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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书网 > 太行道 > 第八十八章 祭祀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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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殿下,您怎么还没起床?祭祀法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可千万别误了时辰,不吉利的。”

    李怀信猛地睁开眼,从凌乱的锦被中爬起来,着急忙慌地穿衣蹬鞋。

    小圆子给他端水洗漱,顺便收拾桌上的残局。昨晚那满满两大壶屠苏酒,小圆子提起来晃了晃,又倒过来控了控,居然一滴不剩:“你们昨夜怎么喝了这么多,怪不得今天睡过头呢。您怎么偏选在祭祀大典的前夕犯禁宿醉,这么重要的日子,就不怕被掌教知道责罚呀?”

    李怀信一边听他喋喋不休,一边掬起一捧水往脸上猛泼。

    小圆子走过去,递上锦帕,关怀道:“有没有觉得头疼?”

    李怀信摆手,擦干脸上的水,焦急地催促道:“冠,银冠,快点儿……哎,去把窗门都敞开,散散味儿,太熏了。”

    他还知道熏,小圆子被他东一趟西一趟地使唤,大早上的忙得鸡飞狗跳,好不容易给他收拾妥当,熏完香,确定从头到脚都焕然一新,没有半分酒气了,才送他出门。

    幸亏,李怀信在最后一刻钟登上了金顶。

    所有长辈弟子,都已到齐,李怀信步入首列,朝立于台基上的千张机行礼。

    太行纳四方之灵气,金顶高绝,独步云天,殿身乃铜铸鎏金,于峻岭之巅,熠熠生辉。每年的元正吉日,乃天腊之辰,初春之时,蛰虫始振,天气下降,地气上腾,太行都会举行法会,上表恳求天神,以祷福寿,保家国安泰。

    法会烦琐,但没什么特别,只是今年大师兄秦暮不在,画纯阳符这个环节就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李怀信头上。

    李怀信直接蒙了,他完全忽略了秦暮不在,他就要在祭祀法会中顶上这件事。

    “怀信。”千张机见他还在原地发怔,催促道,“上来。”

    李怀信脚下像是生了根,寸步难行,此刻他悔得肠子都青了,自己当初怎么就壮志凌云地选修了纯阳符?

    无数双眼睛盯在他身上,有疑惑,有不解,李怀信感觉如芒在背,心思百转,却想不出任何借口推辞。

    法会掐着吉时,不可能允许他在这当口拖延,千张机皱眉道:“怀信!”

    李怀信深吸一口气,终于出列,却未上台阶,他对千张机俯身作揖,道:“徒儿,已无能胜任。”

    “你……”

    在场所有人,包括千张机在内,无不震惊。

    然而事已至此,别无办法,在场的,除了李怀信,其他都是外室弟子,又道行不足,最后还是掌教亲自画的纯阳符。

    一场法会,在看似平静的表面下,已是巨浪滔天。

    寒山君的脸色,像是突然吞了一万只苍蝇。还有站在一旁的小师妹,闻言差点没有当场哭出来,但也泪盈于睫,鼻子红了……

    所有人都憋着,憋到法会结束,这事儿就在太行传开了。一时间,太行上下,人人都把李怀信当成笑柄:他不是牛吗,当初选修纯阳符的时候多清高啊,尾巴都快翘上天了,扬言要干翻大师兄,继承千张机的衣钵……结果呢,打脸了吧!

    太行每个犄角旮旯,都在谈论此事。

    “看到掌教当时的脸色了吗?掌教脸都青了。”

    一弟子忍不住笑:“还有寒山君的脸色,简直没法看了。”

    “哈哈哈哈,你说李老二,他丢不丢人哪?”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丢人丢大发了。”

    有几个年纪尚轻且单纯至极的弟子,全程都没搞明白状况,虚心求教。

    有人委婉道:“咳,这都不懂,就是纯阳符得用纯阳血来画……你细品。”

    那小弟子反应了半晌,脑子转过几道弯,才忽地睁大眼:“你是说,二师兄他……他……”结巴了半天也没把话说出口。

    有心直口快的接茬儿道:“他泄过精元,不是童子身了。你们说,才出去几个月,就在外面瞎搞。”

    “平常装得多高洁,还养狗去防小师妹,亏他做得出来。”

    “他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如今也算是自毁道行了,活该!只是糟蹋了掌教这些年来栽培他的心血。”

