分开来说,意味就有很多种解读。如果说在他还没有俯首之前,可能还有心情向好的方向去臆想一下,可如今却完全没了分析的心思。
张同知掩藏在内心的秘密就好像头顶高悬了一柄长刀,随时都会落下来。
是个人都希望拖久一点,久到出现刀不会落下的变数,可这会儿他的脑海里只有一句话,那就是:长痛不如短痛。
对方还是直接给他一刀吧,这种等着裁决的过程实在太折磨人了。
他是这么想的,也很自然的这么做了,只听得雅间里扑通一声,张同事已经跪坐下来,如同一团瘫软的软泥。
“看来张大人是个聪明人,已经明白了本官写出的十三巷是什么意思!”年轻人嘴角弯弯,露出了一个和蔼的笑容,亲切得犹如至关好友。
果然!
等来了裁决。
可张同知的心境意外的没有丝毫波澜,反倒像卸下了千钧重担一般,结结实实的松了一口气。
身上背负人命的秘密实在太过沉重,这几十年来压抑得他从来没有真正的舒心,但如今这个秘密已经被人知晓,再无隐瞒的必要,只觉得浑身轻松了。
“任凭杜大人处置。”
“从现在开始,十三巷悬而未决的那起杀人案便烟消云散了,张大人可知道要怎么做?”年轻人的神色并没有任何变化,连笑容都一寸不变。
地上张同知的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刚才说他是心甘情愿的赴死也并没有错,但这一刻的惊喜却也真真切切的存在。
好死不如赖活着,如果能活着谁想死啊?
如果说前一刻于张同知是无奈的认命,那这一刻则是激动得像上了天堂。
这份压在心头几十年的恐惧总算能彻底的远离自己而去了。
张同知看了眼面前的人,确信他能查到自己的秘密,肯定也有能力替自己解决麻烦,这份直觉毫无根据却向来精准无比。
“知道,知道,杜大人于下官有重生之恩,有如再生父母,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下官也义不容辞!”
再生父母。
这个形容词让杜启荣挺膈应的。
他看了看地上肥硕迟缓,且比他年长二十岁的张同知,再看了看玉树临风风华正茂的自己,忍不住轻轻的叹息了一声。
这全国上下的官员啊!
要不是据他掌握的情况,这个张同知在职期间还算勤勉,而且当年的事也算事出有因,他还真的不想网开一面。
其实在他被流放之前,便已料到事情会发展到如今这个样子,早早便着人打探了兰州府一应官员的底细。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张同知最好拿捏。
当年的旧事就是一个极好的把柄。
估计张同知自己都不知道,当年那个贺公子想要贿赂考官考场做作弊的事情一早便露出了端倪,只因他莫名失踪事件便不了了之了。
若没有张同知下手,他也命不久矣。
现在由他把这个人情送出去,便可收服一员得力干将,这波操作不亏。
杜启荣的叹息清晰的落入张同知的耳里,吓得他生生的打了个冷颤,辞行出来后疾步向府衙而去。
薛义一直尾随在杜启荣身后,见到张同知慌张的样子,一时又好气又好笑,但还是忍不住赞叹一声,“不愧是爷看好的杜大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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