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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苏介站起身,拦在顾倾墨身前高呼,“今日观月台上不是只有我们这些不知实情的晚辈,芍山之乱不过去时十三年而已,当年在朝为官者仍有半数之多站在此地。”

    他向后摸索到顾倾墨的手,紧紧将其握住:“您能篡改我们所知,难道也能蒙蔽他们的内心?”

    “苏子衿。”皇帝站在首座,阴沉着眉目。

    他在位多年,为国事烦忧,一双虎眼上的眼皮已经褶皱耷拉,老得比常人都快,却仍未遮掩住那双充满杀气的黑眸,漆黑如墨,一如顾倾墨那双深不见底的幽潭。

    他沉声缓语,低吼道:“是谁给你的胆子,在此胡言乱语,混淆视听?”

    苏介紧紧握住顾倾墨的手,一如从前那般,将顾倾墨护在身后。

    他昂首挺立,高声朗语道:“忠臣良将可杀,良知亦可杀,但真相不死,忠臣风骨也永不逝,纵使满朝文武皆闭口不言,陛下就以为天下人都认同芍山之乱那所谓的真相了吗?”

    “子衿!”南羽贵妃苏珀见苏介越说越激昂,而兄长就坐在一旁,却只是悠闲喝茶,心中不免迷惑,忙出声制止。

    谁料苏介却提高声音,怒斥道:“这世间不是所有的冤屈都能被掩埋扼杀,今日她顾倾墨在此陈情,陛下不听所言便要将她就地诛杀,是否从前也一如今日,将所有违背您意愿的言论统统抹杀殆尽。”

    “子衿!”南羽贵妃刚要下座去拉苏介,皇帝便怒吼出声,“让他说!”

    苏介也毫不畏惧,往前走了一步。

    他将腰背挺得笔直,微微垂首作揖,直言道:“臣也请陛下重开旧案,彻查十三年前芍山之乱,还大晋枉死的二十万乘风将士一个清白,迎忠骨,还葬乡,诉烈名!”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

    观月台上的臣子中,十三年前的旧人埋首不语,新人好奇旧事,却不敢言语,人人心中藏着事,埋着良知,却无人出声附议。

    顾倾墨知道他们在畏惧什么。

    苏介知道,皇帝也知道。

    但真相的确如苏介所言那般,永远不死。

    真相永远在那,只露出冰山一角,就足以将那些蔑视真相之人震慑而死。

    皇帝沉默地望着台下的两人,望着那紧紧牵着手的两人,眼神之中悲凉的刻骨怨毒从心底里缓缓升起,像是要将眼中的两人溺死在其中。

    他恨。

    恨芍山之乱,恨死在芍山之乱的人。

    他忽然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鼓着掌:“好,好!”

    苏介的心“砰砰”跳着,他不知道今日自己所为究竟是否能够帮助到顾倾墨。

    但顾倾墨说,她毕生所求是此。

    他便是拼上身家性命,也要为顾倾墨圆了这一遥望,哪怕黄泉枯骨,他也甘愿前往。

    “来人,将宁王殿下带下去。”皇帝死死地盯着顾倾墨,盯着那个到此仍旧昂首挺胸,清高孤傲的女子。

    像,真像啊!

    “住手!”这一声,将满殿的人都唤回了神,忙转首去看观月台入口。

    只见孟春晓突然出现在观月台上,缓步走至崔盛渊身旁。

    孟春晓年岁已暮,却仍旧腰背直挺,十分的倨傲,举手投足之间,全是太皇太后近侍的清高傲气,十分的目中无人之姿。

    她高呼道:“太皇太后有旨,今日无月,雨天路滑,恐众卿家深夜归去不便,命即刻散场,于神武门领取太皇太后御赐中秋团圆,遥祝各位阖家团圆,万事顺遂。”

    众臣遥遥相顾片刻,便下跪高呼道:“臣等,谢太皇太后懿旨,恭祝太皇太后福寿安康,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帝还未发话,众臣谢恩完毕,已然悄声离去。

    退至门外,下阶时,今春的新科状元,悄声问身前在朝为官数十年的老丈人道:“陛下还未发话,怎得咱们因太皇太后的懿旨,便当真出来了?”