    李怀信从没想过,这么私密的事,竟会在这种场合,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来。羞耻是羞耻了点儿,不过,他也没觉得多丢人。男欢女爱能有多丢人,无非就是当年,他斩钉截铁地在太行殿上宣誓过,而今纯阳符修到七成,却功亏一篑,有负于师父的期望和寄托。

    当初在普同塔,身不由己发生了那档子事儿,他也曾百般怨悔,替自己扼腕叹息,但自从想通了,纯不纯阳的,他就没再当回事儿。毕竟,尝到了快活,谁还修那清心寡欲的苦差事,他李怀信才不干这种憋屈自己的事情。反之,他要及时行乐,所以昨天年夜,他制造了那么好的一个契机,然而……现在想想他都觉得遗憾。

    明明他打定主意要借酒助兴,结果一杯接着一杯下肚,贞白却面不改色,清醒极了。他实在拿捏不准,因为有些人即便醉了也看不出来,于是他问贞白:“醉了吗?”

    “没有,”贞白道,“浅酌而已。”

    李怀信晃了晃酒壶,已经空了,一壶被她一个人饮尽,还说只是浅酌而已,什么酒量啊!

    那便再接再厉,接着喝吧,结果李怀信一个没把握住,把自己喝蒙了,贞白却仍旧面色平静,端坐如常,一点儿要把他怎么样的苗头都没有。他左等右等,连“挑灯,夜未央”都暧昧不清地说了,这暗示难道还不够明显?她没理由无动于衷啊。但贞白确实无动于衷地一直静坐浅酌,最后,李怀信把自己都放倒了,贞白还是没对他下手!

    李怀信醉得迷迷糊糊的,只隐约记得,贞白俯身过来,轻轻将他扶上了床榻,然后便转身离开了,像是怕吵到他,连走路都寂静无声。

    李怀信想不通,如此大好的机会摆在眼前,这女冠为何没有把握住,是不想乘人之危,还是怕他事后不悦?他仔细回想了一下,的确很多时候,贞白一靠近他,他就冷脸相对,所以,她就打了退堂鼓?思及此,他心头一紧,明明是这女冠先居心不良的,如今他箭在弦上,蓄势待发,她怎么能打退堂鼓!

    不行!由不得她!

    今日一事,千张机的脸色一直不好看,法会结束后他就把李怀信叫去紫霄宫,想谴责李怀信一顿,但这种事,又能如何谴责?

    千张机焦虑至极,他在殿上来回踱步,几番纠结,难以启齿,搜肠刮肚才挤出一句:“你知道你修的是什么吧?”

    李怀信站在紫霄宫思绪万千,听到问话,只能点头。

    “既然知道,为什么没有恪守戒律?”

    当时那种情况,实在是身不由己,难以恪守啊……可李怀信没敢搭腔,左右都是他的过错,修为浅薄,定力不足,找不得其他借口。他也很郁闷啊,毕竟是私事,如今却搞得尽人皆知。

    千张机瞪着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他的道心是被强行打开的,所以他的修道之路走得比任何人都要艰难,他又很要强,为了证明自己不比别人差,夜以继日地练剑,甚至比秦暮更努力,常常练得全身是伤,图什么呀?作为师父,千张机其实是心疼他的,正因为心疼他,发生这种事,才更恨其不争:“你怎么就……这么……不知道洁身自好!”

    李怀信一副乖乖受训的模样,垂着头一声不吭。

    事已至此,千张机再怎么气也拿他没有办法,只是没想到,这浑小子下了山,竟会这么毫无分寸地胡来。

    千张机为人师长,有义务了解清楚内情,他虽面上冷厉,但对李怀信更多的还是关心:“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李怀信这才抬起头,想到关于贞白的点滴,却形容不出来:“就……那样吧。”

    什么叫就那样吧?他乃大端皇子,又是他千张机座下的入室弟子,对方不论地位高低,至少该家世清白,否则,他们若想要长相厮守,哪一关都过不去。这么浅显的道理,他自己应该拎得清。

    见李怀信答得这般敷衍,千张机不免担心,他年纪还太轻,又是初涉情事,可能还不知情为何物就莽莽撞撞地伤了人的心,遂问:“你打算,怎么办?”

