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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你明天早上正式出院。
所以我赶在那之前请柯护士帮忙转交。信封里放了两件东西,一是U盘,那里面是给你的小说,你先看这个。剩下的手稿是后记和其他的一些废话。
别被篇幅吓着,你不用赶时间,这些所有的东西都没有时限。它们也全没备份,你可以随意处置。
不过在处置前,还请最后看一眼信纸第49页,我知道你喜欢清晰简洁的结局。
出院快乐!
2022\/04\/20
Lys
[note2]
看来你已经读完了?
开头的暗示【a】写得那么明显,再加上其余所有的内容,我想你对接下来的流程一定早有预期。
事先预警一句:为了表述的完整度,我会写到一些你可能不喜欢的内容。
但无论过程如何,我跟你保证,结局还挺好的。
要继续吗?
你知道你随时可以翻开第49页。
①
你还在!
那我们俩就直入主题,先从分手那天开始吧。具体我就不回忆了,总之当时情况一度失控,所以我想还是给你点时间和空间,等双方都冷静下来,再找机会重新谈谈。
至于具体怎么谈,我并没有机会形成一个完整的确切方案。
主要是,事情发生得太快了。
2号晚上医院那边突然打电话过来,我赶到时你还在抢救。结束后你又被送回1204,我进去陪你待了一会儿。那病房的装潢我一直不喜欢,但住1204总比住冷冰冰的楼顶【1】要好多了,不是吗。
准确讲,我待了差不多一天,因为第3号还是周末。当时什么计划都已经不复存在,我主要在等你醒,尽管也不知道那之后该做什么。
然后我就发现了。应当说我装睡的水平比你高明,还是我的观察力更敏锐?
但那是一个信号。果不其然,我借口走后没多久,你平安转醒的消息就发过来了。柯护士也完整地转达了你的意思,简而言之就是三个字:别回来。
你“不能跟我说话”,但你希望我知道,这件事“跟我没关系”,并再三强调,“不是因为我”。
说真的,你觉得我信吗。
其实更往前,从接到电话起,类似的怀疑就在打转了。我把车停在路边,对着车窗回想1号晚上的每一个细节,越到最后,心里越沉重。看见你哭让我很难过。发现无论多努力做对的事情,总有哪里会出错,同样令人难过。
最难过的是甚至不清楚一切错在哪处、从何起始。因为你无法用比较清晰的方式解释,为什么我们必须分开。
或者你试图解释了,问题在我,是我没能理解。
②
我仅仅出于跟你相处期间形成的直觉,判断以当时的情况,死不放手反而会导向更严重的后果。
这是另一个错误吗?
毕竟事实摆在那里:1号晚上分手,2号早上送你回医院,十一个小时后,医院给我打电话,我还以为自己在做噩梦。而现在我独自坐在车里,手机上是你彻底脱离危险的消息,心里面想着两个问题。
1.你到底为什么要自杀。
2.你最后为什么又自己按了求助铃。
你之前有句话说得很对:我什么都不明白。即使跟你在一起这么久了,我还是经常不太理解你这个人。我只能分清一件事情,那就是你这次推开我的举动,属于“很认真的拒绝”,还是“希望被反驳的拒绝”。
明显是前者。
但就在那前不久,你对我说“别再来了”的时候,我也做过一次类似的评判,答案同样是前者。
所以,此时我拥有两个选择。
第一是承认我每一次都错了。我最初就不该答应分手,我不该在发现你装睡时顺势离开,甚至你所有的话都得反着解读:你“要和我说话”,这一切“都是因为我”。还有补救的机会,我该立刻调头。
第二是相信直觉。每一次我都做了能做出的最正确选择,是另一突然介入的意外导致你毫无预兆崩溃。我该如你所愿不再胡思乱想,且不再试图介入你后续的人生。
列出来就清楚多了。
随后我又打了一个电话,只需求证一个问题,答案来得很快。是的,那天你确实有其他访客:我走后没多久,汪秋犀来了。自从住院,这是你第一次坚持要和姐姐见面吧?据说你要求了完全私密的空间,没人知道你们俩说了什么。
③
但这样一来,选项2以微弱优势战胜了前者。
我并没因此好过多少,不过至少知道要往哪个方向开车了。柯护士发来新消息,或许是想安慰我。她说你对着窗口发了好长时间呆,但整体情绪还行,“不是死气沉沉的感觉”。我到底没请她再试探一次。
进屋时我想到,按现在的情况,之前设想的“好好谈谈”一时半会(如果不是永远)也不用再想了。毕竟人生在世,很多事就是如此了结。
往浴缸里放水时,我看见玻璃书架上照例放着浴室读物,就是你上次过来时见到的那本,只差最后一章没有读完。我想这他妈居然挺应景:小说里的一切都完了,我和你可能也快完了,现在让我看看作者要如何收拾残局。我一边等水一边看。
我一直觉得,这书除了戏中戏的部分都挺无聊的。
但这回我读得聚精会神。到最后一句时我直接松了手,书笔直掉进了半冷的水里。当然我马上又把它捞起来了,泡得不太厉害,不过从今往后,《甜牙》的每一页都会有形似马卡龙的小裙边。
言归正题。
汤姆和塞丽娜互相欺骗,在基本毁掉了彼此的事业后,面临分道扬镳。一切看似已无法挽回,但最后他们还是重新在一起了。正文是用塞丽娜第一视角写的,到最后才揭露那全是身为作家的汤姆代入她后所写。这过程中他逐渐理解她,同时也更了解他自己。他寄书稿给塞丽娜,请求这段感情的延续,而那些理解变成了他们和解的基础。
④
这作者还真会玩,同一个戏法用了两遍【2】,结果、过程和情绪却各自大不相同。
非常神奇,但我当时没什么心情细想这个。
我只是想:接下来做什么呢?
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但不是。
我是早先答应过也给你写点东西,因故一直未曾实施,结果2号早上又给想起来了,说可以正好当分手纪念。我实在不记得我讲这话时在想什么,不过事已至此,它成了我们俩间最后一道缓冲带。
即使如此,我还不至于失去理智,草率地企图把小说剧情套过来,毕竟我们两拨人遇到的压根不是同一个问题。
我也很清楚:小说和现实大不相同。
因此我只是往架子上换了本新书,重新放了热水,然后朝夜班护士打探你的新情况。她没回,我又心不在焉读了会儿书,但没看进去多少内容。然后我不知怎么回事睡过去了,是第二本书也咣的一声掉进水里,我才惊醒坐起,发现一边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104条未读消息。
那一刻我差点心脏停跳。
接下来的十几秒里,我把所有最坏最恐怖的情况都想到了,但不是我想象的夜班护士。
是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
点开细看后,我逐渐反应过来:是汪秋犀。
对于你姐姐的精神状态,以及她在你那件事里扮演的角色,我略有耳闻,因此一直避免直面她。尽管下午刚听过她的消息,我是真没想到她会主动找上我。也不知道她怎么会有我的号码。
⑤
我同样不知道她想干什么,那些信息完全支离破碎。我看了几句,第一反应是打急电给跟她住一起的陪护。好在没出什么事,她已经吃过药睡了。
我猜汪秋犀是察觉到了什么。
尽管我也猜不出她怎么知道的。以她现在的状态,没人会主动告诉她。你姐姐似乎在断断续续回忆你们两个以前的事情,从小时候到那一天。可能她也在想,一切是怎么走到了这一步。短信里有些特别令人难以置信的内容,我判断不出是不是真的。我知道她一直有妄想症。
最后一条,内容是:
[这就是下场,把一生建立在错误的支点上]
我不知道她具体在指谁,她自己还是你,还是所有人。站在我的位置,真的很难对她没意见,即使她精神分裂已经到了不担法律责任的地步。
可我仍忍不住想,如果你们家至少有过一个正常成年人,她是不是不会那么小就生那种病,你的人生是否也会因此不同。
夜班护士的回复姗姗来迟,她说至少自从她接班,你“一切都好”。
我把那四个字看了几遍,心里好受些了。
清空未读信息后露出屏保,还是1号那天我在广场上拍的,你跟那个愚人节雕像的合影。小丑眼眶上画了星星,你抱着花在笑的时候也像一颗星星。那束鸢尾还在客厅花瓶里插着,它让我想到你。如果你不愿意再见我,我能至少托护士带话吗?能带什么呢?
然后我又想起了那个“分手纪念”,那个缓冲带。
⑥
理论上我知道那是最后的机会,可事实是,从十几年前起,我就已经写不出任何东西了。这是又一个我无法完成的承诺,连这都做不到,更不用提试图在里面植入什么观点,我的思维从未这么混乱空洞过。
那本《甜牙》摆在桌角,内容潮湿,边缘卷曲,中间夹着一枚金属小书签,末端直指一小段话:
“它是整部作品的关键部分——那就是你自己,你和你的种种想法,有时候甚至是你自己也看不见的你。我必须立足于这块领地,然后进一步推理,或者虚构。”
这是男主最后的自述。《甜牙》语境里,“它”指他收集到的、为了从情人视角叙述所必须的素材,他要根据这些材料写作。但我看着它,只想到了那句“把一生建立在错误的支点上”。
以及,如果汤姆的“立足之地”出了错,他没能写出打动塞丽娜的故事,下场又会如何?
他俩肯定没法破镜重圆了。
但也仅此而已。
思想开放的塞丽娜,早有过无数男友,甚至正文花了如此篇幅写她那段(恕我难以共情的)第三者恋情,她和那个叛国的已婚老男人爱得那么真情实感。他死了,她伤心极了,没过多久就开始跟我们的男主角爱得要死要活,同时还不忘敬爱死者。当然我一直反对用三观批判文学,这段狗血关系肯定另有深意,只是我读得太快了。
不管怎样,我的重点是,如果这二人不能够破镜重圆,那又怎样?
⑦
小说里没多提汤姆的经历,但我想他也挺风流。我能轻而易举想象他们如何奔向各自的新工作和新情人,毕竟大多数情况下,谁没有谁也能活。
甚至我自己站在桌边,胃里痉挛得想吐,仍然心知一个残酷的事实:既然你还好好的,那我没有你也能活。
甚至再过几年,说不定真会如你所说遇见别人,谁知道呢?我这一生才过去三分之一。
但你不一样。
这才是整件事里难以接受的部分,你的状态让我(当时)很担心。你选择重新独自一人,但我当时反正是没看出你有能力让自己幸福。当然我不是说我有,可能正是因为我没有,我们俩才会走到这种地步。
然后我开始想为什么。
为什么我不行,为什么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我的存在如此令人失望。如果你和汪秋犀的“立足之地”一开始就出了差错,我这一生的立足之地又在哪里?
