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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下手里的话本子,端起一边还在冒着热气的药碗,也不用小汤匙了,直接仰头便喝了下去,苦药入喉,涩的很。
“娘娘....您慢些。”祁艳一边说着一面赶忙给我倒了一杯水,我放下药碗,朝她笑着摇了摇头。
窗外海棠瓣瓣飘落,桃花也谢了,一年春日终是到了头,夏日再来,年年如此,岁岁如此,无穷尽也。
我写完挽联,才想起一个问题,那美人姓甚名谁呢?芳龄几许?家在何处,可有亲人?我都不知道,也无人告知我,或者也没人真的关心过。
一朝身死,我所最后知道的也不过就是,她死了,何因何果,心绪几何呢?
祁艳带着我写的挽联去了那美人宫中,而我则是来了勤政殿,我站在宫门外,瞧着那三个大字,分明是宫落一座,却偏生得取了个殿名。
屋檐上雕刻的神兽在阳光照耀下,周身洒在金光,门楣上挂着的琉璃宫灯,安静的垂着丝绦,两个侍卫一瞧见我便连忙恭敬行礼,我朝他们笑了笑,提步走了进去。
行至殿前,福盛满脸愁容。
说来有趣儿,福盛啊,从我认识他开始,便也没瞧着他开心过。
“皇后娘娘来了!”
“嗯,皇上呢?”
“皇上在殿里呢,心情不太好,头疼.....”
我瞧了瞧紧闭着的殿门,道:“本宫进去看看他。”
福盛第一次拦住了我:“皇后娘娘,别进去了。”
我刚迈出的小小步子,蓦的一顿,偏头看向福盛:“本宫如今也见不得他了?”
“娘娘.....”
福盛收了手,向后退了一步,低下了头。
我笑了一下,随后推开了门。
殿内很是安静,燃着檀香,只能闻得纸张翻动的哗哗声。
我穿过前厅,绕过隔断,到了皇帝日常处理朝政的书房。
书房里,皇帝没有如往常般批折子,而是又再次拿出了皇后姑母的画像,神情温柔悲戚,正愣神瞧着那画。
我深呼了一口气,走到他面前,淡淡开口道:“皇上好像许久都没看过这画像了。”
皇帝抬头,朝我笑着道:“棠儿你来了。”
“臣妾来了。臣妾也许久没见过皇上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呢?三两月前?还是更久呢?臣妾药喝多了,记性越发不好了。”
“棠儿不是记性不好了,而是根本不愿记得,不是吗?”
我笑着,在椅子前坐下:“皇上今日不演了吗?说的这样直白。”
“朕没有演过。”
“............”
过了好久,我才又开口问道:“那美人叫什么名字?”
“鹿竹。”
“鹿竹......是个好名儿,宋谢翱《仙华山招隐》诗中道‘山精依鹿竹,天雨湿鸡翘’。鹿竹药也,味甘性平,想必这名字的主人也是一个极温和的人吧!与皇后姑母的性子很像,对吧?”
皇帝微微抬眸,愣怔的看着我。
我对上了他的眸子,笑道:“皇上别这么瞧臣妾,臣妾曾远远的见过那美人,美人柔弱,长得与臣妾并不相像。故而臣妾推断,她与皇后姑母也定是不像的。那能得皇上青睐宠幸两月有余的,便只有性子了。皇上这表情,臣妾是猜对了。”
“她.......很像她。”
我苦笑了两声:“皇上啊,您让臣妾说您什么好呢?您到底为什么非得让自己看起来这么像一个笑话?
姑母死了,是您亲自让人杀了她的,她身死前,心早就死了,她说了要与您死生不复相见的,您忘了吗?
何必再执念呢!若非是您,鹿竹能死吗?
不会,她会继续做她的小宫女,到了年纪就会被放出宫去,她的家人会为她找一个好人家,她会平平淡淡的生活,为人妻,为人母。
您都护不住她,为何要招惹她啊!”
“你说的是她,还是你自己?”
我起身,走了两步行至他面前,拿过皇后姑母的画像,指着对皇帝道:“有区别吗?臣妾也好,姑母也罢,再或者是这次的鹿竹,我们的一辈子啊,不都是拜您所赐吗?”