    李怀信会错了意,以为师父要追究,立刻讨罚道:“徒儿犯戒,甘受责罚。”

    这事儿他确实办得不像话,太对不起师父这些年的苦心栽培,但他也不是故意为之。他深知师父对自己的爱护,几乎到了纵容的地步,不会真责罚他。况且太行又没严禁弟子们私下发展男女关系,只不过选修纯阳符的,是走的天师一脉,更有机会继承千张机的衣钵,以后执掌太行,就看这人有没有雄心壮志了,反正全靠自觉,坚持到中途功亏一篑的,比比皆是,至于责不责罚,也看各人尊师的脾气,或器不器重你。

    千张机自然是器重李怀信的,只是舍不得重罚他,毕竟罚也罚不回童子身了,干脆让他滚回去禁足两日,抄十遍《戒规》,也正好让其他弟子过个清静年,免生是非。毕竟他这一回来,闹的这些事,气得千张机偏头疼都发作了,更别说寒山君了。第八十九章再度春风

    李怀信是心甘情愿被禁足的。屋子的门窗大开着,能望见院角正盛放的寒梅。李怀信裹一件皮裘,没个正形地靠坐在炉边,他是真想得开,确实做过的事,也就无所谓别人嚼舌根。

    案上摊着一本《戒规》,李怀信叼着一块豆糕,随意抽了张裁好的宣纸,取笔蘸墨,开始抄写。

    偶尔有雅兴的时候,他也会写写画画,因此收集了不少上好的笔墨纸砚,方便闲来无事时打发打发时间,或心浮气躁时磨炼一下心性。可这抄戒律不比书法绘画,一两遍还行,翻来覆去地重复多遍,就难免枯燥乏味,让人丧失耐心。

    一块糕点吃完,炉上的水煮开了,咕噜咕噜地沸腾着,李怀信刚想喊圆子进来,突然有个人影出现在桌前。他抬起头,看见贞白,便道:“来得正好。”他一指茶炉,不见外地说,“帮忙沏壶茶,豆糕有点儿干。”

    贞白顿了顿,走过去,抬手提起茶壶。

    “哎,”李怀信连忙制止,递了条帕子给她,“这水刚烧开,小心壶柄烫手。”

    贞白接过锦帕,用它包住了壶柄。

    矮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器,提壶里放了新烤制的嫩芽,小圆子已经提前用热水烫洗过。李怀信不太喜欢喝陈茶,小圆子照顾他起居多年,熟知他的偏好,所以他的茶叶都是现摘现烤的。

    无论李怀信如何讲究挑剔,小圆子都能让他称心如意。就拿这壶沏茶的水来说吧,贞白在倒水时倒出几瓣梅花,李怀信解释道:“这茶汤是圆子用寒梅花蕊中抖下来的积雪煮的。”那雪在花蕊中挂了一夜,沁了梅香,再溶于水,清甜甘美。

    一杯沏好的热茶搁在案头,李怀信无意间瞥见那素白的指尖,握笔的手蓦地一顿。他抬眸,欲蘸墨,砚台里的墨汁已经干了,他搁下笔,往椅背上一靠,弯起眼尾,冲贞白笑道:“劳烦,再帮我磨墨。”突然又想起了什么,道,“这方砚石不大好,磨完墨冷凝得太快,我去换一块。”

    他起身到旁边的书柜中取砚,又在紫檀盒里挑了块墨条。

    贞白立于书案边,看他抄到一半的戒律:“这是……”

    李怀信用心良苦地把人引到案前,可算看见了,他转过身,牵起嘴角:“被罚禁足,抄戒律。”

    “为何?”

    李怀信就等着她问呢,他不怀好意地答道:“因为,失了童子身。”

    贞白一怔,原本过来找他是有话想问,却被他突然一记直拳打蒙了,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李怀信走过去,把砚台搁在桌上,墨条递给她:“磨墨。”

    贞白接过,倒少许生水入砚台,手腕轻重有度地在上面打圈。

    “这事儿你也有份儿,”李怀信压低声线道,“该担一半责任吧。”

    他说这话时,眉眼弯弯,贞白抬眸,从他脸上看出些居心叵测的意味来,遂问:“怎么……担?”