也是它将我们导向了现在所处的局面吗?
我头脑混乱,不知该想什么,干脆就想这个,想了一晚上。
然后居然真想出东西来了。
就在下面,我新起一页。
⑧
我正好是愚人节那天出生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并不清楚这意味什么,直到先领悟了另一条真理:有些人会在伤心时变得自我,得让他们恢复开心,他们才会再次想起自己的孩子。我父母的婚变在我小学中期开幕,彼时我自认为找到了解决一切问题的神奇法则,即不管用何种异常的方式,只要给家中带来欢声笑语,就能挽救那些我并不能理解的争端。
我急于试验这一规律,发现它在一系列微不足道的小阻碍里畅通无阻后,进一步产生了不必要的幻想。它在我八岁的某天,鼻梁被我爸失手砸骨折的时刻抵达了高潮。
我至今记得,那天所有人都在哭。
他们保证此后将永不争吵,并会永远爱我。此后一段时间,我父母确实重新变得恩爱和睦。
于是任何伤疤都不值一提了,我也坚信造成它的恐慌已经荡然无存。随后我开学,也将法则带去寄宿学校。只要它能奏效,我从不在意别人背后如何议论。
但事实给了我沉重一击。
或者,我认为它“欺骗”了我。
因为四个月后我过生日时,他们打电话到寄宿学校朝我祝贺。起初一切都好,随后我妈突然说漏了嘴,那就是分居已经正式完成,一切手续按部就班,他俩正等着我正式放假回家,好让我当场选择到底要跟谁。
别忘了:我的生日同时也是愚人节。
⑨
所以我以为这是一个玩笑。不是一个适合在生日上讲的玩笑,但没关系,我只是不希望让我父母尴尬。结果现在回想起来,如果我当时没从喉咙里憋出那声怪笑,那段记忆可能还不至于如此不堪回首。
好在最后,它像其他所有事一样结束了。
电话结束了,生日也结束了。
但在随即的十几年里,那个场景挥之不去。
我心里很清楚,“法则”已经破灭。有些倾向却已经无从更改,无论在家还是在学校,我必须不断哗众取宠才能寻求到安宁。我喜欢在校区里长跑,那里夏季多雨,地面泥泞,我总是故意让自己显得滑稽,好让所有人都看见。一次天突然又下雨了,所有人都回到教学楼,只有我坚持不走,我在所有学生难以理解的目光里继续跑。
你能想象出这种感觉吗?
明明做着很愚蠢又无意义的事,但心里莫名其妙觉得特别悲壮,并且享受着这种戏剧性,尽管每次完事后一定会后悔。我就经常这样。那天最后是老师叫班长把我揪回去,我因为重感冒在宿舍躺了一天,为此错过了月考。
不过除了头晕脑热,我还额外感觉到了点别的。
——“灵感”。
那年我十一岁,期末考试来临前,我在作文本上写下了《水生》【b】,它是我平生的第一篇小说。我当时并没想着要表达什么。一切的起始,只是个在雨水和泥泞里不停跑,没有性别年龄的人。随后才是水妖、南水湾和叫拿闹钟的女孩。
①?
我设定她为十四岁,因为有个校友回我们学校做升旗讲话,她就是十四岁,在我眼里已经像个大人了,可真正的大人都觉得她只是小孩子。我觉得这事非常有意思。
至于为什么我搞了这么个题材,可能还是和麦克尤恩有关系。
《甜牙》之前,我已经看过他的《赎罪》。更早之前,小学图书馆里有本《最初的爱情,最后的仪式》(最不适合儿童阅读的短篇小说集之一,我至今都不知道它在那里做什么),我出于好奇翻开了,正好是《夏日里的最后一天》,就顺便读完了。
它随即成为了我挥之不去的童年阴影,此后直到上大学,我才敢尝试坐船【3】。
这故事的后劲太大,加上越没什么经历的人越喜欢无病呻吟(小学生尤其如此),《水生》才会是你所知道的样子。一万来字内,剧情像脱缰野马一样冲到终点,最后所有人都死了,水妖缩回水中。
只有我得到了快感。
这么说可能挺怪的,但确实是快感,和往球洞里打出完美的一球一个感觉。
此事我没对任何人分享过。
那时候没有人知道《水生》的存在,我在忙别的事。四年级的末尾,我选择我爸做监护人,为此放弃了妈妈。回家后我哭了一场,我爸便承诺说,只要我能被四中录取,他就破个例,休假一周亲自陪我去游历伦敦。
他平时比妈妈还忙,加上我当时看《福尔摩斯》系列正起劲,这提议显得特别诱人。
①①
于是小学时代的最后两年,我课余时间有一点点在玩,一点点写作,一点点写作业,剩下时间全他妈在刷奥数题。最后我直接录上了四中实验班,但暑假刚刚开始,我父母就突然陷入新纠纷,伦敦之行就此作废。
我爸的解决方式是,先给我打了一笔钱,随后把我送去他在远郊的小妹家。她年纪轻轻就得了病,彼时刚决定放弃继续化疗,坚持要独居直到失去自理能力。
送我过去的决策有两个考虑,一是给我暑假找点事做。
二是我爸虽然不说,但其实暗中寄希望于什么“儿童疗法”,尽管连我都对“爱能战胜癌细胞”的念头嗤之以鼻。
更何况她很少跟我们家来往,我基本不认识她。
我爸原本说会帮我们俩介绍介绍,然而阴差阳错,他又没来成,最后还是我一个人上了车。司机把我搁门口就走了,我自己拖着行李穿过杂草,自嘲地想象自己是海蒂、波莉安娜、安妮或阳光溪农场的丽贝卡【4】。房间在二楼,环境比想象得要好,但我第二天就开始算哪天能走。
因为她不喜欢我。我的小姑,我是不是应该更具体地介绍下她?
出于种种缘故,有关那个夏天的大部分细节都褪色得非常厉害,很多事件回忆起来都相当陌生,我得对着当年的日记才能回忆一二。小姑三十岁,没有结婚,因为她的恋人们接二连三全嫁给了其他男人。这绝对不值得提倡,但在她更年轻的年代,许多人难以为自己的性取向抗争,女性尤其如此。
①②
房子里摆满了摄像机,都是她那时候收集的,她早就“拿不动”了。还有一只猫,那猫总和我打架,也在我鼻梁上抓过一道。她吓了一跳,因为抓痕差一点够到眼睛。从此她禁止我和猫单独相处。
最开始她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你知道一个人的秉性一旦形成,是很难更改的,而最难的无疑是你得跟一个病人在同一房檐下过整整两个月,她却对你的秉性深恶痛绝。
最难以接受的是,她是对的。
如果说那个夏天我学到了什么,那就是,“法则”不会通往幸福。
我当然马上就试图弄清人到底要怎么样才会幸福,对于这一点,我小姑肯定不是最适合发号施令的人,但无论如何,到了最后,我跟她仍神奇地嵌进了那些温情儿童文学的【5】模子。我开始学会爱她。我开始学会看懂她那些照片,理解她那只猫的名字,并熟练处理掉她憎恨的芹菜纤维。
她重新拿起了相机,给我拍过一些照片。它们现在都在我爸家阁楼的一个大纸箱里装着。
在那期间我当然第一次见到了你,相关内容我经过变形后放在了正文里,你都看过了。
随后暑假结束。
①③
小姑私下跟我爸改了时间,司机提前半天来,这样我当晚就能到家。我装好东西就上车走了,没试图跟你告个别,因为我不知道如何跟她解释,又下意识觉得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反正半年后还会回来。我已决定冬天也陪她养病。
此外还有些额外计划,虽然如今说什么也没意义了,但那个时候,“计划”里也包括你。
我只是没料到后来的事情。
国庆假回家的时候,我爸告诉我,小姑已在我返校期间病情恶化去世。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我,就一直等着。等我从学校回来,一切尘埃落定,追悼会早已结束。
对此他解释道:“我怕你伤心。”
我是伤心过。但比起它,另一个恐怖的念头压过了一切,即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诞生出了和幸福毫无关联的新法则。我不止一次怀疑这个世界在恐惧我,不然为何它总在背后搞小动作?每一次都是这样。
我离开——回头——一无所有。它从不敢当着我的面将我试图保住的东西一件件抢走摔碎。
那如果我不回头,我根本不去看,一切是否会仍然以一种薛定谔的状态留在那里,永远完好如初?