    老丈人一双杏眼微微眯起,回首望了章华台的方向一眼,沉声道:“你别看朝中大小事都是陛下在管理,那不过都是太皇太后懒得搭理,若是触到了太皇太后逆鳞,那才真是脑袋搬家的大罪。”

    “陛下也救不回吗?”新科状元心中震惊,好奇问道。

    老丈人冷笑两声:“你道什么叫凤凌九天?太皇太后才是真国母,压神龙一头,谁人敢说个不字。”

    新科状元的眉头微微蹙起,抿唇不语。

    老丈人见他似乎心中疑惑,停下脚步拍了拍他的肩膀:“太皇太后为大晋驰骋沙场的时候,你阿娘或许都还没出生,你又如何晓得她的辛劳,她的权柄尊容,那都是实打实为大晋拼杀出来的,一分不假。”

    老丈人一边说着,一边往神武门方向走去:“没有一个太平的朝代不是从马背上厮杀出来的,也没有一个国家是生来就有这么大片的领土,这是你们这些没见过乱世的孩子不晓得的。”

    “那太皇太后此时借口驱我们回府,又是什么意思?”那新科状元一本正经地问道,“那王离当真是十三年前芍山之乱的罪臣之女?那为何她又成了王侍中的庶女?”

    老丈人瞬间停下脚步,回首横了他一眼。

    新科状元这才勉强闭上嘴,微微垂首。

    老丈人四周张望一圈,缓缓叹了口气,近身说道:“不该你问的,你就闭嘴,做好自己本分的事就成。”

    新科状元沉默着跟着老丈人走了两步,却又忍不住,不解地问道:“顾醴当真是被冤死的吗?若芍山之乱真相不是天下皆知的那般,那埋骨芍山的二十万乘风将士,就没有叛国,那他们岂不是——”

    “住嘴!”老丈人猛地回首捂住他的嘴巴,提着他的领子将他拉到一边,如早先他榜下捉婿那般稳准狠。

    他低声斥骂道:“清牧,你也是聪明人,怎得不知祸从口出?”

    “我读书十五载,只知求真求实,考取功名也不是为了规避风险,而是为天下百姓开创一个清白盛世。”名为清牧的新科状元腰身笔直。

    他直言道:“今日殿中所见,分明是内中有冤情,虽则那崔老重提旧案让人觉得怪异,但背后之事却是实实在在的,陛下为何不愿重开旧案?”

    “你道不是难事,你也不想想芍山之乱牵连甚广。”老丈人叹了口气。

    他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着,嘴中却骂道:“那是陛下随便就能应允的事?况且那顾倾墨本就是顾氏余孽,苟且偷生至今,而今隐瞒身份罪上加罪,数罪并罚,就地...诛杀,也并不为过。”

    “岳丈也清楚芍山之乱真相吧?”新科状元大睁着一双炯炯有神的双凤眼,里头清澈见底。

    他盯着面前须发皆白的老人,朗声道:“在其位谋其职,岳丈岂不知其理?”

    “许清牧!”老丈人低吼。

    那名为许清牧的新科状元向他作礼,而后起身道:“道不同不相为谋,若当年芍山之乱真有冤情,清牧不可能置之不理。”

    “许清牧,你初生牛犊不怕虎,却不知此事水深几许,”老丈人气急败坏地道,“你我人微言轻,哪里是够资格管这些事的人呢?”

    许清牧也不理会,只道:“今日辞别大人,还望大人勿要怪罪,令爱与晚辈既还未定亲,还望大人另寻良婿,是晚辈无福,来日自会登门致歉,还望令爱寻得一处好归宿,告辞。”

    说完,许清牧便自行离去,徒留那老丈人在原地跺脚。

    到手的状元新婿便就如此不翼而飞,他气急败坏地跺脚骂道:“天杀的国子监,必定是因你受过顾墨淮的教导,而今晓得那是他家中的事,放不下那迂腐的师生情谊,便急急地要在他面前讨欢心吧!”

    “顾墨淮抗旨不尊逃到北疆,老夫告诉你,他这辈子都是回不来的,哪怕芍山之乱的旧事当真翻案,天塌下来他这辈子也见不到他想要的太平盛世!”