    李怀信一点书案,要求不算过分:“帮我抄两份。”

    这要求在合理范围内,贞白遂应承了下来,只是顾虑两人笔迹迥异。

    李怀信才不管什么笔迹,若真想让人代抄,他大可以吩咐小圆子来,他这么做,无非是为了把她留在身边。

    李怀信端起杯子饮茶,瞧着贞白磨完墨,坐到他方才的位置,提笔抄《戒规》,神情冷清又专注。

    方才吃了块豆糕,李怀信把茶水含在嘴里,并未下咽,而是来回漱口,而后吐到脚边的绿植盆里。如此反复几次,待漱完一盏茶,他才搁下杯盏踱到书桌前,抽出宣纸,挑了支较细的毛笔,又拣了块墨条和朱砂,坐到了窗前。

    他看看贞白,又看向窗外,垂下头,开始描线。没勾几笔,他便心绪不宁,不时抬眼望向书案前的人。那略带冷厉的侧脸,似乎越看越对口味,他就喜欢她这略带禁欲的模样。

    李怀信咬住唇,将毛笔尖蘸上朱砂,往宣纸上点。他画得三心二意,后来实在坐不住,又起身去隔间翻箱倒柜,找到存香的楠木盒子,取出几根线香,点燃了,插进香炉中,这才重新坐回窗边,继续勾画。

    这次他沉静了下来,中途盯着窗外的枝头发了阵呆,然后刮掉笔尖多余的朱砂,晕染成水粉色,涂到纸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墨香,他转头问贞白:“抄完了吗?”

    “还不到一半。”贞白答道。

    李怀信起身去续茶,给贞白也倒了一杯,顺便垂眸看了看桌上的字,颜筋柳骨,遒劲有力。

    他啜一口茶,出自真心地夸道:“字不错,笔力遒劲。”不同于小家碧玉般的娟秀柔美,她下笔刚劲大气,笔力千钧,铁画银钩。

    这手好字,李怀信是打心眼儿里喜欢,他俯下身,想凑近了看,冷不防杯里的茶水倾泻出来,落在纸上,也溅湿了衣裳。

    贞白蓦地起身,把椅子挪开。

    “啧。”李怀信心疼那一手好字,赶忙去救,结果衣袖带翻了笔架,又打翻了另一杯茶,案上的书册画轴齐齐遭殃。他顾不得了,拎起宣纸的边角,抖掉水,却仍是来不及,纸张已被浸透,晕开一大片墨渍,糊成一片:“毁了!”

    “无妨,我从头再抄。”贞白拿来搭在壶柄的锦帕,摁干画轴和书册上的水,挪到一旁,才去擦桌面。

    李怀信毛手毛脚地将抄纸摊到桌角,然后去捡滚落在地上的毛笔。

    贞白这趟过来原本是有事要问,却莫名其妙地被李怀信忽悠着抄起了《戒规》,此刻回过神来,她问:“你之前说,太行也在查这个隐于幕后的布阵之人,如今可有眉目了?”

    李怀信将毛笔一支一支地挂上笔架,答道:“还没有。”

    “我手里这柄沉木剑,极可能跟那人密切相关,只要寒山君愿意用它占一卦,兴许就能找到一些线索。”

    李怀信当然明白,今日在紫霄宫他就曾跟师父提及,师父的意思是,让贞白将沉木剑呈上,由他亲自去找寒山君占卜。

    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贞白却犹豫了:“除此之外,还有位于西方的第四个大阵,太行可有找到具体所在?”

    “已经加派了人手沿着龙脉寻过去,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在太行无所事事地耗了两三日,李怀信看得出她坐不住了,便道,“问这个,是想自己去找吗?”

    贞白态度很明确:“我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等。”

    “此事牵涉甚大,也不是凭你一己之力就能解决的。”即便贞白武力值很强,但也是身陷迷局、曾被钉在乱葬岗十年的,背后那个人,可能比想象中的还要危险,她不一定能与其对抗。待在这里,起码还有太行和大端可依靠,若她孤身前往……李怀信难以想象,太危险了。

    “一早还在山脚下等我。”

    看出对方的坚持,李怀信挑起眉:“想走了?”他推开蓄着墨汁的砚台,往书桌前一靠,心里不太愉快,“我还以为,你至少会愿意再多待几天。”

    “我不愿就这么等……”

    这话在李怀信听来,莫名有种双关语的意味。她不愿等太行查个水落石出,而感情之事,是否也决定抽身了?