“朕只是爱......而已。难道朕连爱人的权利都没有吗?朕难道不能被爱吗?”
我深呼了一口气,瞧着画像上姑母的笑脸,淡淡开口道:“皇上,爱无罪,但您会吗?您真的懂何为爱人吗?
每个人都值得被爱,可是您对自己得到的那些爱,又是如何对待的呢?
您要了姑母的命,您让臣妾彻底没了家,您间接的让鹿竹没了未来,丽妃没了一双眼,杨妃双手沾满了血,陈贵妃终其一生只能年华虚耗.....这就是我们为了爱您,付出的代价。
您凭什么大言不惭的问,您难道不值得被爱吗?太多的人爱您,敬您,可是最后全都败兴而归。皇上,您不会孤独终老,可是这世上爱您的人只会越来越少。”
皇帝身子向后靠去,他笑的凄凉,我放下了画,转身离开了书房,向门口走去。
在我看不见的身后,皇帝的眼角沁出了一滴泪水。
见我出来,福盛赶忙迎了上来,满脸关切。
我对他道:“公公不必忧心了,皇上没事,过两天就好了,那个鹿竹,宣本宫懿旨追封她为嫔位,取一字为‘凝’。”
福盛顿了顿:“是,皇后娘娘。”
出了勤政殿,怀夕走在我左后方不远处,小声问我道:“皇后娘娘,为什么要给那个美人取字为‘凝’啊?”
我望着宫墙划出的蓝天,天边飞过雀鸟三两只。
“‘凝’之一字,配她。”
“但您不认识她啊!”
我停下了脚步,闭上了眼,缓了缓,轻声道:“红酥手,黄腾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一杯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怀夕不解,也听不明白我话中意思,只歪着头,皱着眉头。
我睁开眼看她笑了笑,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道:“走吧!回去让小厨房里的嬷嬷煮上一碗汤圆吃,要黑芝麻馅的,甜丝丝的那种。”
怀夕圆圆的小脸上,重新挂上了笑意。
皇帝对鹿竹的悲悯也没有持续太久,只消沉了约摸半月而已,他便又变回了那个日日来长乐宫的皇帝。
夏日赏荷,秋日观红枫,冬日飘雪,雪色稀薄。
宫里啊,日复一日,新人来,旧人去,总有的更替。
太子再回来时,已然是景程二十二年了。
春日里,繁花似锦,长乐宫里的海棠开的正好,过几日便是我十八岁的生辰,午后我坐在海棠树下的秋千上,慢悠悠的荡着,一个月白色的身影一如四年前午后我瞧见的那样,只是高了些,壮了些。
他手里还是持着一柄折扇,扇子上什么也没写,他的表情也还是很玩世不恭,但那眉眼间却透出了一股子坚毅和狠辣。
太子长得越发的像皇帝了。
他行至我面前,笑着向我行礼道:“孤见过皇后娘娘,一别数年,娘娘可好?”
我起身,淡淡的道:“好啊,倒是太子变化甚大,本宫都不敢认了。”
太子起身,道:“娘娘变化也不小,孤走时,娘娘还病恹恹的,身量也瘦的可怜,如今瞧着气色倒是好了不少。”
“不经风吹日晒,整日宫人四下拥簇着,照料着,自然不能一直病恹恹的吧!”
“是孤失言了。”
我向海棠树走了两步,与他之间隔开了些许距离,问道:“你何时回来的?可有见过你父皇?东宫......”
我话还没说完,太子便几步上前从我身后拥住了我,我愣了一下,随即用力挣开他,反手便是重重的给了他一巴掌,后退了两步,厉声道:“太子!越发的没规矩了!”
太子笑着摸了摸被我打过的脸颊,道:“皇后娘娘力气不小啊!可是手暖的很。”
“你!”
“安棠儿你有点良心好不好,得了父皇旨意,孤就马不停蹄的往京城赶,就想着要赶在你生辰前回来,这么些年孤错过太多了,一到京中,下了马,就进宫了,直奔你这来的,你倒好,数年不见,就是这般欢迎孤的?”
