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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敛风!”
听到这三个字,温客行诧然回头,就见一头戴斗笠,着深红色长衫的男子踏着霜寒月色而来,那根竹杖敲在青石板路上,将这满世乱红碾进了土里,脏了这一晚花好月圆。
只听这人朗声道,“这人间有四喜。”
“久旱逢甘露。”
“他乡遇故知。”
“师侄,咱们又见面了。”
“这可真是一件大喜事啊!”
说着,一阵大风刮来,不光将梅敛风的大笑之声吹了进来,还吹得庙内烛火摇曳,只听“啪”地一声,青衣庙的大门就被吹上了,隔了那庙外的清寒月色。
梅敛风走进来的步伐很是急切,脸上的喜色活像是见到了至交故人一般。
不知道的怕是会以为他们私交多好,惹得周子舒眉头深蹙。
梅敛风本欲走到周子舒身边,却是被温客行给拦住了。
打从看到梅敛风出现开始,温客行眼底便是柔情尽敛,杀意肆虐。
那架势,怕是只要他敢再靠近周子舒一分,这小鬼王就会把他的脑袋扭掉。
梅敛风的脚步顿了,用竹杖敲着地面的声响也止了,倒是那笑容中的玩味,更浓了。
温客行横臂拦住了梅敛风,手中的折扇慢慢打开。
而周子舒也将手攀到了腰间,缓缓握住了白衣剑。
只听周子舒冷声道:“少跟老子乱攀关系。”
“凭你也配!”
然而梅敛风却恍似未闻,笑呵呵地抬起了手。
周子舒与温客行见梅敛风动作,以为他要出手,立刻提上了内力,打算与之一战,却没想到梅敛风不仅没有出招,反而双手合十,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青衣相,看似虔诚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师侄啊。”
“这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佛性常清净,何处有尘埃?”
“菩萨面前怎可如此暴戾。”
“师伯这便代你说一声罪过罪过。”
“求得神佛宽恕。”
梅敛风这人惯是佛口蛇心,造作之态,着实令人作呕。
听得周子舒只想立刻抽出白衣,将这人的脑袋砍下来,好叫他闭嘴。
温客行冷笑一声,眯起眼睛,呵问,“姓梅的,你究竟想干什么?”
听到温客行的质问。
梅敛风缓缓放下持着佛礼的手。
他猛然抬头,看向温客行。
哪怕这人的双目被黑布蒙着,哪怕隔着斗笠的黑纱,但是温客行依然能感受到这人如毒蛇一样的目光。
仿佛只要被他锁住,便会一命呜呼。
饶是温客行堂堂鬼谷之主见了都不禁心头一骇,握着扇柄的手紧了两分。
只见梅敛风笑意微深,“在下想干什么……”
“在下不过是来向一位故友致歉。”
说罢,梅敛风突然就向站在周子舒与温客行身后的苏媚作了个揖,“日前梅某去云渡山百妖集拜访,叨扰了妖主,还未来得及致歉,妖主便走了,着实令梅某心神难安,昼夜难寐。”
“是以梅某苦寻数日,终得知妖主下落。”
“这不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与妖主致歉了吗。”
梅敛风此人,佛口蛇心。
那日他收了罗山的地图,为寻六道骨玲珑心,杀上云渡山,布下乌鸦杀阵,虐杀群妖数百,如此恶行却只轻描淡写地用“叨扰”两字带过,着实令人齿寒。
早在看到梅敛风出现,苏媚脸上一惯妩媚的笑容便消失了,此时听闻梅敛风所言,她更是暗暗攥紧了拳头,就连指甲都陷进了肉里,在掌心抠出了数道半月牙形的血痕,可见心中恨极。
只听苏媚冷声道:“梅敛风,我早便与你说过,我并不知六道骨玲珑心的下落。”
“若是我手中当真有这两物,定会拿去复活千巧姐姐,又岂会坐等你来抢?”
那一日血影漫天。
云渡山上的八苦瀑布都被染成了血红色,从山头落下,溅起重重血雾。
梅敛风不光武功高强,阵法更是精绝。
仿佛只要他兴起,天地万物都会被他玩弄在鼓掌间。
若不是她易容术高绝,趁乱逃出,不然只怕也会如众妖一般命丧当场。
那日种种,身为妖主,苏媚死生难忘。
就在这时,一只乌鸦飞来,落在梅敛风的肩头,梅敛风爱怜地抚了抚它黑色的羽翼,淡淡道:“我知道。”
“世人皆贪。”
“如此神物若真是握在自己手中,又有几人能留着不用?”