    相识不过月余,某些人真心急。“行吧。”李怀信扬起嘴角,才发现白裘沾染了朱砂,应该是刚才勾画的时候不小心所致,“寒山君虽然心眼儿小,脾气暴,但轻重缓急还是拎得清的,攸关家国大事,他也不敢怠慢。待师父把沉木剑的事情跟他一说,不日就会?着老脸主动来给你占卦的。”

    “只是,我要被禁足两日。”李怀信面带遗憾,不停用手去蹭皮裘上那抹朱砂红,道,“那老头子还恨着我,绝对不可能踏入这里半步,到时应该会遣人来请你过去。”

    那朱砂蹭不掉,越蹭,晕染的面积越大,无奈之下,他只好把皮裘解开,随手搭在椅背上。他里面穿的是一件略显单薄的缎袍,月白色,沐浴之后新换的,用一根玉带束着腰,松不松,紧不紧,刚刚掐住一把恰到好处的褶皱。他偏头瞅了一眼大开的门窗,寒风肆无忌惮地灌了进来,掀起案上的纸张。

    贞白盯着他侧脸漂亮的下颌线,道:“沉木剑不能交出去,占卜的时候我必须在场。”

    “嗯。”掌心也沾上了朱砂,李怀信左右睃巡,没找到手帕,又嫌贞白那条帕子擦过桌案,不干净,遂撩起皮裘的一角来蹭手,反正已经脏了,他说,“不过,寒山君是因为早年泄露天机,才成了现在这副白发苍苍的模样,未老先衰。若这次真占出点什么来,我怕他不一定会跟你说。”

    贞白眉头皱起来:“倘若如此,我岂不是白来一趟?”

    “只是可能,不一定。”李怀信擦干净手,抬起眼皮,“而且,不会让你白来一趟的。”

    贞白与他对视,有些困惑,以为他有其他主意。没想到他突然笑了起来,琉璃般的眼珠熠熠生辉,不同于平常的样子,他整个人变得生动,明艳,耀眼。

    贞白突然闻到一股香,原来是他倾身过来,贴近了。他的笑容近在咫尺,让她感觉似曾相识,记忆中他那撩人的情态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她只见过一次。

    李怀信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以色事人。

    他抬起手,似有若无地触碰贞白的手,捏住她手里的锦帕,抽出来,弃之一旁:“都脏了。”

    这种若即若离的尺度,他掌握得游刃有余。

    贞白看着他的眼睛:“你刚才说……”

    李怀信又笑起来,偏了偏头,等着她。

    “你说,”贞白看着他的笑脸,已经有些灼眼了,她预感这话不该问,像个设下的圈套,但还是问出了口,“不会让我白来一趟?”

    万一呢,他鬼主意那么多,总会有其他办法。

    “嗯。”她真的不聪明,暗示行不通,李怀信决定挑明了,“比如我。”

    贞白似懂非懂,觉得身体有些僵,因为眼前的人,慵懒,性感,声线低沉地问她:“想不想?”

    她瞬间就懂了,目光投在他的薄唇上,像是刚舔过,湿润着,有股情色的味道。

    当初在普同塔里就没抵挡得住,再次看见他这般撩人的情态,依旧难以自持,贞白其实也好他这口,她猛地抓住他的领子,将他扯到近前,噙住了唇,美色当前,实在难敌诱惑。

    粗鲁是有些粗鲁,李怀信却是得意的,他嘴角一弯,诡计得逞般,反口将人吻住了。

    他要的人,左右是逃不掉的,无非就是费点儿心思,要套她这样一个早有居心的假正经,一套一个准儿。毕竟这种事总要你情我愿才身心愉悦。

    有过一夜的交情,李怀信便食髓知味,从此惦记上了,决计是要再尝一尝的。这回他做足了功课,断不会像初次那么毛躁。

    他后腰抵在书桌前,顺势搂住了她,压着她的双唇。呼吸交缠,越来越烫,亲着亲着,就带着几分侵略的意味,他用一只手撑住桌面,稳住身子,以防被她压下去。

    这女冠,是真放得开,回应得尤其热烈。

    李怀信不打算跟她在吻技上较量,撤出来,有些埋怨道:“你轻点儿。”

    贞白并没意识到:“重了?”

    “你自己多大劲儿,你心里没数吗?”说完,他一口含住贞白的嘴,带着点报复的意味。

    经他一埋怨,贞白收敛了起来,只微微迎合着,任由其施为。

    明明才刚开始,李怀信就有些招架不住了,原本是想慢慢调情,却耐不住干柴烈火,一触即发。毕竟,上次事后,也让他一天三顿地好生惦记。

    他沿着她的下颌吻过去,勾魂夺魄地附在她耳边问:“要不要?”