“首先,本宫不欠你的,不需要对你有良心,况且你我之间的账,谁欠谁的,你心中清楚!
其次,这些年,是本宫的这些年,与你无关,而且今后也依然不会有任何改变,所以不存在你错过与不错过一说。
最后,该欢迎你的是你的东宫,是你的太子妃和那些妃嫔,而非是本宫。本宫是你的庶母,以前是,从今往后依然是。”
瞧着我满脸严肃的神情,太子笑了:“之前孤给你写了那么多信,你都瞧了吗?”
“烧了。一封没看,也不必看。”
“那我们的盟约呢?”
“盟约?那太子殿下是不是该与本宫解释一下,采薇为什么会死?你与西楚又是什么关系?当年本宫被永安王俘,你又从中起到了何种角色?”
“那都是为了实现我们的大业啊!”
“大业?殿下是承认这些事情都是您做的了?大业是你的大业,不是本宫的,比起被人拿捏,本宫更愿意在这皇宫里,高墙内,安安心心的当我的皇后,至少你父皇不像你这样,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
太子轻咳了一声,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一般:“小人?你说孤是小人?你以为他就能高贵到哪去吗?安棠儿,安家的仇你不报了?自由你不要了?活在仇人身边,你睡得就这么安稳?”
我摸着树干,好半晌道:“安家不出奸佞。”
“好一个不出奸佞啊!孤的平阳阁呢?禾苏死了,据闻平阳令到了你手里。”
“那是禾苏的平阳阁,不是你的。”
“令牌呢?”
“令牌与你有何干系!”
太子走近,他脚下踩的地方正是我埋禾苏那把剑之地:“安棠儿,你最好乖乖拿出来,那不是你该染指的东西。”
我一改严肃,笑盈盈的瞧着他带了些愠怒的眸子,靠近他,抬手轻抚过他的面颊,指腹停留在了他眉眼处,柔声道:“太子别恼啊,东西已然在本宫手中了,本宫一届女流,在你的这盘棋上想要活命,不得留些筹码吗?”
太子的睫羽微颤,面颊带了些薄红,蓦然抓住了我的手,靠近我,眼瞧着便要亲到我的唇了,我用力推了他一把,抽出了手,后退到一个我认为安全的距离,微微扬起下巴,笑道:“太子对本宫存的心思还真是大逆不道啊,你说皇上要是知道了,你这辈子是不是都不用回京了?”
“就他?孤没怕过。”
“太子年少骁勇,本宫佩服,可是本宫于乱伦一事属实没有兴趣,而且,恕本宫直言,你的样貌并不比你父皇。”
“安棠儿,这么多年了,你这张嘴,还是这么让人讨厌。”
“本宫与殿下半斤八两罢了。对了,你脚下踩着的是本宫给禾苏的埋剑之地,你应该还不知道吧!禾苏就死在这儿,这棵海棠树下,死在本宫眼前,用他父亲的剑,自刎的。血溅了很远,全成了这棵海棠树的养料。
他死前将本宫认作了孝懿皇后,死的还算安详。你可知,太后啊,都比你有情谊,太后为禾苏殉情了,全然没顾她自己的身后名。
太子,这才叫情谊,假想你我若为太后与禾苏,本宫敢断言,你绝不会不顾一切的来殉我。”
“你怎知不会?”
“殿下说笑了,你和你父皇一样,不过都是自欺欺人罢了,他不会爱人,而你压根不懂爱。他将本宫当做心中所爱来怀念,你呢?
本宫于你而言就和这大盛江山一样,都只是你想要得到,然后像你父皇证明,你比他强的佐证罢了。本宫说错了吗?”
太子又朝我靠近了两步,从怀中掏出了一只玉簪,上面雕着一朵惟妙惟肖的茉莉花,他拉起我的手,将簪子放在我手里,柔声笑道:“生辰快乐,安棠儿。”
说罢,他也没再和我争辩,也没再要平阳令,而是转身大步离开了长乐宫。
他走后我靠着树干,深呼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手里攥着他给我的簪子,面对如今这样的太子,我是害怕的,畏惧了,比我面对皇帝时更让我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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