闻言,苏媚气急:“那你为何还——”
梅敛风轻笑一声,反问:“你们不该死吗?”
苏媚一愣。
梅敛风转头看向她,“瑶儿死了,你们百妖集一众不该与她一起去吗?”
梅敛风语气淡然,仿佛所说之言便是天理伦常,阴阳五行,万事万法合该如此。
苏媚的眉头皱了起来。
梅敛风接着道:“瑶儿的母亲是你们百妖集的人。”
“瑶儿自然也算是你们百妖集的人。”
“若是当年她被秦怀章追杀的时候,你们百妖集没有守那一入红尘,百妖除名的无用规矩,许她入山躲避,也许瑶儿就不会死。”
“你说,你们不该死吗?”
听闻此言,苏媚心中愕然,似乎识不明梅敛风这话中的逻辑。
苏媚想要开口辩驳,但梅敛风却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只听梅敛风接着道,“但是瑶儿在世的时候,常与我说,要宽以待人,与人为善。”
“我自当听她的。”
“所以我并没有让你们杀了秦怀章为她报仇。”
“只是黄泉路冷,想让你们下去陪陪她。”
“难道这也是种罪过吗?”
说这些时,梅敛风的语气可怜又无辜,就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一般。
苏媚正欲驳斥,却听梅敛风话锋一转,“所以……”
“听闻地府三途河边的彼岸花开得美艳。”
“我家娘子定然喜欢。”
“就有劳妖主,为她折上一枝了。”
言罢,便见梅敛风倏然出手。
只见他将手中竹杖抛入空中,右手一抽,便见红衫广袖下寒光一闪,一把锋利的竹刀就出现在了梅敛风手中。
霎时间刀影重重,势若雷霆,梅敛风手握竹刀以狠绝之姿便向苏媚刺了过去。
虽然眼前罩着黑布,但梅敛风的方位却是认得比谁都准,刀尖直袭苏媚眉心。
刀风扫烛火,烛火映寒光,一时间那锋利的刀刃竟被晃得比他的衣衫还红。
之前的梅敛风一直如垂钓之翁,只等着坐收渔利,从未出手,本以为此人虽然阵法高绝,武功未必高强,却不想内息竟也如此霸道,颇有撼天动地的气势。
温客行与周子舒见了,俱是心头一骇,几乎同时出手。
只见他们一人折扇开天地,以千重扇影,挡住了梅敛风的夺命攻势。
另一人白衣动九州,利刃出鞘,以惊龙之姿直削梅敛风颈首。
我为鬼中王,汝为天上仙,神鬼要你三更死,岂会容你到五更?
十年前温客行与周子舒的武功便已冠绝武林,自修炼了六合神功后,两人的功夫更是已入臻化境,在这世间罕逢敌手,然而这梅敛风却能与他们打得有来有往,着实令温客行与周子舒心惊不已。
一时间,三股雄厚的内力相撞,震得青衣庙内风尘四起,烛影颤动,梅敛风头上的斗笠都被卷落在地,黑纱蔓到菩萨相旁的烛火上,被烛火点燃,瞬间连绵成了一片火光,黑红相间,带着森森鬼气,像极了来索命的地狱业火。
然而面对温周二人的相逼,梅敛风却是不慌。
不仅不慌,嘴角甚至还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
就仿佛温客行与周子舒二人的一招一式皆在他的掌握之中。
就在温客行将那折扇擦着竹刃飞出,欲以霹雳之势直取梅敛风面门之时,只见梅敛风广袖一挥,猎猎风声,忽然而过,青衣相旁的两抹烛火便熄了,只见他复又伸出两指,轻轻弹了一下手中的竹刃,发出“叮”的一声,这一声清脆干净,仿佛直接被送进了灵魂深处,让人神思恍惚。
而就在温客行与周子舒恍神的刹那,梅敛风却是身形一闪,不过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所攻之人倏然消失,待温客行与周子舒回过神来时,周子舒的白衣,温客行的折扇,已是杀向了对方的面门,两人俱是一惊。
将两人的联手进攻化为自相残杀,这梅敛风当真好毒的算计!
思及至此,温客行与周子舒的心皆是一沉。
温客行青衫影动,赶紧上前,收住了正朝周子舒眼睫削过去的折扇,周子舒亦是拼着内力倒逼,收了眼瞅着就要刺穿温客行眉心的白衣剑。
一时间已然磅礴涌出的内力猛然反噬,周子舒趔趄着向后摔去。
“阿絮!”