    话音未落,贞白的手已经伸向他腰间的玉带。

    “急什么?!”他忍俊不禁,“门窗都没关。”

    贞白一扬手,卷起一阵阴风,砰一声响,门窗齐齐关上了。如此,便没了顾忌。

    原来性急的人不止他一个。贞白这个举动完全取悦了他,李怀信旋身,将她抵在桌边,压住她吻,越吻越深。隔着几层衣料,他血脉像烧沸了一般。

    李怀信身体绷紧,呼吸加重,亲不够似的,顺着她下巴咬下去。

    贞白被迫仰起头,咽喉被咬住的瞬间,呼吸一滞,猛地扣紧了李怀信腰间的玉带,没个轻重,扯断了。这种时候,哪怕被扯断几十条玉带,他也不带心疼的。只是他太受刺激,嘴上也跟着加重,牙齿硌在她咽喉处,她蹙起眉,被咬疼了,却忍着没吭声。

    这一瞬间,彼此渴望更多的肌肤相亲。

    暖暖烛光的映照下,两个身影交叠着投在屏风上,似相卧于山水画卷之中,喘息痴缠,难分难舍。

    唇过之处,如燎原之火,寸寸点燃,贞白终于受不住,托起李怀信的下颚,怕他继续下去,没了分寸。

    然而某人欲火焚身,哪还顾得上分寸。既然两情相悦,则更肆无忌惮,比之前冲撞到体内封印,阳火烧阴,更让人难耐。

    桌面又硬又窄,李怀信施展不开,道:“这里不舒服。”吐息滚烫,声如呢喃,他伏在贞白耳边啄吻,声音喑哑,“去里榻。”

    贞白还能说什么,她早已被这妖孽迷得神思恍惚,别说去里榻,哪怕他要上房梁,她也是要纵他一回的。

    几步之距,也缠得难舍难离。窗几上摊着画纸,是他方才心神不宁时,勾画的一枝寒梅。李怀信拥着贞白的薄背,眼角余光瞥见窗几上的画,他脑海中蓦地浮现出那曾拓在贞白腰背的半幅雕花图,销魂得要命,他一直念念不忘的,光想想,就血脉贲张。

    那画上梅瓣的朱砂尚未干透,李怀信伸手把画一抄,带入了里榻,倾压过去的同时将画纸垫在了贞白身下。

    比起红莲,寒梅孤傲,清冷,更衬她。

    李怀信再也耐不住欲火,即便事先想好了要温柔以待,可真到了紧要关头,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克制的。

    贞白偏过头,怕像第一次那样被他咬伤唇舌,李怀信却不依不饶,纠缠上来。

    怎么能不让人沉沦呢?这个人,这具身体,贞白于恍神间贪婪地细看——简直是人间极品,确实是不枉此行,没白来一趟。

    门外传来????的声音,是有人踏雪而行,忽远忽近。

    耳边是缠绵悱恻的喘息,正值欢愉。

    李怀信在情欲中颠来倒去,折腾得大汗淋漓,案头的红烛早已燃尽,他仍在不知餍足地,唇齿碾磨,抵死缠绵。

    案头的红烛燃尽,床帏中光线暗淡。

    李怀信侧身卧躺,用胳膊支起脑袋,懒洋洋地盯着贞白光洁的后背。

    尽兴之后,他们都没穿衣,虽然裹在同一条被子里,中间却隔了段距离,划清界限似的,谁也没有挨着谁。锦被只稍稍搭到腰际,贞白侧身朝里躺着,像是睡着了,一动未动。

    “贞白。”李怀信难以入眠,打破沉寂问,“睡了吗?”

    淡淡地,对方答他:“没。”

    都翻云覆雨完了,她性子还这么冷淡,上次也是这样,总给他一种事后不认人的感觉,爽完就把他给撂一边了,什么德行?!

    李怀信忍着没发作,自我调节了一下,带几分关切地问:“累吗?”

    怎么会累呢?贞白这体力,大战三百回合都不带喘的,但是……她在床上喘了,李怀信有点儿志得意满。

    她如实答道:“不累。”

    不累的话,其实他还有点儿意犹未尽……李怀信从来没想到自己居然这么好色,锦被往下扯了扯,露出印在贞白后腰的寒梅,斑驳的浅红色,绽开在那片雪肌上,瑰丽而诱惑,是他的杰作。他越看越馋,蠢蠢欲动,又燥热了起来。