    “迂腐!迂腐!”

    许清牧却早已走远,再听不到这些话,心中皆是芍山之乱背后真相究竟为何。

    不为任何人,只为他从小学习的道义。

    而观月台上众臣归府后,只剩下皇家之人,偌大的豪华宫室,瞬间变得萧瑟凄凉起来。

    中秋无月,却端的多事。

    今日如此,十三年前亦如此。

    皇帝仍旧站在首座之上,盯着座下不远处昂首挺立的顾倾墨,一言不发,连眼睛也一眨不眨,好似不会疲倦一般。

    孟春晓见无关之人已然退散,便向皇帝行礼,开口道:“陛下,太皇太后命奴婢请您即刻前往章华台。”

    众嫔妃默默地倒吸一口凉气。

    皇帝开口,沉声问道:“母后是不是还说,要将宁王夫妇也带去?”

    孟春晓面无表情地回道:“并未提及。”

    皇帝的眉头微微一皱,忽然笑道:“好,好啊!”

    他缓缓坐到座位上,身子后倾,端正地靠在椅背上,笑道:“来人!既然母后无其他旨意,便将顾倾墨带下去,就地斩杀!将宁王送回府中,无朕旨意不得外出,让子瑜也不许去探望。”

    澜王晋承攸忽然被点到名,担惊受怕了一整晚的景令皇贵妃浑身一震,缓缓咽了口唾沫。

    今日澜王晋承攸身体不适,并未出席中秋晚宴,景令皇贵妃便缓缓开口,应道:“是。”

    她却垂首不敢去看皇帝和南羽贵妃的脸色。

    倒是南羽贵妃,发现兄长不知何时已经离席,心中不免愤恨,怪罪兄长当真不管子衿这个孩子。

    她见神策军要去擒拿顾倾墨,忙转身下跪。

    可她正要开口,孟春晓便道:“太皇太后虽未命宁王殿下夫妇一同前往,但令有旨意。”

    她朗声道:“顾氏远牧幼女虽仍在世,但因其已入南川苏家的族谱,便不再算是顾家人,且芍山之乱去时已久,先帝在天之灵,也不愿见子孙凋零,不必再造杀孽。”

    皇帝方才还冷笑着的一张脸瞬间垮下,面色就如今夜的天色一般,阴沉森冷。

    他心中心思百转千回,实在想笑,却又笑不出口。

    顾倾墨一定以为当年要杀顾醴的是他吧?否则怎会如此怒气冲冲地认下自己的身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如此冷漠疏离地要他重查芍山之乱?

    真相?究竟什么是真相?

    顾倾墨她知道吗?她知道了当真能承受吗?

    皇帝心中愈发苦涩,怨恨、愤怒,几乎要从他的心肺升腾而起,烧穿他整个身躯。

    可他不能说。

    顾倾墨却忽然开口道:“春姑姑,我能和陛下单独说两句话吗?不会耽误陛下去见太皇太后。”

    孟春晓望了皇帝一眼。

    一个妃嫔悄悄站出列,轻声道:“陛下,臣妾身体不适...能否回宫——”

    “滚。”皇帝紧紧盯着顾倾墨,嘴里吐出这么一个字来。

    那嫔妃即刻遁逃,其他嫔妃见状,也纷纷出列,却支吾不敢言语。

    南羽贵妃见景令皇贵妃仍旧埋首不理,便自作主张让众嫔妃都先退下。

    走之前,还瞪了苏介一眼。

    苏介心中清楚姑母担心自己,却连一个笑也挤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南羽贵妃离开。

    孟春晓瞥了苏介一眼,便往观月台外走去,苏介无奈回首望着顾倾墨。

    顾倾墨冲他笑笑,捏了捏苏介的手,以示安慰。

    苏介便随着孟春晓走去,观月台上的崔盛渊也识相退下。

    一时,观月台上只剩下顾倾墨与皇帝晋诚这甥舅两人。

    两人四顾无言片刻,顾倾墨终于开口:“既是讨来的时间,小七就不再浪费,先行开口了。”

    皇帝冷哼一声,却并未开口。

    顾倾墨往晋诚处走进两步,开口问道:“舅舅,你当真要杀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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