温客行见了立刻飞身而来,揽住了周子舒的腰枝,卸了那内力的冲力,带着周子舒在空中转了两圈,才堪堪站稳。
温客行瞧着他家阿絮,紧张道,“阿絮,可有受伤?”
说着,温客行也不分时间不分场合,摆弄起周子舒的胳膊腿就检查了起来。
检查地那叫一个仔细,不敢有丝毫的疏忽。
猛然收招,周子舒经脉之内内力倒流,一时间胸腔处血气翻涌,直让他觉得喉间有些腥甜之味,不过好在并未受大伤,见他家老温这副紧张兮兮的样子,不由失笑,只见他按住了温客行的手,“行了老温。”
“你当老子是那中看不中用的瓷娃娃?”
“碰一下就碎?”
温客行见他家阿絮无事,心里也是松了口气,语气也轻松了些,只不过仍是带着些幽怨,“阿絮虽不是瓷娃娃,但却是水晶心肝,玻璃肚肠。”
“莫说旁人碰一下,便是碰半下都不行。”
“若是有人伤了你……”
“我定将他碎尸万段!”
说到“碎尸万段”这四个字的时候,温客行的眸中蔓上了一层杀雾。
而温客行话音刚落,周子舒便听身后传来了“啪啪啪”的鼓掌之声。
“当真是情真意切。”
“情谊甚笃。”
温客行与周子舒猛然回头,便见刚刚凭空消失的梅敛风竟不知何时坐到了青衣相前的供桌上,脸上噙着玩味的笑。
那副模样,对他常常挂在嘴边的神佛可是没有丝毫敬意。
只见他转过头,一边逗弄着肩头的乌鸦一边道,“这甜言蜜语是真好听。”
“只是不知会否是段假恩情啊。”
“小鬼王,今日你言,伤我师侄者定将他碎尸万段。”
“那他日若是你发起疯来伤了我师侄,又当如何呢……”
梅敛风话音未落,便觉耳畔生风。
周子舒执着白衣剑就朝他刺了过来,剑招迅猛狠绝,若不是梅敛风反应迅速,此时被割断的就不是他脸侧的发丝,而是他的喉咙。
只听周子舒冷声道:“有些人眼盲却心不盲。”
“有些人眼不盲却心盲。”
“姓梅的。”
“老子想杀之人,想要之物,天下没人拦得了。”
“同样。”
“老子若是想让谁闭嘴,那他也永远别想开口。”
周子舒的剑气比话更冷。
话音刚一落地,便见他复又一剑扫过,直取梅敛风面门。
梅敛风倏然睁眼,就看见自己眼前寒光一闪,只见他冷笑摇头,“这陷入情爱中的小儿当真半点说不得。”
“师侄,为了这鬼王小郎君你多次不敬尊长。”
“实在有损四季山庄清誉。”
“看来今日,梅某该替秦师弟好生清理门户了。”
说罢便见梅敛风翻手出刀,接过周子舒的剑刃,两人战做一团,一红一白两道身影在这暗沉的夜晚显得格外张扬,两兵相接,内力互冲,二人均被对方震退了三尺。
然而周子舒却显然不打算给梅敛风喘息的机会,几乎是在被震退的同一时间,便再次提剑刺了过去。
周子舒剑风凛凛,招招要命,再配合上虚而实之,实而虚之,如缥缈雾霭一般的流云九宫步,更是令人无从应对,若是换了旁人早便被砍成了七八段了,但是这梅敛风看起来却是应对从容,信手拈来,颇是游刃有余。
只见梅敛风一边应对着周子舒的快攻,一边摇头感叹,“啧啧啧。”
“师侄你天资聪颖,却也不知秦怀章是怎么教的。”
“竟没教会你半分这流云九宫步的精髓。”
“当真是误人子弟。”
听了这话,周子舒心头火起,“姓梅的!”
“家师如何传道受业,也是你配置喙的?”