这也是我对你的辩解。你会相信,正因为她死了,我才忘记了你的存在,但不是的。我越不想失去那个夏天,就越恐惧于打开那个装猫【6】的箱子,因为至少在那之前,一切都还是我合上它时的模样。
①④
第二年夏天我干脆没回家。我作业写得快,假期里时间充足,《金色苦楝》【c】就慢慢成形了。
它对当时的我来讲很长,十万五千多个单词,写了整整一年。我在扉页上写“献给蓝曼玲女士”,像她用真实的摄影装饰屋子一样以虚构摄影装饰文本。她的影子没有附身于任何一个角色,尽管如此,我仍下意识认定这是一种私密写作,且为免被别人看见,用了带锁的笔记本。
在那时候,写作还如此轻易。
我也刻意没用我熟悉的语言,但期间仍不断产生一种似乎没有来头的激情,伴随阵阵古怪的痉挛和战栗,正像大作家们自传里的叙述。
我非常清楚,这故事从语法到内容都错漏百出。
但它很重要。我当时并不明白为什么它重要,我只是一个词一个词地写,不会写的地方查字典。后来它写完了,我又开始产生新的灵感。
有段时间我沉迷于纳博科夫【7】,他的所有书我都读了四遍(我喜欢的数字,一种仪式感)。即使人们总乐于以“ltp”高度概括《洛丽塔》,我却更关注那些诡计和玩弄,以及部分虚构人物的可分裂性质——我知道这么说很奇怪,但从某一角度看去,亨伯特其实就是奎尔蒂以及洛丽塔本人(!)【8】。
最令我难以忘怀的高潮还是那场粉红泡泡追击【9】。有一个人似乎怎么样也杀不死,那个人还是他的二重身,我被这种荒诞的恐怖感迷住了。
①⑤
彼时小姑已经去世两年,我好不容易正常一点的秉性早已拐会老路。一次我早上醒来,发现关于她的记忆,连同伤感的知觉都变得非常模糊。
好像那不是真的。她只是离场太久,总有一天,又会从某个角落重新钻出来。
《永远的金妮特》【d】就是这个时期的产物。
顺便一提,小姑去世后,是我得到了她生前养的那只猫,连同那栋房子。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收到遗产。
房子我是再也不愿回想了,但猫不能弃之于不顾,我想把它也带走。学校里禁止养宠物,我只好让爸替我养着,幸好猫不打他,他俩总体处得不错。
我的意思是,他尽力了。
但没用。猫在我中考那年死于一场秋田犬事故,以免我分心,我爸又拖了两个月,直到我考完回家才进行通知。
关于他一而再再而三的信息拖延,我一句话也没说。
那天晚上下了雨,半夜我模模糊糊梦见有东西蹲在外面坐着,看着像狗又像猫,但等我走到窗口看,它又永远地走了。
这个画面是《看狗》【e】的雏形。它从始至终只是一个模糊的构想,我没来得及把它写出来过。
那段时间我很忙,要准备上高中后的事情,还要搬家。有好几天我跟我爸蹲在房子的各个角落,决定有哪些东西需要“断舍离”,而他从抽屉里发现了写着《水生》的作文本,且大吃一惊。
①⑥
因为我是那种典型的理科偏科生。
尽管热衷于阅读,我在文字处理上似乎毫无天分。从小到大,我从未拿过哪怕一次征文竞赛的末等奖;我的作文,除非提前背好了模板,否则分数总垫底。因为我表述不清。明明可以开门见山的内容,我非要先变着法绕几个弯子才说,且只要能想到更复杂的句式替代,就绝不简单明了。此外是大量赘述、无用的比喻和碎片描述、跑题,等等。老师还说我写东西一直很“悬浮”。
阅读理解又是另一种灾难。每当遇上一篇未曾见过的文章,我就算一算最后几道简答大题的分值,然后除以二,那是我命中注定失去的分数。我也不是答不上来,就是脑回路和出题人不太一样。我总在不该多想的时候多想,该多想的时候又过于直截了当,从而精准错开至少一半得分点。
我只擅长那些无论谁来做,都只能得到固定答案的科目。数学和理综就很简单,我一般看一眼就知道怎么答,答出来也都差不多对。
做学生时我经常代表学校出去参赛,所以我爸可能更指望翻出一个小机器人什么的,那才是更符合我的业余爱好。当时客厅正收拾到一半,乱得像垃圾场,我们俩就站在那儿进行了这场重要谈话。
他想知道我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写小说、现在是否还在写、以及我干嘛不写点轻松愉快积极向上贴近现实的幸福故事。
在继续之前,我得还先讲两句我爸。
似乎每次他出现都没好事,但我跟你提到那些事情,并不是想让你觉得我恨他,或者他对我敷衍了事。完全不是这样。
问题仅仅在于,他总能出于爱做出你最意想不到又不希望他做的事。比如这一次。
①⑦
我说过《苦楝》上了锁,因为它是比日记更私密的内容。《水生》对我来讲也差不多,写着它的作文本放在唯一有锁的抽屉里。有了这些前提,按正常逻辑推断,我该在他提起这事时大惊失色或愤怒,但其实没有。
我甚至感到了一阵久违的激动,仿佛这才是我一直等待的时刻:他完成了考验,成功跨过了某种抽象的障碍,从此将成为我真正的父亲。
那是我心里和他最亲密的一段时间,尽管他比以前更忙了。
《苦楝》锁在宿舍里,返校后我用校邮局把它寄到新家,之后一边上学一边准备《金妮特》的草稿,心中充满了写作的激情。我对这一篇进行了更加细致的规划。一些早年不成熟的设定预计将得到细化,例如:人究竟为何会有重负难堪的身体?
然后我接到了我爸的电话。
我爸说他看完了那篇英文小说。
听到这句时我还非常紧张,在心里不停打草稿,以准备应对他关于我为什么写了这个题材的问题。
但他什么也没问。
他直截了当说,我写得“太棒了”,所以他帮我把它给出版了。
原话就是这样,不知道他是真的觉得此事平淡无奇还是故作如此,反正我惊呆了,甚至忘了追问两句。
①⑧
不过他在电话里的语气和表述方式,让我很快恢复过来,并坚信这是一件了不起的事。之后几个月我每天都在想它。有一个画面在不断循环:一花篮的书出现在畅销书榜单首页,旁边的花体字簇拥着那句:“献给蓝曼玲女士”,这画面让我感觉很幸福。
但真实情况是,所谓出版只是个猫箱类事件的新变种。回家后我才意识到想象和现实间的巨大沟壑:我并不曾“了不起”,更无法成为一个死人的骄傲。我只是拥有一个人傻钱多的老爸,他花大价钱搞了一个我至今不知是真是假的书号,然后花更大的价钱精印两千本,主要堆在我们家的阁楼与赠送给他能想到的每一个人。
真的是每一个人。他把它展示在办公室最醒目的地方,甚至恨不得给每个人送一本(其实也差不多了,他把书含进了公司年终礼包里,导致所有正式员工,包括清洁阿姨,都得到了我的“大作”),以及我们在老家所有连中文字可能都得认上半天的远房亲戚。
总而言之,在他的努力下,无数我认识或不认识的人争先恐后,因为那个存疑的书号和我爸的身份,恭喜我成为“大作家”。
关于这一事件,这位大作家之父的解释是:“我希望你高兴”。
我对他表示感谢,除此之外没说别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前几页我应该提过一次:别觉得我跟我爸关系很差。平心而论真的不差,我很爱他,我选他也是因为知道他爱我。
①⑨
而自从失手砸断我的鼻梁(不是故意的,是我出现得太突然了),到那之后的一系列家庭破裂,他从未停止试图求得我的原谅,他不相信我当天晚上就彻底原谅他了。伦敦的事情也是。高二那年他坚持送我去剑桥上夏校,最后神秘兮兮地跟我说:“从那里去伦敦只要一小时!”我这才反应过来。
其实我早就不看柯南道尔【10】了,但最后还是去伦敦大桥上拍了张照,只为让他别再成天想这事。毕竟骨折也好,伦敦也好,都不是重点,想忘掉很容易。
真正令人难以介怀的一直是他和妈妈明明相爱却总让彼此伤心。或许从那时起我就明白,原谅一个人很容易,伤害一个人更容易,难的从来都是如何去爱另一个人。大家总把“爱”说得仿佛与生俱来一样简单,但光有爱的动机是远远不够的。在这个世界上,好好地爱和被爱都太他妈的难了。
话又说远了,总之,书的事情是个转折点。
仔细想来,正是在那之后,我再没能为我的写作生涯添过一个字。之前我只写得出扭曲黑暗的故事,这下我连扭曲黑暗的故事也写不出来了。
我回到学校,把《金妮特》的未完草稿收了起来,再也没有动过。后来就没什么可讲的了,我理所当然去读了计算机,然后去了硅谷【11】,然后回国自己做项目,每一步都按部就班、合乎规律。
我不讨厌我的工作,至少我做这事很擅长。
②?
