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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书网 > 无限告白 > 第 165 章 思烬-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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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唐玉第一回提起唐恩汐起,属于“妈妈”的一切已经崩塌了。

    但残骸这时才显露出余震。

    唐思烬之前一直依靠后墙站稳,如今他比她要高了,但被她碰到的那一刻,他变回了十五年前的虚弱孩童。没有力气,精神恍惚,他被像操纵木偶一样握住了满是伤痕的左腕,扶着右臂,按坐在了床边。

    死人的脚紧贴他的腿。

    唐玉很细致地替他整理头发,随后俯身握住他的脚踝,帮他穿好鞋子。她表情无忧无虑,脸上带着一丝微笑,像什么也不担心。

    她又扶着他站起,说:“你脸色真难看,真苍白啊。”

    唐思烬毫无反应。

    他很难执行从坐到站的动作变化,但等唐玉再度把他推起来,扶着他肩膀叫他一步步走时,那是没有问题的。她一直在后面推着他,引导他摸到楼梯扶手,随后烟雾笼罩,只剩下唐思烬一个人站在黑暗之中。

    他摇摇晃晃,往上攀爬。

    但唐玉一走,所有沉重的、麻木的、痛苦的知觉都不见了。唐思烬拼命往上跑,身体轻得像柳絮。妹妹在上面,沿着防火梯,避开楼下的闰年抵达楼顶。唐玉自以为看透了她,可她凭什么。她自己抛弃了唐恩汐那么多年,只为了去……

    只为了一个荒诞的理由,去当连环杀人犯。

    『但你就了解你妹妹吗?』

    怎么可能不了解啊。

    这么多年来……

    但与此同时,他清楚地知道:一切早就超出了自己的控制。

    因为只要唐恩汐意识到一次不对,只要她期间报过警,一切都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楼梯越升越高。

    烟雾飘来,一阵阵呛鼻的气味里,唐恩汐正坐在地上玩积木火车。她抬起头,积木掉在地上,火车蜿蜒而去,唐思烬在人流里抓住了她的手。引擎声震耳欲聋,没有人在家,噩梦结束了。在火车的燃油气味里他寻找自己的座位,却发现她的座椅空空如也:妹妹已然无影无踪。

    唐思烬慢慢往前走。

    越往前方,座椅愈发稀疏,一个念头莫名浮现:她和他之间,只有一个人能永远跑出暗无天日的“家”。另一个人会留在这里。留下很久。

    是谁呢?

    唐恩汐在玩积木火车。她把破碎的积木捡起来,试图重新拼好,却徒劳无功。她抬起头看着他,眼角处是一尘不染的白净皮肤。

    他看向她的眼睛,从那里却已看不见自己。

    因为他死在了那个房间里。

    生病了,受伤了。在那之前他答应过什么人会照顾好她。

    他始终爱她,他真的尽力了。

    但他还是孤单。他仍然总不知道要怎么办。

    在座椅的尽头,出现了一条平整的直线。一旦越过它,唐思烬就会掉下去,彻底消失在翻涌的铁轨里。

    我可以。他艰难地想,最后一次……

    “啪。”

    唐思烬机械地回头。

    她不应该是从下面爬上来的吗?可唐恩汐在自己身后站着,长发碎乱,形容狼狈,眼神陌生。他的衣袖垂下去,遮掩住了所有伤痕。

    而她看着他,像在看她命中注定要与之相互残杀的敌人。

    唐恩汐的手停在半空。

    在她背后,房屋幻化、扭曲,凝固成时钟的形状。

    无数跟指针在上面行走,犹如不断移动的??轮,起先严丝合缝,随后一切错乱,直至崩塌。雾气滋生了水汽,一下一下,将它冲得漂远。

    潮汐呜咽着退去。

    妹妹也不见了,只剩下无穷无尽的烟雾四处盘旋。一切他早已明白、只是故作遗忘或无力承认的内容却显露出真面目。

    一件一件,一层一层,灰烬般纷纷扬扬。

    「有些人,注定永远也找不到家……除非不得已为之。」

    唐玉从来没有爱过他们。上一次她带着钱远走高飞,这一次她在故意令他们进一步离心后,再次毫无感情地抛弃了他们。她刺激唐恩汐彻底变成了疯子,因为她也想借机脱离闰年,却抹去不了自己同样是个杀人犯的事实。

    「妈妈会保护我们。」

    她会吗?

    她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她没有选,可唐恩汐仍然相信着。即使死过一次,她仍然把唐玉当成自己的保护者,这场类别F就是证明。

    第四时空里第一次回家时的场景是妹妹视角的记忆:“妈妈”出现,她没有死。她说房子里的是哥哥的朋友。哥哥选择杀掉所有人。

    唐恩汐相信着妈妈。

    却不相信他。

    或者,是她太怕再被抛弃了。她坚信他想起了一切,又将她自己的思维模式代入了他,坚信他会为此杀人,并到了最后,满手鲜血地转向她。

    第三时空里,唐恩汐结合失败后绝望的面孔在头脑里闪过。

    她仿佛一边偏执地把这段兄妹关系塑造成想要的样子,一边又清醒地明白,一切都是妄想。

    根本没有什么“合一”。

    以抛弃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为代价换取的,所谓最后的安宁,唯一能信赖的“爱”,在一场充满漏洞的犯罪里,比最普通的情感维系还要不堪一击。