    他喉咙一动,道:“现在时辰尚早。”长夜漫漫,好不容易费尽心机凑到一张榻上,岂能蹉跎?他心随意动地伸出手,抚在她后腰的梅瓣上,很轻。

    贞白脊背一僵,原本在假寐,被他指尖一碰,倏地睁开了眼。

    李怀信的手指落在她腰间,拇指摁到她背上那条凸出的脊骨,一节一节按上去。太瘦了,他想,应该给她好好补一补,长点肉,摸起来舒服。不过她瘦归瘦,却很结实,尤其这柔韧的腰力,他对她满意得不行,忍不住倾身挨过去,贴住她的薄背,吻了吻她的肩头。

    贞白不习惯温存,但也没躲开,只是侧躺着没动,轻蹙起眉。

    他一只手摸到她腰间,带了缱绻的情欲,问她:“还要吗?”

    歇了才不到半盏茶的工夫,贞白觉得有必要提醒他:“点这种乱人心神的东西,始终会损伤身体。”

    “嗯?”李怀信蓦地顿住了。

    “欲香。”华藏寺普同塔里的欲香,她闻过一次,当然不可能忘记,没想到李怀信居然带回了太行,还在自己屋里点。

    被戳穿了,李怀信放开贞白,躺到一侧,抬起手盖在自己脸上,忍不住笑了起来。起初那笑只是闷在喉咙里,后来直接笑出了声。

    丢人吗?还行吧!明知道这欲香对她不起作用,还是抱着侥幸的心态点了,反正也打算明示的。

    贞白转身看他,略带不解:“笑什么?”

    “你是不是以为,”李怀信依然挡着脸笑,露出一口瓷白的牙,“我是因为这种香才把持不住的?”

    贞白没想太多,但多少也知道有些影响。

    欲香早就燃尽了,于寻常人而言,后劲很大。李怀信不算寻常人,只是没打算抵御,他自己专程点的,自己当然会吸进去,反正左右都是要放纵的。

    笑意还挂在嘴角,李怀信一翻身,用胳膊撑住脑袋,支起半截身子,面朝贞白,懒散又轻佻地说:“饿吗?入夜前我让圆子炖了刺参。”

    问完他就撑起身下了床,没等贞白回应,他径直走到书案边,在一地凌乱中把衣服捡起来套上,可惜玉带绷断了,需要换一条。

    把贞白的衣服拾起来的时候,他无意中摸到一块冷硬的东西,翻开来看,是那块刻着“杨”字的墨玉。

    不过是块承载着旧情的死物,留着又能怎么样?反正现在,贞白人都在他床上了。李怀信嘴角一撇,将贞白的衣衫和玉佩一起搁到床前的椅子上,自己则去立柜里随便找了条腰带,转头就见她已坐起身,伸手去抓椅子上的衣物。

    李怀信将一件缎袍扔到她手上:“晚上就穿这个睡。”迎上贞白迟疑的目光,他补充道,“相对舒适些。”

    这是他的衣服,贞白顺着他的意,往身上披。

    “我去端刺参,”他亲自去,没使唤人,“很快回来。”

    少见他这么积极,走之前还带走了那条被扯断的玉带。

    一出屋就瞥见了枝头的寒梅,李怀信随手摘了两朵含进嘴里,他拐进堂屋,见小圆子正跟另一个小太监对着脑袋趴在桌上,临摹某书法大家的墨宝。

    “殿下。”两人抬起头喊道。

    小圆子咋咋呼呼挺起身,问:“您怎么穿件单衣就出来了,当心着凉。”

    “才几步路。”李怀信没当回事儿,吩咐另一个小太监道,“刺参炖好了吗,去盛一碗过来。”

    “好了,这就去。”小太监麻溜儿地往小厨房跑去。

    李怀信将手里的玉带扔给小圆子:“拆了。”

    “咦?”小圆子抄手接住,这是殿下最常用的一条玉带,“坏了啊?殿下若是舍不得,我给接上不就行了,干吗要拆?”

    “让你拆就拆,只留玉扣和玉钩,你再弄俩穗子系上去,打个结,做成一对儿。”

    “哎?”小圆子一怔,这是什么新奇的想法?片刻后,他那颗七窍玲珑心忽地意识到什么,立刻乖乖应承下来,把玉带放到桌上,找来红绳跟穗子,开始卸玉带的两端。

    李怀信瞧着他手上的动作,瞧着瞧着,咽下嘴里的梅瓣,冲小圆子吹了口气。

    突然感觉迎面一阵风,小圆子手上一顿,茫然地抬起头:“殿下?”