就是某些令人厌烦的性格特质随着时间变本加厉,难以控制。不过只要我不因此尴尬,到最后尴尬的总是别人。尽管比起尴尬,我看他们更像一边有点怵我,一边又喜欢把我编成段子。
我不关心为什么,反正都是泛泛之交,他们高兴就好,我不介意当怪人。不做项目的时候我一般一个人待着,大部分时候也感觉不出哪里不对,可能生活本该如此。我没什么立场抱怨什么。从小到大,我从未经历过真正的苦难,理应感到幸运。但我仍偶尔突然半夜坐起来,感觉有点孤独。似乎潜藏在看不见的地方,一切实际上都很混乱、无法理清、也无从追根溯源。
直到今年春节左右,我妈突然没了。
刚离婚的时候她跟我爸旧情未了,也分分合合过一阵,就是总免不了谈崩。十几年来谁都没再婚过,现在她终于下定决心,要跟另一个男人结为夫妻,意外就出在办酒席那天。
我爸没去,他在家里喝得醉醺醺的,我开车过去照顾他。之后他得知消息,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把剩下的酒全喝完了。他可能以为如果自己一直喝下去,这事就会暂停,永远仅仅是个箱子里的噩梦。
但我很冷静,真的,我自己都被自己的无动于衷吓着了。
②①
非要辩解的话,那是因为我已经十几年没再听过她的消息。十岁那年我放弃了她,她自然像一朵云一样飘走了,从此再没原谅过我。我爸平时也不提她。所以我一边努力想着跟她有关的事情,一边把我爸弄到床上。要真这样可能就一了百了,但没有。
他突然清醒过来,问我还记不记得小姑。
我迟疑了一下,说记得。
然后他不负众望地立刻给了我一棒,可能在有些情况下,必须所有人一起做噩梦才公平。
那之前我一直以为她死于突然的病情恶化,但事实是我一走她就吞了药。十五年来,我从未停止过幻想如果我没有那么早返校,或者学校因为神秘的因素推迟了开学的日期,或者时间回溯的奇迹降临在我身上,那么当她去世的时候,我是否来得及站在床边,见她最后一面。
但这下我明白了,一切早已注定。即使一切幼稚的幻想全部成真,有些愿望注定不会如愿以偿。
噩梦的后半截,是我爸提到,当天晚上就有附近的小孩发现了她。
他的本意是自我安慰,即至少尸身完整,她没有烂成一具可怕的干尸。可我立即就想起来,那附近只有一栋房子,最后看见她的只可能是你。
我已经几乎彻底失去了对你的印象。但在那一刻,我突然又明白了(我好像总在“明白”,且总是迟一步才明白;或者,总说自己明白这个,明白那个,但到最后还是几乎什么都不明白),不管我愿不愿意,薛定谔的猫永远在那里。
②②
世界并不围绕我旋转,但对于猫来讲,答案唯一且不可逃避。它不会因为我不敢回头就永远在灰色地带徘徊。
于是我想,我该试着重回故地。
或许像治愈系电影主人公一样,我能从此突然打开某个无形的开关,清算一切,开启被升华过的崭新人生。
以及,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想再见你一面。
尽管我想象不出你长大后的样子,也并不真相信还能见到你。就算见到,大概也会无话可说吧?毕竟连我都忘得差不多了,你也许根本想不起来我是谁。再说那地方真的不适合儿童居住,你更可能早已搬走,人和人的联系就是这么脆弱。
而下定决心回去真的很难。
我只模模糊糊想我需要回去,但立场并不坚定,结果又生生往后拖了一星期。我真的很希望根本没那七天。但后怕总是压过懊悔,我有时候会梦到这段情节,七天变成了八天,一个月,一年。在另一个可能存在的时空里,我一无所知地推走箱子,全然不知真正的恐怖后果已经在背后降临。
再之后就是你在清醒状态下见到我,以为我只是个偶然报警的陌生人,我只能假装事实如此。不然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在无所适从的时候最难控制自己,难怪你一开始觉得我可能有病。
起初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只是想陪你到出院,不知道那能不能让我想清楚一些事情。
②③
可也就是在那期间,我逐渐惊奇于世界上有这样一种存在,在固执、敏感、口是心非、缄默、难以捉摸的同时拥有人类所能想到的一切令人着迷的可爱特质。除此之外呢?我没能立刻理清思绪,直到那天?????,???????,??????。你气得直接按铃要求护士把我赶走,但等我真正开始穿外套,你又后悔了,但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然后我又说了点不过脑子的话,结果火上浇油,不走也得走了。
但就在那一瞬间。
你看向我的刹那,原本应该很平平无奇的时刻,像有一股冷电流经过血管,它把所有程序全给打乱了,我当即意识到一个事实:我爱你。除却你本身的因素,是我这一生都像个试图溜下台的滑稽人物一样在那可悲的愚人节生日里循环,但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好像可以至少到4月2日【f】去了。有句话我以前一直没找着机会讲,但我一直想说,谢谢你。谢谢你愿意爱我这样一个人。是你让我觉得,有朝一日,我真能做到以前做不出的事情(精神层面上),或成为和以前不一样的人。这正是我努力争取过,却始终不得其法的东西;这他妈比单纯搞软件开发难太多了。
二十三页纸,我得加快速度了。
不过这部分差不多也就这些。
②④
总而言之,在4月3日晚上,伴随强迫性质的回忆、对我七岁至今的三十一本日记、《甜牙》与其他草稿的反复翻阅,我第一次如此强烈、专注、有序、层层推进地寻找想要的答案,终于获得了灵光一现的顿悟——或者我更喜欢的贴切说法,“epiphany”【g】。一切终于连成一条线:为什么自书被“出版”后我就再也动不了笔;为什么即使我父母离婚的那一刻,我爸说追悼会两个月前就结束了的那一刻,甚至他把我和小姑的猫养死了的那一刻,我都不曾以如此的强度感到被人所抛弃。我太晚才意识到他当年仅仅是发现了《水生》,处于一时兴趣草草一翻,但实际上从未读过。他更没有真正看过《苦楝》。
据说有个编辑花了六个月校对它,可如果这真是我所想象的那种图书编辑,起码应该有人告诉我,我在第一页就拼错了一个单词。
最后还是我自己发现的。我爸说没人会注意,因为最重要的不是语法和内容,而是我十四岁能写十万字的英文小说。他说这本书鼓舞了公司很多员工的孩子更努力地拥抱课外班,以及我们有个老乡通过仔细钻研它,成功自学了初级英语。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我只知道到了最后,不论是编辑、下属还是亲戚,不论出于识趣还是别的,谁都没暗示性地问一问他,为什么这书写的是维多利亚时期的女同。
②⑤
大学毕业前夕我跟我爸出柜,他很震惊,问我对象是谁,我说还没有。出于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心理,我不曾踏入任何相关交际圈,导致一个“朋友”都不认识。
随后他又想弄清楚为什么(当然不是问我为什么没对象),我说我也不知道,可能因为这样就不用离婚了吧。其实话一说完我就后悔了,但没办法,覆水难收。我想我们俩当时都有点尴尬,不过场面还算和平。
像我之前所说,我爸很爱我,他没再说什么。
重点就是这个:即使那个时候,他也没提一句我的小说。我不是说这故事跟我的性取向有什么关系,确实没关系。可但凡我爸对自己亲手出版的书的内容有点了解,也不至于不产生一点怀疑。
至于《苦楝》本身,我也很久没去想它了。妈妈去世的那周我都住我爸那里陪他,在阁楼上发现了没被送出的二十几本书,全都未曾摘下塑胶模。所有印刷本都一尘不染,那层廉价塑料显然被精心擦拭过。我完全能想象到我爸如何对清洁工说:这是我儿子的书。这是他十四岁那年写的外文小说,你要好好打理,这是我们家最珍贵的东西。
但随即我看到,在干净的塑胶模下面,平整边缘上已经遍布浅色霉斑。
因为没有人看,也太久了。
整整一下午我都坐在楼上看那些霉斑,心里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我甚至以为我会哭,但没有。
我只是像每次一样,神经质地独自笑了很长时间。
②⑥
我爸本意是好的,我能理解他的意思。可他并不理解(正如我当时自己都不曾察觉),这世界上有些人,例如我,本质上缺乏以正常方式表达痛苦的能力。所以我所有重要的角色只能是女人,只能存在于过去、未来和时空夹缝,永远脱离现实。只有依靠容器和喻体时我才能欺骗本能,忽视掉虚构和现实仅有一线之隔,放心将一切交付给潜意识,还自以为一切凭空而生,跟现实毫无关联。
但现在我明白了。
关于为什么那些故事会是最终呈现出的样子,为什么我会从刻意的悲剧结局里获得快感。
我当然可以写积极向上的故事,安排那里法则不曾破灭,相爱的人不会分开,所有人都能完好无缺幸福快乐地永远在一起。只是这对我毫无意义。
六岁那年我爸带我去电影院看《黑客帝国》【12】,男主本可以好好生活在虚拟世界里,却选择回到不尽人意的现实。原理如此简单:假的成不了真的。写作对我而言只是一种宣泄,它从来都没有任何建设性功能。小时候我还幻想过自己可以无所不能,但在长大前就已领悟:没有人是神。布里奥尼【13】暗示作者为某种意义上的上帝,仿佛只要写下一个故事,人人都有机会当创世主,可这种“神”也没什么意义。
②⑦
它深陷于悖论之中,正如布里奥尼从来也无法靠她的《赎罪》赎罪【14】。这里我在说上帝悖论,是这样的:如果存在万能的上帝,他是否能创造出一块自己搬不动的石头?
如果他能——他有搬不动的东西,他不全能;
如果他不能——没什么好说的了,他不全能。
结论:不存在万能的上帝。
于是我从好不容易找到、彼时仍令我心神剧颤的epiphany里冷却下来。好消息是我已找到堵塞灵感的结扣所在,但即使试图手动开解,它仍然保持着一个扭曲的形状,难以立即恢复原形。
而且这次写作的目的明显和以往不同。这是个缓冲带,我不可能像以前那样,把个人情绪对着你一通胡乱输出。
我左思右想。《水生》正摆在桌角,我只看了它一眼,在电光石火间,想起了你对我们不幸的女主角流露出的态度。你总是问我,这故事是只能这么收尾吗,我说是。
其实是也不是。有时候人完全出于无意识杀死自己笔下的人物,并不需要一个特别清晰的理由,正如你也不曾明说为什么会对这个角色的结局格外在意。是因为这个小故事在我们俩的关系中扮演的角色,还是仅仅因为她这个人?从我这边看来,作为我的第一个虚构女主角,她特别在似乎于冥冥中参与了我后续的命运,包括在有意无意间和我们俩同时撞字的名字【h】,以及她的结局。
②⑧
重点在这里:是我给了她结局。
即使“神”不全能,他创造出一块凡人搬不动的石头,或者一块凡人搬得动的石头,仍然轻而易举。尽管她是死是活跟我本人毫无关系,我仍可以自由行使作为作者的力量,让已死之人复生,可能再顺带为其创造个新未来。
换而言之,我可以改变她的结局。
这一次她将不再仅为宣泄快感存在,一切仍然发生了,但那条河不会是结束。此后总有一天,她将透过车窗看见那个从河的另一边回来的孩子,在混乱依旧的世界里,她们会一起活下去。
这就是最初的灵感,一个脆弱、短促、虚无缥缈的小点。给早已成型的故事赋予新结局,于我是写作复健的阶石,于你……如果我之后一时半会写不出别的,那对你至少也是点安慰吧,毕竟你之前是真的挺纠结这件事。
我让大脑休息片刻,因为星期一到了。
睡了两三个小时后,我切了思维回去工作,在午休的时候继续想。
必须明确的是,我不能改动人物的性格,也不能变换背景环境,因为那样连故事内部也会毫无意义。
看南山清在轰炸期间的校园里活下来跟看一个叫南山清但截然不同的人生活在和平年代可不是一个概念。我真正要重做的是在同一副设置下的情节走向,以及它们被打乱重组后,产生的新的含义(或者,“锁”)。
②⑨
我首先想到,可以引入新人物。
这样一来,很容易做出新的情节反应,无数蝴蝶效应会导向意想不到的新结局。你觉得叫谁来比较适合呢?起初我真的只是简单想要埋一个小彩蛋,我知道你喜欢找这种细节。首先我要给这个彩蛋人物起名,为此我用尽了全部心思,比在七岁那年给我未来的五个小孩起名时还要认真。
我本想起一个跟你气质相似一点的,但也不知道途中出现了什么差错,最后的成果叫“???”。
不管怎么样,你肯定很高兴他最后并没有真叫???吧?
连我现在仅仅写下这三个字都一阵笔尖发麻。如果你最后发现它还是被涂掉了,请不要见怪。
???出局后,第二个备选就是“唐思烬”了。
我刻意玩弄了谐音和部首,但其实这个看来看去也不能特别令人满意。你会从中体会出一种混合二次元和毁灭性的怪怪的感觉吗?我是觉得有点出戏,不过看久了也还好。接下来的问题是,该怎么把我们的新角色安插进去。
我边吃边想,顺便看关于你新一天的情况报告。看来一切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柯护士说你恢复得很快,而且开始继续准备九月份回学校的事情了。与此同时我想到,最方便的安插新人物的方式,难道不是让透明的唐思烬同学也加入诗社吗?