闻言,梅敛风却是不恼,对周子舒所言置若罔闻,只听他自顾自道,“也罢。”
“我既是你师伯,今日便叫你好生瞧瞧,什么才是真正的流云九宫步。”
言罢,梅敛风立时转守为攻。
周子舒的步伐虽然灵动如仙,让人无从捉摸,但却仍能看到万千残影,仍是有迹可循,然而梅敛风却不同。
梅敛风的步伐已不能说如鬼似魅,而是像极了斗转星移,凭空消失,又突然出现,无声也无影,就像这人并不是真实存在的,而是你臆想出来的一般。
话音一落,本与周子舒正面交锋的梅敛风突然消失。
周子舒心头一骇。
就在周子舒向左寻看之际,梅敛风又突然从周子舒右边出现,若不是周子舒反应迅速,此时梅敛风的竹刀怕是已经架到了周子舒脖子上。
如此来往几回合,周子舒一下子便处于被动之势。
周子舒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陷入了死局。
就在这时,刚刚消失的梅敛风又执着竹刀从周子舒的左侧袭来,周子舒连忙用白衣抵挡,兵刃相接,梅敛风笑道,“这便是我那师弟教出来的好徒弟吗?”
“周子舒,原来你就这点能耐?”
说这话的时候,梅敛风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轻嘲。
然而让梅敛风意外的是,听了这话,周子舒的眉头却反而舒展开了。
只见周子舒嘴角一勾,突然扭头看向他,道了一句,“你觉得呢?”
这回轮到梅敛风的眉头蹙了起来,他眯着眼看着周子舒。
难道这周子舒看破了他这“流云九宫步”中的奥妙?
难道……
秦怀章,你这人令人厌烦,为何收的徒弟也如此令人厌烦!
当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
然而不等梅敛风思索出个所以然,便听见身后生风,似有什么东西飞来,梅敛风赶紧侧身躲开,眼见着那飞来之物在梅敛风刚刚所在之处转了一圈便又飞了回去。
正是温客行的折扇。
温客行收过折扇,扇了扇,看起来温文尔雅,若不是知晓他是谁,倒当真要让人感叹一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梅敛风见温客行出手,不以为然地笑了,“周子舒,我当你有什么本事。”
“左右不过是寻了你这小郎君做帮手。”
“怎么,温谷主可是觉得自己火眼金睛,可以看明白在下这流云九宫步?”
然而不待温客行回话,周子舒便已笑道,“看不明白。”
“只是看不明白,不看不就行了?”
梅敛风一时不明周子舒话中之意,眯起眼睛,“什么?”
温客行倒是摇着扇子连连应道,“阿絮所言,甚是……”
言罢,便见温客行眸色一狠,手持折扇便向梅敛风袭了过去。
见温客行出手,周子舒也未落后,白衣剑芒随后便至。
一左一右,两人再度与梅敛风形成了夹攻之势。
梅敛风见了,冷嘲道,“梅开二度。”
“自不量力。”
之后便见他故技重施,只听“叮叮”两声便消失在了温客行与周子舒的视线了。
就在梅敛风欲在周子舒身后现身,刀尖直抵周子舒后颈的时候,却见一把折扇凭空而出,拦下了他的攻势。
梅敛风心中一惊。
怎么可能!
这小鬼王怎么可能识破他的阵法!
他以五感为阵,行移形换影之术,当年就连他师父都无从破解,温客行他区区一个后生晚辈,怎么可能……
然而令他震惊的是,就在温客行一折扇持住他的竹刀的之时,周子舒几乎在同时转身,白衣剑直直便向他刺了过来。
梅敛风回过神来匆忙躲闪,饶是如此还是被割了那蒙眼的黑布。
黑布萧然落地,落在菩萨的脚边,露出了梅敛风那双双久藏其后的眼睛。
梅敛风面相斯文儒雅,他的眼睛生得也很好看,只不过……
好看虽好看。
却不像是男人的眼睛,倒像是女人的眼睛,这一双眼生在他脸上倒是颇为不协调。
这双眼的黑瞳太过空寂,犹如一潭死水。
若不是梅敛风真的活着,单看这双眼睛,倒是会叫人以为他是个死人。
梅敛风蓦然抬头,看到了墙壁上的影子。
颤动的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变了形状。
让他不像是人,倒像是魑魅魍魉。
这时候,梅敛风突然明白了,为何自己引以为傲的五感之阵会被温客行与周子舒识破。
“原来如此。”
“难怪我那眼高于顶的师弟会收你二人为徒。”
“周子舒,温客行,你二人当真聪明。”
说这话时,梅敛风难得带了几分欣赏。
周子舒:“影子。”
“不管你是什么魑魅魍魉。”
“只要你披着人皮,就会有影子。”
温客行走到周子舒身边,应和道:“阿絮说得极是。”
“看不明白又如何?”