    李怀信笑得那叫一个颠倒众生:“香吗?”

    小圆子听得骨头都酥了,内心却是惊悚无比。

    李怀信盯着他呆呆的模样:“问你话呢。”

    “啊?啊!”小圆子给他一口仙气吹得汗毛直竖,忙道,“香,香的。”

    李怀信满意了,催道:“快系上。”

    此时那小太监端着刺参回来了,李怀信让他搁到桌上,待小圆子系完两条穗子,他仔细端详一番,收入了袖中,这才去端那碗刺参:“对了,你们几个没什么事儿就赶紧回屋去睡觉,从现在起到明儿个晌午,谁都别来打扰我,连房门也别靠近。”

    “啊?”小圆子很是困惑,“为……”

    一句“为什么”还没问出口,李怀信已经转身走了,留下俩小狗腿面面相觑,他们家殿下,太反常了。

    李怀信推门进屋时,贞白正站在炉边,披着他那袭白衣,因为偏长,一直垂到了地上,她正低头盯着手里的画纸。

    李怀信有刹那的恍神,瞧着那人,白衣,长冠,如轻云出岫,孤冷出尘。

    惊鸿一瞥,只觉炉边人似月,他脑中不由得想起那句“??兮若轻云之蔽月,飘?兮若流风之回雪”。太绝了,她应该常穿白衣,但是,风姿太绝,他便只想把她和这身白衣关在屋里,不让旁人窥视半分。

    李怀信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将那碗刺参搁到案头,见贞白握在手中的画纸,正是他画的那幅寒梅图,一半的朱砂印到了某人的腰背上,画上的梅瓣已暗淡失色。

    一时间,好像所有的艳色都集于贞白身上,他情难自禁,却生生按捺住,道:“坐下来尝尝吧,闻着挺鲜的。”

    “你呢?”贞白见只有一碗,便问道。

    “我没觉得饿。”反倒是方才折腾出一身汗,有些想沐浴,遂问,“你想不想……”

    话刚开了个头,贞白准备握瓷勺的手就顿在了半空。

    李怀信盯着她的动作,不由得也顿了一顿:“……沐浴。”也不怪她误会,方才那一场艳事也是从一句“你想不想”开始的……

    贞白捏着瓷勺在碗里搅动一圈,她知道他爱洁净,但总不好让外人知道他俩这层关系,遂垂眸道:“方便吗?”

    刚才已经招呼小圆子几个睡了,他说:“后山有个温泉池……”

    那池子贞白昨日也去过,但是要邀人共浴,他多少有点难以启齿,而倘若要分开洗的话,他宁愿不出这屋子:“算了,等明日再洗吧。”

    知道他性子善变,贞白都由着他。

    打消了沐浴的念头,李怀信貌似无意地一瞥,伸手将二师叔那块墨玉捞了过来,在手里翻转着看了又看,然后挑剔道:“这块玉的质地实在不怎么样,色泽也暗沉,我二师叔拿它送人,也不嫌寒酸。”

    贞白不懂玉,但上山后也知道了这块玉的分量,又怎会寒酸?

    “你一直戴在身上,应该很珍视吧?”李怀信笑容和煦,却处心积虑道,“只可惜,它意义特殊,算是我太行的信物,本不应该随便赠给外人,可想我这位二师叔的为人处世多没分寸……”顿了顿,又说,“我师父的意思呢……”他直接睁眼说瞎话,“让我来当个说客,希望你能将这块玉佩归还给太行,以免将来横生枝节。”

    贞白感觉他言之有理,并未怀疑,颔首道:“这块玉佩,本来也是他当年寄放在我这儿的。”

    没想到她这么爽快就答应了,而且是毫无留恋的样子,这让李怀信心情大悦,他趁机掏出一块白玉扣,推给贞白,道:“就当一物换一物,我也不至于让你吃亏。”

    “不必……”

    “既然我给了,”李怀信不容她拒绝,道,“你尽管收下便是。”他袖子里还藏着另一块,没拿出来。

    贞白看他一眼,没再推辞。

    一碗刺参下肚,不知不觉就耗到了深夜,贞白不便久留,起身准备回厢房。

    然而,一场云雨让李怀信理所当然地以为后半夜他俩是要同榻而眠的,因此他还特意含梅,让唇齿留香……万万没想到,这女冠吃干抹净了就想抬屁股走人,当真只为得到他的身子啊?亏他还这么卖力!简直是肉包子打狗!气死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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