我往这个方向捋了捋逻辑,但受到了阻碍。
③?
那就是,如果我必须给他赋予一些属于你的特质,这人物各种行为的动机就会严重不足,没法推动新情节。回家时我继续纠结此问,到十字路口的时候,猛然想起有次你跟我说,住院好像被吸进一条缝隙里。这里时间凝滞不动,所以一旦从那儿出来,你又会回到进去前的那一天。
印象里似乎有很多电影和小说都是这种情节:一个人穿越进另一维度的世界,拯救自己喜爱的角色的命运。这下动机问题解决了,故事也在不魔改的前提下增添了一点奇幻色彩,我觉得各方面都看起来不错。为了不让我们的唐思烬同学太过孤单,我还给他安插了一个小伙伴。
商露的名字是用姓名生成器转出来的,她在第一个,同一页的另外四个是王天竺、吴心语、周唐玉和邢文漪。我一个也没浪费。
按理说,到了这个地步,一切设置已经足够了。
然而我突然冒出了另一个念头,即除了唐思烬归你,另外还可以有个什么东西归我,我们俩的投影一起悄悄永远停在这个短篇里,可能也是对我的一种安慰。不过最好不要太明显,因为我不重要。
初步计划是设置一个静态元素,比如一个挂在校舍门口的蓝气球,所有经过的人都能看见。
普通气球似乎又过于平庸了。
③①
我看了眼手机。屏保没换,还是你怀里抱着花,站在那个小丑雕塑旁边回头看我的样子。于是我想那就它吧,涂蓝油彩的小丑气球,从某种角度看来跟我还挺贴切。
接下来我动笔,复健正式开始。新版本被更名为《水生II》。
改已有的文本比从零开始容易,我逐渐找回了一点手感了。不过彩蛋变异了。最开始它就是个普通气球,又如我所言,进化成了更有特点的小丑气球。随后为了增添一些氛围,我尝试让它发出一些怪异的笑声,下一步就是允许它说话。接下来,它不仅会笑会说话,还会动手捉弄学生。它开始在校舍里乱走了,主要跟着我们的唐思烬同学。为了方便做一些动作,我又给它加上了手。手之后是整副身体。
最后我盯着那已经是个等身人形气球娃娃看,想这他妈和真人有什么区别?
伴随气球正式化为人形,不仅是他,连唐思烬的戏份都比原设想大大增加。后来整个故事已经不完全在以学生们为主体在发展,唐思烬本人的视角第一次出现了。
这是最充满不确定性和挑战性的部分,毕竟从旁观者视角写他面对一枚炸弹的反应,跟钻进他头脑里,写他自己面对炸弹的心理活动完全是两回事。
我仍试图让他以你的性格为原型(尽管唐思烬的台词比你可能会说的翻了四五倍,没办法,不然实在没法写),这很难,好在他视角不多,我还能勉强应对,至少别特别ooc。
③②
你平时会如何思考?有那么一次,你说“闭上眼睛会看见很多线,编在一起”。我想象不出来,而且蓝色的线条也太巧了,像个小玩笑。但不管真假,它将为我所用,反正在小说里,真真假假并不重要。
而随着唐思烬同学的戏份增加,我们的小丑和他就难以避免有些互动。
如果你写过东西,肯定能明白,互动是最能体现人设的设计之一,当然也是最容易写崩的部分。这无疑进一步加重了写作的难度,等我反应过来时,他跟唐思烬初次见面的场景,从某种角度看去跟我们俩初次见面的情形有点像。
这一度令我困扰,不过总体还行。重点仍然在唐思烬的单人塑造上,我试图进入他的思想。针对这一点,我采取了最基础的手段,先由下往上,从已有的现实素材推断总结出初步人设,再由上至下,沿逻辑推导心理变化,揣测他在面临不同虚构事件时的反应和选择。
最后则是填补这期间的空隙,并且循环往复。
然后重点来了:写到一半的时候,对这个虚构人物的研究竟蔓延到了现实维度的你身上。
③③
我直接上结论吧。你对我避之不及的那段时间,我一直以为是我的问题,或者你性格本来就是那样。而第二种解释,是你在担心你自己的孤单,以及由此延伸出的欲望。想来也是,你刚受过那么大刺激,又做了那么多次手术,连看人时都是那种药物作用下睡意朦胧的眼神。对那个时候的你来讲,完全失控的移情、以及不由自主地想要依赖一个一无所知的陌生人,确实也挺可怕的。我之前从未往这方向考虑过。
而当推导成型,它如此清晰明了摆在那里的时候,这个完全从虚构情节和人物中延伸出的结论,却比我之前的任何猜测都更接近现实中的逻辑。
于是我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反常规性思考的途径。
如果我继续下去,不再满足于将一个虚构人物单纯地复生,而将重心彻底转移到另一个虚构人物的人格发展,又会发生什么?我心里隐隐有种预感。
面前是岔路:或者按原有思路继续,或者推翻全部思路重来。
我拆开一颗薄荷糖,看了下颜色,是蓝条纹的。
这说明可以试试看会发生什么,我就这么做了,但时间紧迫。同时我预感自己将需要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更多的私人空间,于是在安排完手头事务、确认一切暂时没我也行后,我迅速给自己放了半个月假,然后开工。
③④
核心人物更换后,原有稿件上许多视角处理都要随之更改。主线也不能再依附于背景故事的走向,而要遵从人物的发展弧光。我只截取了我们见面到分开的时间段,这样更具体、有针对性。此外,伴随唐思烬戏份的井喷式增长,负责给他搭戏的那位(还记得这最开始只是个气球吗)也水涨船高,我突然想起还得给这位也起个名字,不然光叫他“小丑”听着像自己骂自己。
我认真思考了是否有哪个名字跟我现在的一样听着像个咖啡牌子。
但在调字体的时候,一个新的选项横空出世【15】。尽管和我起初的意图毫无关系,它以压倒性的优势击败了其他所有选项。
因为很切题啊,不是吗。
而且两个中间的字刚好一样,像一个中轴点,一种天然的交叉。我一直喜欢这种隐喻。
下一个轮到背景。整个故事都要发生在校舍里吗?有难度,于是我顺手把《苦楝》拿来凑数,随后连半成品的《金妮特》和只有个名字的《狗看》都加入了队列。出于强迫症,我给它们依次重起了字数相等的小标题。世界观的设定在趋近于完善。配角该占多大比重?在《水生II》里,南山清的戏份有点多,私心里我不想把它们全部夷为平地,她被特别准许在部分叙述里喧宾夺主。
我动作很快,不过几小时内,背景已经基本涂抹完毕。
再就是提取最重要、最该抓住的情感转折,将它们从现实的事件中剥离,再以此为骨架,填充虚构而出的血肉。
③⑤
整理素材很容易。得益于我十几年如一日的严谨习惯,过去几个月的相关日记全部完整保留。这其中包括大量对话的原句、对你表情和状态的抓取,各种环境、布景与事件。
别忘了我手里还有另一方素材,正是来自你姐姐的叙述。如果只作为个人私用,还需要特意征求她的意见吗?我没有再打扰她。但她的自述充满近乎惊悚的妄想色彩,我无法确定它在真假轴上的位置,只能按照我的直觉对它进行了二度扭曲。
也正是这个过程激发了「流浪犬」主体情节的灵感。
一个人自述与真相间的缺口,在多大程度上能还原未被讲述的那一部分人格?她在被双重扭曲后还剩下什么呢?我于是明白自己写出的只会是连我都不能彻底明白的内容,因为唯一的评判尺在你手里。尽管当时我并不认为你会有朝一日知道它的存在,但归根结底,我是个外人,我无权越过你评判汪秋犀。我尽量写得温和。
总之现在我什么都有了。
双方素材、搭建完毕的背景、连同滋生于它们的新灵感,完美的“立足之地”。
那我立刻写出来了吗?
并没有。
甚至正因为素材太全了,我才举步维艰。他们与我们间的区分变模糊了,而当脑海里浮现出真实存在着的你我,我再次陷入表达上难以跨越的障碍,甚至无法完成最简单的键盘敲击。
时至今日,我仍无法对抗本能。我一直不具备理清自我、表达内心的能力。在几十本日记里我有将无数细节好好记录,甚至假如有心好奇,只需按照日期检索,就能知道八年前一个平凡无奇的周末里,我出门时穿了什么衣服。但我不会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所有细节之中,我个人的心理活动恰恰是缺失的。我的日记是名副其实的流水账,真是对其功能的一大暗讽。
整理素材时我就发现了这一点,当时我没在意,因为这故事里我的个人想法并不重要。即使在准备期间我也极力抗拒“他是我”的念头,且为此打定主意,绝不给他任何心理活动。
唐思烬的情况却又复杂一些。
我对他有移情,这点我承认,我经常下意识地觉得,你们俩是一个人。但其实不该这么想,区别可太大了。
最关键之处在于,一旦在敲定唐思烬为主角的前提下,再认定他只是你的化身,现实将频频对虚构发出干扰,直至彻底阻断我作为作者的自由。对我来讲,写作本该是更类似睡着的状态:我感知到大致的形状,却看不见具体的细节,也看不清那个黑暗过程的全貌。因为一旦试图以切实的方式立足于上,它将消逝……虚构和现实必须割裂,作者这才能随水漂流。
③⑥
我思考人和其虚构投射之间的关系。人们偶尔会对某个人物指指点点,说他\/她是XX的化身,从此人物的一切都被摘出来跟原型逐一对应。这样一说,虚构人物只能算是他们各自原型的衍生品吗?或者,干脆全是写作者本人的“裂变”产物?