    巨大的时钟在一寸寸崩塌。

    时间不复存在。

    潮水从天边涌来,淹没一切,它把他混乱又失衡的生命全冲开了。唐思烬看见出租屋狭窄的内景,台灯、剪刀、相框,沙发上毛毯一角垂在有薄薄尘灰的地板上。高台下炫目的手电光破开黑暗,人形倒影不住浮动,唐恩汐背靠在椅子上,一条手臂长长地伸过来。她站在走廊里和他猜拳,脖子上的项链犹如钟摆,一下又一下。我在惩罚她,哥哥。她睁大了眼睛,贴在布满雨水的玻璃窗上,她哭的时候没有一点声音。原谅我啊!

    他从高高的露台上掉下去了。

    不到三楼,但足以摔断一个人的脖颈。根本没有什么火车,那仅仅是濒死时刻的幻觉,残杀不曾存在的幻觉。疼痛和昏沉在失重的时刻越来越轻,难以感知。

    但这不是现实。

    他还在那个可以靠意志力决定一切的地方。在这里,有无数种方式可以停止坠落。

    离开之后,他仍然能够活下去。

    然而与此同时,唐思烬忽然间明白了那些选择跳桥的病人的感受。「缝隙」将死亡权交到他们自己手里,从此那不是恐怖,而是最终的解脱。重获新生又能怎样?没有人会回来,没有希望,他要继续在没有出口的迷宫里寻找自己在这世界上的位置。哪里也没有安宁。人们只是许下冠冕堂皇的诺言,虚幻的爱藏身于不停歇的欺骗、玩弄与折磨。

    如果怎么样都没有区别,为什么还会想回去呢。

    唐思烬又看见了黑色的水面,自己面目不清的面孔倒映其上,穿过它,那才是真正的、唯一存在的“重新开始”。

    水波蔓延。

    那么阴暗,那么寒冷,它一直藏在他的身体里。如果注定得不到,为什么不毁掉呢?不仅毁掉相连的人,也毁掉自己。本能在露出真面目,原来他从始至终是和唐恩汐同一种人。

    那就掉下去吧。

    好痛苦啊。

    掉下去吧。

    玻璃在一寸寸扭曲,它们倒映出尖角房子的白顶。记忆在支离破碎中闪回,夏日里的最后一天他去过那里,问很可能是自己这辈子认识的第一个外人,你还会回来吗。

    娄思源说,会的。

    但和其他所有消失的人一样,他再也没有出现过。

    可是没关系,因为唐思烬自己也忘记了,或许这样可以不作数。等十几年后他再见到他,会再问他同样的问题,只是相比过去换了新的问法。

    ……十几年后?

    他不是自此再也没见过娄思源吗?

    唐思烬睁大了眼睛。在坠落途中的剧烈震荡里,最后一层薄薄的屏障终于被冲破,他突然就想起那是谁了。雨中校舍里冒出的小丑,十五年前在另一栋白色房子前拍过照。他拉住了他的手。

    我们重归于好吧。

    跟你道歉,好不好。

    我想让你快乐。

    安宁?你问一个小丑要这种东西?

    他隔着燃烧的烛火吻了他。在阴暗的房间里,碰到彼此的脸,仿佛这样一来,那层薄薄皮肤下的一切,也会随之相通。

    「我爱你。」

    『我知道。』

    可他也一直知道,虽然人总抱着期望,但从没人救得了别人。人生在世,仅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这是他的选择。唐思烬想起分手那天,娄思源在后期一直沉默。双方其实都心知肚明:只需一点点诡辩,或者一点点强硬,自己就会妥协。

    像之前每一次一样,在本能对延续爱的渴望里,将早已习惯抛下的尊严与生命弃之如履。

    没有。

    于是到此为止,再也不会见面了。

    然而无数支离破碎的间隙里,生于选择而非逼迫的爱,在无形间仍然朝着未来延续。唐思烬上了那座桥,看见湖水漆黑,白光粼粼。有人恐惧着什么一样把自己从桥边拽回来,他着急道:“我没想跳!”

    「我答应你。」

    唐思烬的眼泪突然就流下来了。

    因为这才是他的选择。不仅仅是答应不跳桥,而是不成为所爱之人的伤痕,像1976一样成为另一道永不愈合的阴影。是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此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努力继续生活下去。

    所以他不会死。

    他不能……不想……

    类别F承载的过去犹如螺旋状的阶梯在面前展开,这是最后一道考验。

    通过它。

    去做到那件现实里无法完成的事情。

    正如遥远未来的某一天,他也将有机会战胜「缝隙」外的现实。

    风声呼啸。

    唐思烬在下坠中握住了脱臼的那边手腕,剧痛如火般灼烧,他拼命一推。幻觉里有人在吹口哨,是首断断续续的《致爱丽丝》,伴随那声音,一切都变得极其缓慢。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伸手。

    “呲啦——”

    从指尖传来强烈的坠力。唐思烬满手是血,十指指甲开裂,死死攥住了最后一截防火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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