“不去看不就行了。”
“你是在我面前是突然消失也好,慢慢消失也罢。”
“只要找对了你的影子,你那所谓的‘流云九宫步’也就不攻自破。”
说着,温客行就抬头看向了那映着影子的墙壁,摇着扇子道,“这墙上有我的影子,有阿絮的影子,有苏媚的影子,亦有你这头恶鬼的影子。”
“这影子何其好认。”
“我家阿絮神清骨秀,只瞧那蝴蝶骨便能识出。”
“而你……”
说到梅敛风,温客行的语气冷了,也带上了满满的嘲意,“心是厉鬼。”
“身是厉鬼。”
“就连这影也是厉鬼。”
“张牙舞爪。”
“说文解字中的面目可憎,大概配得就是阁下这副尊容。”
然而对此叽嘲之语,梅敛风却是恍若未闻,自顾自感慨道,“秦怀章倒当真是收了两个好徒弟。”
“心有玲珑已是难得,更何况是心意相通。”
“只不过……”
梅敛风突然用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看向他们。
“你二人可曾听过这样一句话。”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寻常人占了一样便已是万事蹉跎。”
“你二人两样占全了也不知这下场是否该是……”
“不得好死。”
说至此处,梅敛风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蕴着七分癫狂,三分嘲讽。
他疯癫半生,求得便是秦怀章一脉不得好死。
戏台之上,这有情人终成眷属固然难得,但那有情人自相残杀才是令人回味无穷。
他等着看呢。
等着看温客行与周子舒自相残杀,四季山庄血流成河。
思及至此,就连梅敛风那双空寂的眼睛里,都浮起了兴奋的光。
“既然你们已经看破我的阵法,那我们就换个游戏。”
说着,就见梅敛风打了一下响指,梅敛风肩头的红眼乌鸦瞬间腾空而起,飞至了半空,与此同时,只听青衣庙外传来了浩然的振翅之声,就像有什么成群结片的东西正在逼近。
难道……
温客行与周子舒对视一眼,两人的心同时沉了。
就在二人同时回头的瞬间,青衣庙的门又开了。
不是被风吹开的,而是被成群的乌鸦给撞开的。
不管转瞬之间,就将温周二人团团围住。
那些乌鸦挺着尖利的喙,前仆后继地朝他们涌了过来,那副凶残的模样,似乎想要撕开他们的皮,喝下他们的血,吞掉他们的肉。
苏媚见了,本欲出手相帮,谁想到长索刚刚出手,还没碰到那些乌鸦的一根羽毛,便被梅敛风的竹刀给卷住了。
只听梅敛风笑呵呵道:“妖主心善。”
“自身尚且难保,却还想着别人。”
“在下仰慕妖主风采已久。”
“今日斗胆讨教一二。”
“实乃……”
“三生有幸!”
言罢,梅敛风便挥刀出手。
刀风破开乌鸦的层层黑羽,横削苏媚脖颈。
梅敛风出手快,苏媚的反应也快。
只见她侧身一动,长索从红纱袖口飞出,卷起了青衣相旁的烛火,朝梅敛风扫了过去。
苏媚一动,她脚踝上的铜铃便急促作响,似有千军万马浩浩而来。
霎时间,无数烛火朝梅敛风飞了过来,就如同菩萨赐下的神火,要将他吞噬殆尽。
梅敛风横刀一扫,灭了烛火,庙内陷入了一片黑暗。
就连那些凶残的乌鸦都因失了光明而停止了对温客行与周子舒的攻击。
此时,庙内漆黑诡秘,步步杀机,失了目标的黑鸦在庙里横冲直撞,仿佛只要给他们一个目标,他们就会用自己尖锐的喙将其撕得粉碎。
就在这时,那铃音又响起了。
梅敛风寻声而去。
听音辨位,梅敛风执刀欲刺。
就在这时,只听“轰隆”一声响起,石头与地面的摩擦声尖锐刺耳,一阵风刮起,吹起了梅敛风脸畔的发丝,似是有什么东西朝着他急冲而来。
这一声惊了盘旋的黑鸦。
它们像受了什么刺激一样倏然向门口涌去,硬生生将那被风吹合上的庙门给冲开了。
月光照了进来,照亮了九州的众生百态,亦破开了暗沉月色,照亮了眼前之景。
眼前的画面,就连梅敛风见了,眸光中都不由地闪过一丝惊诧。
只因那朝他急冲而来的,不是别的,正是悲悯众生的菩萨相。
只见青衣菩萨,脸上挂着仁慈的笑,手持琅华剑向他冲了过来。
琅华千点照寒烟。
那琅华剑明明是石刻的,却偏偏被月光反着冷冽的光。
此时正直直对着梅敛风,朝他冲了过来,似乎要刺穿他的眉心。
说来可笑。
青衣一生手持琅华,斩妖伏魔,惩恶扬善。
而如今她的金身石像,也欲杀这世间极恶之人。
人生妖心,其心可诛。
妖生人心,一命呜呼。
那妖生了侠心呢?