其实我不喜欢这样,写《苦楝》的时候我就抗拒“绝对原型”的存在。更恰当、更适合我的情况是,让一切角色都独立于现实存在,我仅仅是把出自现实的一些元素借给他们,然后看他们如何自己活过来。唐思烬和娄思源尤其如此:前一秒我正在创作,下一秒我要开始观察学习。像逛超市的时候突然松手,看手推车会自己滑向何处;最后你总会目送手推车们自己离开,然后把蔬果袋放上副驾,一个人开车回家。
这是一种微妙的关系,正是对它的寻求诱发了附身海伦相关情节的灵感。
③⑦
我道个歉:信纸到这里就用完了,实在是时间紧张,写信的举动又事出突然。从这页起的内容就都是打印出来的了。
回到正题。
想清楚我要给角色自由的好处,不仅在于我终于有了进度,还在于一种美好期望:伴随文本的结束,所有人都脱离了我,自此不再仅为一种附属,我想象他们开始一无所知在各自的世界里独立生存。这理论反向补足了部分模糊不清的世界观。
为什么人物会进入「缝隙」,那些分散的小世界本质上又是什么?到我喜爱的隐喻环节了。然后呢?故事结束后,NPC们会去哪里?答案早已浮现。
起初他们都是载体——所有的人。我承认自己借给他们各种元素。但有没有人说过,角色一旦承载了来自他人的部分思想,就不能再独立为人?好像没有!在我看来这是个浪漫的过程:半成品进展成整体,人物成为了人,文本被画上句号,外来的旅人以局外人的洞察力找回了它的初衷。整个虚构空间像天空中的一个岛屿一样起航,从此割断连接码头的锁链,逐渐形成一个星球的厚度,独立地飘向远方。
我沿着这思路进行后续的分离实验,效果还不错。
唐思烬现在可大变样了。你看着他的时候,也感到了我铺下的那层隔膜吗?我留下一半不会左右情节的元素,另一半则随意涂抹。比如你的“后引号”根本不长在脸上,也没有抓脖颈的小动作,反而是各种有趣的小表情和标识性的口癖被我决定删除,那真是娄思源的遗憾。我把汪秋犀的身份改成了你妹妹,让那个房间变成花房,再种上你的蓝紫色“生日花”,在截然不同的情景里插入我们对话原句的碎片,在事件虚构的前提下保留忠于现实的关系阶段节点,以及在涉及过往的内容上尽可能化用,极尽扭曲,但不乱编。
每一个故事都要完整但节制,我一边“漂流”,一边在寻找平衡。不得不说那是种神奇的境界,如同在湍流间踩住一根平衡木,通过维持两端的平衡来安全前行。最初当然总掉下去,然而走得越远,我越能信手拈来。
时间还是很紧张。起初我还有顾虑,但灵感滚滚而来,加上专业敲代码的手速和高度专注,我第一天就写了四万字。之后每天我都维持住了这一惊人的底线,有两天还写到了六万(所以请原谅所有的错别字)。很多想法在这期间自动萌生,我仅仅需要动一动手,就能毫不费力将它们摘下来据为己有。
熟能生巧后,我又很快无师自通了该如何套用一些额外的小元素,让一切“熟悉又陌生”。
你认出“对与错词典”了吗?还有窗外那根被我戏称是“防火梯”的大树枝,那几场傻瓜局都有点高抬了的狼人杀(我细致地写清了其中几局的具体流程,唯独没写我不当狼的那一局,这暗示了什么吗?我百思不得其解);我多年前见过的一组澳大利亚的邮局广告,上面人物从纸页里浮凸而出,标题写着“如果你想好好触碰一个人,给TA写信吧”【16】,等等等等。
③⑧
当然还有那一天,4月1日愚人节,我意义重大的二十七岁生日,甜蜜与痛苦交织像生活本身【i】。
我开车接你出来看电影,风衣买得太大了,你必须不停把袖子卷起来,我没告诉你我是故意买了大一号的衣服。下车后有人不停看你,你立刻用兜帽把脸遮上,且直到进入黑暗的放映厅才敢跟我牵手。吃西餐的时候也很可爱。我记得你如何用叉子轻轻戳餐盘,等侍者一走就迅速贴过来问我为什么牛排没有熟:“还在流血!”
配角就更不难写了。
他们大部分毫无现实借鉴,我纯属想到什么写什么。不过仍有几个例外。
首先是可敬的柯护士——我失散多年,后来因你才得以偶尔叙旧的小学女同学。如果你好奇的话,她还没交过男朋友。方片K的所谓“男朋友”对应到现实是个二次元角色,在最新的剧场版里死了,有风声说作者还会把他复活,不过论坛里仍然众说纷纭。你大不必为此担心。
至于那个住1205【j】,总阴阳怪气你的英国留学生,我承认他的遭遇单看起来引人同情,但那不妨碍我认为他是个傻逼。现实里我自然没法对一个脆弱的病人做什么,但在故事里拿掉他引以为豪的智商呢?这一段我写得自娱自乐。
不过这些都是细枝末节,我们还是回到对唐思烬同学的专题研究上来。
总体上我会说这是个不断前进的过程,需要经常停下来,把新长出来的、阻碍写作的“现实联系”割掉。为此我致力于将他投放进各种你这辈子大概都没有机会参与的活动中去(不过谁知道哪天你会不会真想玩跑酷呢)。这对我也是种考验。或许你也看出他的行为和欲求有轻微的前后不一,那是因为我一边在写,一边也在逐渐增加对这个角色的了解。
这过程里我一点点贴近他,再隔着一层加密过的屏障,从他身上寻找你的印记。
我仍然偶尔拿不准,越往后面越这样。桥上那场戏,我推算了四遍才敢动笔写第一版内容,但也经历了一番波折。
为方便解释,我把当时做的对照也给你写一下:
1)【我过来后,你问我“外面有什么事吗”】→唐:“我想知道,出局前,你看到了什么”;
2)【我没说话,然后我说了,解释的时候很简略提到我小姑】→人物直谈1976【k】;
3)【我顺口提到汪秋犀,你突然抬头盯着我看,表情捉摸不定】→话题蔓延至妹妹,唐的在意点:a.妹妹和娄见过面;b.娄一直瞒着不说。娄道歉,唐伤心表示“你什么都不明白”;
4)【新闻插入,你低头刷手机,突然新闻弹出来,手机直接掉在床单上差点滑下去,我迅速把内容扣上】→跳桥事件;
5)【我试图转移注意力,之后你说你不会做那种事】→亲密戏,唐承诺不会跳桥;
6)【我随后的发言,一些琐碎的刚认识你时的心理活动】→娄回应之前那句“什么都不明白”,反向灌输“人与人之间的绝对理解并不存在”;
7)【你说你有点头晕,重新躺下】→唐:“我想回去了”。
桥上对话到此结束。
这是少有的有情节原型的内容之一,但还是那句话:恰恰因为它存在现实原型,写起来格外难。
③⑨
不只是投射的问题,而是我必须靠它进行情绪定位。我要小心翼翼勘探露出的冰山一角下,那里有更多庞然未露的内容,你未曾告诉过我的情绪变化和内心。
写完后我松了口气,至少从我的视角,这样乍看是没什么问题的,总体上合乎逻辑。
接下来就是「影子」段落。
在这期间,唐思烬该处于什么样的心理状态呢?他在桥上的表现直接给下一大段情节定了基调。
你要记得,桥上对话终结于一场反向灌输,但根据角色人设(从你身上总结出的特质),他不可能就此被说服了,事情没那么容易。这更像是一种权宜。
如此推导,如果他在「影子」里露出的冰山尖角(后面我统称这个概念为“尖角”)是一切小心翼翼又惊喜好奇的表现,那么隐藏的真相恰好相反。
这不就对上了吗,“故作快乐”这个结论我4月1日就在现实维度里下过一次。
“定位写作法”的精髓在于,这回我不漂流了,改为沿着一枚枚尖角惊险飞跃,确保那之间的路径能让我完好降落在新的尖角上。换而言之,它是另一个维持现实与虚构平衡的工具,以此别让我跑太远。不管如何,我坚强地继续往下推,终于到了最重要的情节之一:分手戏。
我深吸一口气,和往常一样先列出所有露出的尖角。
1)你在做|爱前反常的发抖;
2)完事后在浴室,你把下巴垫在手背上,待在水里发呆;
3)小睡片刻后你突然惊醒(我当时在回邮件),跟我重提电影里的内容。由此延伸后,你第无数次问我为什么把南山清给写死了;
4)又一番琐碎对话后,我指出你这一天在装开心;
5)你开始流眼泪;
6)你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7)“你会后悔”;
8)“别再来了”;
9)忧伤的分手炮。
第二天早上我开车送你回医院,这一段情节以此始终。
写作时我尽量抛开现实因素,只专注于文档中人物的逻辑延伸。既然之前只是权宜之计,那唐思烬在做|爱前的身体反应,除了对此事一无所知的恐慌与对未来的茫然外,还能是什么呢?这个威胁是由「缝隙」的保密机制带来的。因此在水里发呆的时候,他大概率仍在想这件事情,即一旦回到现实世界,曾经的美好过往全会被清空。
睡醒后的那段也一样,本质上那是对“长久”概念的根本质疑。
而他都心烦意乱到这种程度,娄思源肯定会看出些许不对了。
于是此人反问道:“所以你假装挺开心,是吗?”
这个??。这么直接开问,你让别人怎么答?果不其然,唐思烬被他直接整崩溃了。是眼泪结束了这一回合交锋,下一场紧随开始。之前在桥上,娄思源说“人与人之间的绝对理解并不存在”,现在唐思烬直截了当用同一句话回复:“你什么都不明白”。
剧情往这个方向继续滑落,直至那句“你会后悔”。
至于为什么会后悔?理所当然地,唐思烬一定想起了他的妹妹,那段以爱起始,结果却不尽其意的悲伤往事。
当时的逻辑,我是如此梳理的:
第一,双方总体情况差别太大、太不平衡。
第二,过去的关系已经对他进行了部分同化,程度难以判断,这进一步加剧了安全感的缺失。
④?
这问题要解决同样得分上下两步。
首先是取得平衡。得给娄思源也安排一个致命的缺陷,此缺陷不仅大大降低了他的位置,还让唐思烬对他不可或缺。
其次,得再给他搞一个内部升级,即全方位的理解能力。他了解唐思烬比对方本人的程度还高,他十分确定同化并不严重,他们当然可以有不同的结局。
看起来很明了。
但我一个也不能参考。
解决问题的重点应当在“解决”,而不是用一种毫无意义的力量,直接把它从一开始就夷为平地。换而言之,至少在此当口,这是一种不可调和的内部矛盾。我唯一的选择是继续写,这下进入真正的分手流程,又出现了一个新问题。
那就是为了把人物的思维流动搬到台面上,我给了唐思烬不少台词。对比之下,娄思源显得反常沉默,得让他也说点什么。
我说写就写,结果下一秒,他惊悚地蹦出了一句非常油腻的霸总台词。“?????????,?????????!”
我本来还有点困,见此直接吓醒了,赶紧用最快速度删除。然而此后几分钟,一直有一个怪怪的声音在我脑子里不断重复它,我只得停下把之前几段又读了几遍。
然后我感觉症结可能还是在你:那天你的态度太“低”了。甚至有种受虐感,好像不管我怎么对你都行。到底怎么回事?我想不出来,只能暂且将此归咎于当时的异常气氛。两天后我抵达了最重要的情节之二,那也是从一开始就不曾被人解答的一对问题:
为什么自杀,为什么去按铃。
顺带一提,到这个阶段为止,我已经写了十几天,每天都能听到一点你的消息,情况出乎意料地好。甚至我每天都能收到一张偷拍照,一半的背景都在室外,听说是你主动表示要去楼底下走走的,这可真是前所未有。
另一令我稍有安慰之处在于,以柯护士的职业操守,不至于真干出偷拍这种事,所以真正的主谋是谁呢?不过你不见我的态度仍然很坚决,你一直是个小小的矛盾体。
又扯远了。我的本意是说,这十几天我又额外得知了一点其他消息,那就是汪秋犀那天到底是去做什么的。
你应激后的失忆还没好,所以暂时没人跟你说清,那天所有人在那件事里扮演的角色。但她都知道。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跟你承认的,但我能大致猜到,这一切超出了你的想象,继而超出了你准备好的承受能力。
单这一点,再加上此前的自弃和受虐感,完全有足够理由在瞬间导致不自控的冲动。
这是我能推导出的解释。
而我我仍不能解释出来的,是为什么你最后会回去按铃。
医院里后来复盘当时的情形。事发点在套间里的水池,铃却在床头上,你需要付出比动手时多几倍的努力和目的性才有可能回去。柯护士说她想象不出你最后是怎么够到的那个按钮,但下一秒她就得出了简洁的结论:求生本能。
④①
据说在最后的时刻,身体本身的巨大痛苦会促使身体寻求生命。
我该相信这个逻辑,它和之前每一段情节的一样正常自洽。可我越来越难忽视这一连串“逻辑自洽”带来的违和感。
柯护士不理解我为什么要纠结这个,反正现在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问题就出在这里。为什么突然间一切都变好了?
如果只是求生本能所致,是什么导致你后续的情绪调整如此之快,甚至柯护士所说的“变好了”,究竟是真实情况,还是你的又一次故意为之?
第二个可能性细思极恐,但柯护士认定不是。她这十几天一直在密切观察你。
既然如此,一定另外存在一个理由。明确的、无法仅以求生本能一概而过,你在冲动之后,即使要为此再受成倍痛苦也不愿意死掉的真正理由。
它最重要,可我想不出来。
我(当时)只知道不可能因为我,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那种极端的场景里,得再次面对我的心理压力只可能有反效果。
那只有一个解释:前面哪处推导过程出错了。
所以相互咬合的因果越走越远,越来越偏离真相。起初我还能堪堪降落在尖角边缘,但距离终点只有一步之遥时,我终于擦着正确答案掉进了海里。明白这一点时我感到自己在燃烧,不是因为错误本身,而是因为我终于确定自己错了。同时素材就在那里,公式就在那里,已经完成的将近六十万字就在那里,我还有机会找到正确的那个答案。
于是为找到错误的起始点,我追根溯源。过程我不再赘述,总之最后我倒退回桥上,怀疑问题出在那儿,而后面所有情节的情绪基调都因此而起。
我重新读了一遍,并再次提取了情绪的变化节点。为方便对照,之前的尖角事件,也我摘抄简略版在下面:
1)我过来后,你问我“外面有什么事吗”;
2)我提到我小姑;
3)我提到你姐姐,你突然抬头看我;
4)新闻插入;
5)转移注意力(接吻),你说你不会做那种事;
6)我的发言;
7)你躺下,对话结束。
之前的思路里,你的情绪从(1)到(3)是稳定变为下坠。到了(4),则是下坠中的心境被突然打破,自(5)后暂缓,在后续的「影子」里延续坠势。
逻辑完全通顺,而且我很确定,衔接处的情绪是对的。在(7)处你确实处于较为低落的状态,我当时看得很明显。
如果有哪里出了错,一定是中间那些更微妙的衔接。
我再次细看,这回重点放在(3)(4)之间。
现实存在的时空里,你当时并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那天我记录的原句是,你抬头时“眼睛明显睁大了,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重点就在那一秒。
你在想什么?
忽然我发现自己很可能进入了一种误区,即太过依赖程式化的推理,以及被精简后的过程。因为一切终结于你疲惫不堪缩回原地,所以我理所当然相信,此前所有情绪形成一截圆滑的抛物线。但人的心境如此变幻莫测!我不由得尝试了一次大胆的推翻:如果并不是抛物线,而是上下波动的曲线呢?在一群里,是否存在至少一瞬间的+?
④②
我当即想:这是不可能有的。
但我强迫自己继续,绕过那点微弱的阻碍,寻找到底是哪一个点,可能会让你的情绪出现即使是微弱的上扬。
答案是:你姐姐。
鉴于我写作的速度,属于我的潜意识经常不知不觉介入叙事。我试图克制了,但仍不免有许多遗漏,例如这一次。
是我心里恨她,是我嫉妒她,是我一听见汪秋犀的名字就难受,不是你。
你根本不可能关心“我见过汪秋犀但没告诉你”这种事。你的应激性导致的局部失忆还没好,所以你还在等她,想着你们能一起回家,只是所有人都避忌对你谈论她的情况。那一刻你抬头的时候,我是否错过了里面一闪而逝的亮光?
小说里总喜欢这么写,但人眼里的光,那么微弱,被忽视如此轻易。
总之这一刻一切本该上扬而非下坠,情绪趋势一开始就错了。新闻的突然插入并非阻断了下坠,反倒是将本有上扬趋势的心境直接打了下去。所以我吻你的时候你攥得我肩膀痛,那是一种恐惧,一种悲喜在刹那间的相撞。随后的游离感也不是单纯的走神,你在又一次对我实行观察,伴随着它,下坠的心境自己慢慢减速,直至趋于低谷中的平缓。
这样一来,随后我讲话的时候,你抓的重点很可能也不是“我在试图告诉你我跟你想象得不一样”,而是“我干脆坦白一开始就是出于愧疚对你产生感情”。
到此,桥上情绪重整完毕。
最终情绪仍然在低点,但整体走向和上一版全然不同,我尝试用它续接「影子」段落。这里也需要微调了:我发现了好几个往上波动的时刻,以证明那其实也不是特别失败的一天。
又到了分手戏。我再次深吸一口气,开始打这一场硬仗。你如今看到的分手戏并不是第二版:这场景我写了足足十一遍,每一遍的站位、对白、逻辑流动都全然不同。那天我简直什么也没干,光忙着让唐思烬和娄思源以不同姿势分手了。
之前我说写作像漂流和飞跃冰山,这次又变了。这次像蛇蜕。
从第一行的第一个字开始,一点点重组往外翻开的字句。每当抵达阻力明显的节点,我重新回到起始处,一遍遍重复同一推进流程,直至冲破阻力。有些时候我干脆将凝滞的部分和后续文本“肢体”彻底断开,再自断口出生出(写出)新的血肉。
最后我回到了起点。
不是分手戏的起点,而是一切的起点。
还是直接上推导结果:刚认识我时你就在害怕自己的本能,这次也是。做|爱前你害怕的不是我,不是疼痛,甚至不是未来本身,归根到底还是你自己。你总是这样,出于长期以来的个人习惯,将一切归咎于自己,直至将自己困入思维的误区,认定想要爱反而是一切不幸的根源。
④③
但那不对。带来痛苦的从来不是爱本身。是人经常不知道要如何去爱,是没人教过你要先顾好自己再去爱别人。我用四元素(还是四要素来着,有些细节我自己都记不清了)来表达这个意思。
其实之所以额外增添这么一个设定,是因为必须承认一个事实,那就是如果非得比一下,唐思烬和娄思源的感情比你跟我的感情坚固多了。毕竟他俩一起打过那么多哥斯拉,光吊桥效应就能让人更加密不可分。为了完善分手逻辑,必须增加一点有强迫感的元素。
那四个问题也并不来自于「缝隙」本身,答案并非由无生命的世界结构所判断。它仅仅是人心潜意识的产物,唐思烬自己的认知。这就是为何所有问题的形状都是心脏:那都是他自己心。
不过这事只有我知道,他不知道,所以才会悲观地觉得已经没有回转余地。而更难以接受的是,娄思源此时还无知无觉。是唐思烬需要扮演跳桥者对他扮演过的角色,主动把另一个人的心境从高处打落。所以被指出在“假装开心”的时候他会哭:一切因为自己崩塌了,原本真实存在过的、幸福的时刻,在这一刻也面目模糊。并不是外力造成、被逼崩溃造成的眼泪,而是内部朝外,无法消解的自责。
有了之前的经验,我已经能不断识别出微妙的情绪波动,很快又发现在哭泣到放弃之间,还存在最后一处上升,它随后因自身脆弱被轻易击落。很微弱的波折,但很重要,因为情绪竖直向下和不断试图向上却被打落是不同的。在微弱的潜意识里你想改变,只是没有足够的驱动力,这让你不知所措。
所以最后你说我会后悔。然后整个人变成那种姿态,那种很低很低的,道歉的姿态。你最后一次看我的眼神,所有没有出口的话,也是“对不起”。
写到这里我长出了一口气,指节发软,心力交瘁。但我知道必须一鼓作气,必须继续推下去,于是没过多久,我又抵达了那最关键的节点。
汪秋犀来了。你总是害怕想起来,这次却坚决要求见她。
你见了她,随后差点为此而死。
我竟然忽略了汪秋犀!「缝隙」的世界观架构得太完整,类别F直接合理化了她的出场,正是这造就了疏忽。
我可以不明写,但心里应当知道,一开始她为什么会来。因为你已经下定决心离开我,为此必须做好准备面对逃避了那么久的过去,像我当初一样,像你希望我会的那样,重新开始。是预估的错误造成了随后的惨剧。但你怎么可能想到呢?