怕也是不得好死。
苏媚以青衣相为盾,梅敛风又岂会坐以待毙。
神欲杀我,我便诛神。
天欲亡我,我便封天。
只见梅敛风嘴角残忍一下,“唰”地一下,刀风劈下,竟生生将青衣相劈成了两半。
青衣留在这红尘中的最后一抹慈悲,也在这飞扬的石灰中散了。
只听“轰”地一声。
刀风凌厉,碎石漫天。
石灰遮面,迷了天边的凄迷月色,亦迷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
然而梅敛风却无视那呛人的尘土,刀如蛇影,毒辣犀利,势要一刀苏媚性命。
梅敛风素来心狠手辣,一生杀人无数,出鞘的竹刀非见血不回,然而这一次,他却在刀尖即将刺穿苏媚眉心的时候无视内力反噬,生生收了刀。
“瑶儿!”
就在刚刚,清风动影,明月照尘,待尘埃落尽之后,出现了一张脸。
这张脸不如苏媚妩媚多情,但却温婉淑嘉,那双清透的眼睛里,仿佛还倒映着那一年梅林雪色。
敛去风中不思量,纤云弄巧渡瑶池……
若说梅敛风一生作恶多端,弑神杀佛,从不手软,然而却独独不会对一人下手,那人便是当年霓光宫的二小姐罗纤瑶,也是他梅敛风的妻子罗纤瑶。
哪怕他心知肚明,眼前之人并不是他的瑶儿,只是顶着罗纤瑶面容的苏媚,他还是止了刀。
听到这一声“瑶儿”,苏媚嘴角一勾,低声念了一句,“梅郎。”
这一声梅郎,温婉缠绵,娇羞腼腆又柔情万千,与梅敛风的记忆轰然重合,这让搅弄风云,以自己为执棋之人,视众生为棋子的梅敛风身形一颤。
四十年白云苍狗,很多记忆都被仇恨浸染成了血的颜色。
却唯独这一声“梅郎”是梅敛风心中永远的清明。
百妖集妖主,擅易容,擅伪声,瞬息之间即可化作他形。
苏媚自知如果和梅敛风正面交锋,自己决计不是他的对手,是以将自己易容改面成了梅敛风亡妻罗纤瑶的样子,以谋取生机。
疯癫之人皆因心中有执念。
有人贪名,有人图利。
亦有人情网深陷。
梅敛风因亡妻入魔,是以当一张与罗纤瑶相似的脸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势必会错愕收招,而这也是苏媚的一线生机。
梅敛风用那双无神的眼睛,死死盯着苏媚易容的那张脸看了许久许久。
若是仔细观察则会发现梅敛风的这双眼睛,与苏媚易容成的那双眼睛,很像很像,只不过,一个是死的,一个却是活的。
良久,梅敛风收回思绪,只听他冷笑一声,“唰”地一下还刀回鞘。
竹刀再次变回了竹杖。
“妖主的易容术当真出神入化,在下佩服。”
“只可惜……”
“纵使妖主模仿得再是如何相似,也仿不出瑶儿的半分神韵。”
“不过……”
说着,梅敛风用竹杖轻敲地面,转身走到了庙门之处。
他抬头看着那天外盘旋的乌鸦,以及被云絮遮了几分的明月道,“今日看在瑶儿这张脸的份上,我便放你一马。”
“只是妖主,冒犯已故之人,实在有失礼数。”
“下次见你,我必将你削皮去骨,让妖主偿了今日之过。”
“也省得来日下了阴曹地府,因为罪孽深重,被阎王爷罚入十八层地狱。”
“不得超生。”
说完这些阴狠之语,便听梅敛风突然大笑三声,只见他看着庙外的那一格高墙,和那顺墙而攀,生入院内的桃花,意味深长地感叹道,“待月青庙,风户半开,墙花影动……”
言罢,便见他广袖一挥,让那天边无头盘旋的黑鸦散去,用竹杖敲着青石阶便离开了。
深红的背影最终与那无边的黑暗融为了一体。
看到梅敛风离开,苏媚松了一口气。
温客行亦走到了周子舒身边,温客行刚想与周子舒说些什么,就见刚刚那些被梅敛风斩灭的烛火,竟然又“噌”地一下燃了起来。
燃得很旺,就好像从未熄过。
它们簇拥在一起,照亮了中心的青衣相。
那已被梅敛风一刀劈成两半的青衣相,此时竟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
青衣依旧手持琅华剑,悲悯地看着世间苍生。
温客行眯起眼睛,看着这周遭一如从前的一切,摇扇道,“庄生晓梦迷蝴蝶……”
“这烛火明明灭了,却燃着。”
“这青衣相明明损了,却好着。”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
“阿絮,你说这姓梅的刚刚是否真的来过?”