我从最新的思路往下继续。想象我自己也在那个房间里,水池上就是镜子。
你早已经习惯了疼痛,解脱近在眼前,所以到底是什么驱使你回去。
然后我看到了。
答案就在那里:你在黑暗里自下往上的那个眼神,没有说出口的对不起。你之前让柯护士转达的是真话,但是不完整的真话。
你不是因为我而想去死。
但是因为我,因为你还爱我,在最后还是(谢天谢地)想到了我,你才会那么拼命想活下去。真是个狂妄自大的认知,但逻辑确实是这样。你一直觉得不管多么伤心,分手后一切都会被时间冲淡,但同时你也清楚,一旦你死了,故事断在那里,往后一生我都不可能忘记。
④④
所以他们赶去开门的时候,会看见满地血迹一路蔓延到床边,一切还都来得及。此外我想,那几分钟里,你是不是还另外战胜了一点别的,从此不仅从今年的4月2日生还,也将连带此后的每一个4月2日?是柯护士告诉我你出院的日子定了。她发来最后一张照片,你唯一一张转向镜头的偷拍,伸出手像要遮镜头,可我看见你在笑。那些照片究竟想对我说什么呢?最后一点疑惑也被打通,我终于还是看懂了你的告别。
十几天来,你试图向我证明,这次你真的准备好了。你会出院,会回去上学,会至少为了我而对自己好一点。等好好照顾你自己成为了习惯,有关我的一切也将如风消散,那会是你真正的新开始。要颠覆早已形成的生活模式和观念肯定很难,可我相信你能做到。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那么现在,是不是轮到我告别了?
但故事还没结束。还差一点收尾,我干脆就着这股情绪继续写,但面前屏幕上的字突然糊了。
忽然间我发现我在哭。
很陌生的感觉,那不是我习惯的表达。可能正是因此,它一开始,我彻底绷不住了,随后的一万字我是一边哭一边写完的,在结局那里卡了一下,因为第一次,虚构的情节发展超过了现实。最后我决定第二天起来再说。
但我可真是一个习惯胜过一切的人,并没忘了还得写日记。我把本子拿过来,计划在五分钟内完事。按理说没什么可写的,然而我已经哭完了,日记居然还没写完!这是怎么回事?
我起来给自己做了点咖啡(十分应景地【l】),然后坐回去,重新打开文档,在不到半个小时内恍然大悟。
还记得小丑吗?之前我选这个形象完全是借用照片上的雕塑与自嘲,现在看来真是歪打正着的贴切啊:“看,那些小丑!【17】”
其实我总是没法决定要叫他小丑还是本名。叫娄思源怪怪的,主要是特别出戏,这名字听起来更像住隔壁的怕猫的男大学生。叫小丑也很怪,事实上,这角色本身从形象到性格都有点令人尴尬。为了消除这种既视感,我给他加了一堆不必要的形容词,结果写出来好像更尴尬了。
但我偏偏摆脱不了他。
④⑤
前几页里我有没有提过,互动对人设的重要性?一条关系链因此成型:唐思烬因你存在,他则因唐思烬存在。
换而言之,为了使你存在,我必须允许他存在。
但我还是受不了他像我。如果你小时候喜欢在□□空间里发言,说不定会对我感同身受。与此同时,我又怕他不像我,就这么开展了长达六十万字的拉锯战。等这个故事快结束的时候,我仍然无法与他和解。我十分确定自己不喜欢他,但到头来,我可能还是有一点喜欢他。
毕竟关系链的最后一小节扣上了:我因他而存在。
娄思源,我会永远记得这个名字。这个励志角色完成了从道具到载体最终到木马病毒的一路升级,最后反向渗透了我:为了理清他的行动,我不得不时刻强迫自己完成一系列自我挖掘和表达(注意,因为我尽力忽略他,大部分工作在潜意识中完成)。因为他恰好没视角,这过程就不那么难于登天,本身反而成为了一种隐形复健。
所以即使最后一个字落下,我仍然像没有出戏一样,毫无意识地在日记本上写满了所思所想。我终于还是能写出来了。
这也是为何这封信有机会现世,它是马里奥跳一跳后会弹出来的那个金币。
而这篇无名的幻想小说本身就是一种证明。我最终还是理解了你的证明,我因你重建而非找回那片“立足之地”的证明。甚至整本书都是我的个人投射,这里我不单指娄思源。
毕竟道理摆在那里。无论多么脱离现实,作者只能写出他能自己想到的内容,那是他所见所闻所想经幻化后的总和。当然聪明的作者们懂得伪装,我自然也会,但不是现在。一旦试图进行刻意思考和雕琢,速度一定会慢下来。而我写得那么快,只能依靠本能沿着有限的冰山一角往前飞跃,其间所有空隙自然被潜意识无形填满。我放任自己袒露了大脑。下意识的句式,信手拈来的情节,反复唤起的画面;思维模式与三观,被拆用的生活经历;你带给我的一切知觉包括性幻想;以及我未曾向你启口过的,并不那么明亮的一部分人生。
也就是这一刻起,我忽然明白应该做什么了。
那就是把已写成的书稿给你。你所沉迷的、对往事痛苦的反刍习惯恰好是自带的完美接口,如果可能,我甚至希望这个无限魔幻柔光版能替换掉在你大脑里不断重演的现实。既然你已经从那之中学习良多,为什么不尝试一下通过陌生化的手段,像我一样把灰暗岁月压进箱底呢?我修改了一些数字,随后回到一切的起始,完成了最后一个步骤:在娄思源的台词里加上了那个甜牙暗示。我知道你会明白。
但为了更正式些,我还是把话说清楚吧:
我不想告别。
绕来绕去,我反而回到了3号的原点,在初始目的完全不同的前提下做了TH【18】所做的事。随信附上的文稿,它不是我答应过的分手礼物,反而更像一种告白:我还爱你。
而你也还爱我。
④⑥
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们不能回到彼此身边,让这故事也有一个完美结局?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你自己像好不容易搭好的积木,刚找到一个岌岌可危的平衡,一个不完美但也还不坏的位置,你暂时不敢动了。这世上确实总有遗憾,正如在小说中,即使最后唐思烬和娄思源回到彼此身边,曾经的一切都会化为记忆的空白。
那是世界观所造就的哀伤记号,或许也是我一度悲观的证明。
但它并非不能够被打破。
事实上,到这一刻,我已决意将其打破。不论你的答案是什么,我都将完成这个故事,并且给他们幸福。这跟布里奥尼的破镜重圆【19】不同。她是因为无力悲观和自欺欺人,可我的思路很简单:不管现实如何,既然他们那么想在一起,而我恰好有这个决策权,那为什么不呢?我完全不必扰乱小说内部的秩序,只需安插全套伏笔,故事会不留一点遗憾地结束在新起点。
而我在想,或许这也可以是我们的新起点。
当唐思烬和娄思源重逢于那道桥尽头,你与我也以不同方式窥见了彼此不曾示人的内心。那么当正式脱离虚构人物的倒影,我们是否能在返回的新现实里重新相见?可我们真能“返回”吗?难道不会像游到一半的水妖一样,被打回无形屏障的另一端?那是虚构和现实间不可跨越的天堑,越过它,不再有我们为自己制定的完美结局,或许最终谁也抵达不了想去的彼岸。
事实上,十几年前,同一个问题经常如此纠缠我。关于虚构本身的意义,以及我究竟期待过它有什么意义。
所以在那些断断续续构思中,我那些主角命运往往殊途同归:为了逃避那些被虚无缥缈编造而出的苦难,她们选择不断进入各自的想象之中,寻找又一无所获——主宰一方虚构并不能让人也左右现实。
真实世界不曾给任何人承诺,决定事件走向的更多是逻辑和因果,它们交织成网,一道道累积而上,有逻辑地将人拆散分裂。从来都没有人命中注定要在一起。是无数过去造就未来,顺从它总是必然的结局。
但当我使用“走向”“逻辑”“结局”等词的时候,你是否和我一样,也想到了写作本身?写作时我同样逃不过逻辑和因果,既然道理如此相似,那就让我们回到另一个之前提过的问题:
作者是“神”吗?
或者,在我们的头顶的究竟是无垠宇宙,亦或仅仅是又一位“作者”,苦恼着?自己的微不足道的琐碎事情?
?书写我们的秩序,架构我们的世界,但并不因此全知全能,或者肆意妄为。虚构中人物的来去同时受制于客观理由与作者的主观意愿,神和被神创造的世界从始至终都在相互控制。那是一种角斗,无休无止,却在往复循环中达成一种微妙的合作。
既然如此,如果能找到两者之间的缺口,人的血肉之躯,是否也能和这个世界所谓的运转规律相互抗衡?
从此再没有什么不可改变。平衡可以重建,开关可以重新打开,“错误”的支点并不必然接踵而至崩塌的生命,更不存在什么注定的结局。而我尽管不断强调自己熟知虚构和真实的区别,却仍想尽一切我曾认为自己无法企及之事,只为让它无限接近彼岸前的最后一道屏障,从此成为一种希望,一种对记忆、过往、创伤、个体苦难与万物无常的抗衡。
那是个体对宇宙的抗衡,“人物”向“作者”的抗衡,也是我理解里,想象力的终极意义。
即使对于那遥远的未知存在来讲,我们可能仅仅等同于带来阅读快感的调味剂,但只要人们仍然相爱,仍不愿妥协,那就像我将对唐思烬和娄思源的成全一样,到了最后,这个作者也必将答应让我们以自己定义的幸福生活下去。
④⑦
已经四点多了。我得在柯护士下班前过去把东西给她,不然等明天你出院,再找中间人会很不方便(不用担心,我让司机送我,送完回家就睡觉)。我尽量在在几句内把信写完。
总之,我想说,我一直知道。
人心之间的缝隙,正如虚构和现实之间的距离,客观存在,无法超越。
但一定存在一两个时刻,它们足够近了。
如果你也见到了这个瞬间。
你会选再次和我在一起吗。
2022\/04\/20
Lys
PS:我还是像以前一样给你几个选项吧,不然不论回答是什么,估计你光组织语言又得三四五六七天。
对照表如下↓
不回复,并取消给我的最近一次点赞(我还是觉得就此结束是最好的结局。)
不回复,但给我的最新动态点赞(我可能还是需要更多时间独自想想。)
回复:
1(我们可以谈谈最近发生的事。)
2(我们可以找个时间见面,以普通朋友的身份谈谈最近发生的事。)
3(我们可以找个时间见面,谈谈复合的事情。)
④⑧
隐藏选项【m】:
”(我就在综合大楼下长椅那里等你,带花来接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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