周子舒听了,看向温客行,笃定道,“来过。”
温客行笑着挑眉,似乎在询问周子舒为何如此肯定。
只见周子舒“唰”地一下,转了一下手中的白衣,就见他用剑尖挑起了刚刚梅敛风失落在地的黑布,亮到了温客行面前。
周子舒:“若他没来过,此物缘何会在此。”
说着便随手挽了个剑花,将手中的黑布削得粉碎,风一吹,便散在了温客行与周子舒二人之间。
温客行见了到那些碎屑飘在眼前,恐怕他家阿絮沾染上晦气,便见他折扇一转,将那些碎屑扇了去,落到了一旁的烛火上,被那灼灼烛焰烧成了灰烬。
只见温客行收扇回手,笑道:“我家阿絮不仅是龙章凤仪之姿,还有颗七窍玲珑之心。”
“人都道圣人之心有七窍。”
“阿絮我看你不光是周菩萨,还是周圣人。”
周子舒听了白了他一眼,懒得理会,而是看向那庙外的墙花月影皱起了眉头,“老温……”
温客行笑看着他家阿絮,“嗯?”
周子舒:“刚刚梅敛风说……”
“待月青庙,风户半开,墙花影动,你可觉得耳熟?”
闻言,温客行凑到周子舒跟前,“阿絮你别说,还当真耳熟。”
只见他“唰”地一下将折扇合到掌心,“《西厢记》中有言,待月西厢下,近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
说到此处,温客行顿了一下,转头问周子舒,“阿絮,那你可知那后一句是什么?”
周子舒:“是什么?”
温客行:“疑是玉人来。”
周子舒皱眉,轻声重复道,“疑是玉人来……”
温客行见之,问道:“阿絮可是想到了什么?”
周子舒解释道:“老温,你便不觉得奇怪吗?”
闻言,温客行一愣,“有何奇怪?”
周子舒接着道:“如梅敛风这般步步算计之人,缘何会不请自来,又无获而走?”
“他走前留下的这句话,怕是与人有约。”
温客行眯起眼睛:“阿絮的意思是……”
“声东击西?”
“一如当日渝州城酒楼……”
周子舒:“渝州城酒楼……”
“成岭!”
周子舒心中一惊。
若是梅敛风当真打得如渝州城那次一样的算盘的话,那成岭岂不是……
想到这里,周子舒心头“咯噔”一下,二话不说运起轻功就往桃花谷去了,只留下了数道残影。
梅敛风走了,周子舒也走了。
苏媚心总算是彻底踏实了下来。
只见她扬手便要撕去脸上的□□,却没想到竟在此时被人捏住了后颈。
苏媚心中一惊,动作顿住了,“……温谷主?”
突袭她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温客行。
向来跟周子舒跟得紧的温客行,这一次周子舒先行一步,温客行并没有急着跟上,而是趁苏媚不备,控制住了她。
只听温客行冷声道:“妖主好深的算计。”
苏媚缓缓将手放下,“温谷主这是何意啊?”
“奴听不明白。”
苏媚这两句话说得一如往常一般千娇百媚,带着娇柔的尾音,听得人心底发酥,心尖发颤。
然而温客行却显然不吃她这套。
手下稍稍使力,苏媚心中畏惧,不得已只得收了颜色。
只听温客行道:“都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只是没想到这蝉亦是黄雀。”
温客行侧头看向苏媚,“你偏偏绑走了阿湘。”
“偏偏又引我与阿絮来了这青衣庙。”
“偏偏这个时候梅敛风又寻了过来。”
“偏偏你这手中还有罗纤瑶的□□。”
“妖主该不会想与我说,这一切都是巧合吧。”
苏媚低眉一笑,“若奴说,这一切当真只是巧合呢?”
闻言,温客行眯起眼睛未语。
苏媚接着道:“奴怎知小阿湘会自己前来桃花谷。”
“奴又怎知那梅敛风今日会前来杀奴?”
“谷主若说是奴与梅敛风合谋……”
“那姓梅的屠我百妖集,对奴家千里追杀。”
“奴家逼不得已逃至峨眉,好不容易寻得奉莲师太庇护,又怎会与虎谋皮,自投罗网?”
“至于我手中这面具……”
说到这里苏媚苦笑一声,“奴家一早便料到会有这么一日,所以常带在身上,防身罢了。”
听完苏媚的话,温客行久久未语。
苏媚所言不无道理。
只是一切太过巧合,又让温客行不禁生疑。
只听苏媚又言:“温谷主不是也常说,这世间之事,多是巧合,却也并非巧合。”
“人人都是巧合,就不是巧合。”
“可若说人人皆不是巧合,可一切却偏偏因巧合而起。”
“无巧不成书,世间万事不就是这样说不清道不明嘛。”
“如此解释,温谷主可满意?”
“谷主可放开奴家了吗?”
然而,纵使苏媚如此说,温客行却依然没有放手。
只听他冷声道:“巧合也好,算计也罢。”
“妖主意欲何为在下不感兴趣。”
“只是……”
“今日妖主将阿絮卷入战局。”
“若非梅敛风无意相杀,恐怕阿絮性命有虞。”
听到温客行提到周子舒,苏媚心中一凉。
同是为情痴狂之人,苏媚最是知道周子舒便是温客行的逆鳞……
“苏媚。”
“我曾说过,若有人敢伤阿絮半分。”
“我便将他碎尸万段。”
温客行这两句话就如同冰刀子一样狠狠割着苏媚的脖子,让苏媚心尖发颤,畏惧从心底升起。
苏媚勉强笑道:“……温谷主说笑了,奴家无才无能,如何敢伤又如何伤得了周公子……”
温客行松手放开了苏媚,反手将折扇朝着庙外桃花那一束桃花飞了出去。
“苏媚你心里是何盘算无需与我讲。”
“你只管记着。”
“无论是今时还是来日,只要你敢伤阿絮。”
“我必叫你生不如死。”
说这话的时候,温客行语气阴冷,带着森森鬼气。
这时那折扇也飞了回来,重新回到了温客行的手里,还带来了一束桃花。
温客行将那断了的花枝放在手中把玩,似笑非笑道,“妖主。”
“花期有限,但却还能零落成泥碾作尘,香如故。”
“人若是死了。”
“那便什么都没了。”
“若是挫骨扬灰,那便连灰都没了。”
“妖主好自为之吧。”
说着,便见温客行一松手,那桃花被他碾碎,香屑落了满地。
言罢,温客行便一挥袖,运起轻功离开了,去寻他家阿絮去了。
苏媚看着那消失的人影,这才恍然想起。
这人是周子舒的温客行,却也是青崖山的一代鬼王。
是三千恶鬼头子,是万恶之首。
想到这里,苏媚自嘲地笑了笑,只见她俯身捡起那被温客行碾碎的花枝,喃喃自语,“灵霄谷,冲云宗,玉鼎派……”
“千巧姐姐,当初那些伤你的人,我已然都杀了。”
“还剩一人……”
“她的报应也快来了。”
“你且等着看吧。”
“到时候大厦倾颓,万人唾骂。”
“你也可以安息了。”
“到时候我便下去寻你。”
“我们十多年没见了。”
“你可一定要还记得我呀……”
说到此处,苏媚便抬头看向了远处的峨眉山。
清风霁月,百年峨眉。
此时却笼罩在浓重的夜色中。
仿佛随时都会被那萧寂的黑暗抹杀。
也许从来不是黑暗侵吞了它,而是它走向了黑暗。
……
***
此时,桃花谷中,揽芳园中,清风送花,月色无声,白骨遍野,杀机已至。
“人间四季……”
“当真感人。”
一个声音被风送进了江若雪和张成岭的耳中,令二人心头一惊。
刚刚还柔情蜜意的两人错愕对视。
这声音是……
江若雪与张成岭顺着声音来处望去,便见一坐在轮椅上的人,轧着桃花谷中的那一地白骨朝他们走了过来。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
江若雪冷声道:“唐晏!”
江若雪一步上前,将张成岭护在了身后,白绫已被他攥在了手中,随时准备出手。
唐晏见了,淡淡道:“今日我来,无意争斗,只是想寻一人。”
江若雪皱眉:“谁?”
唐晏转头看向揽芳园中的竹屋,淡漠地说了三个字,“曹掌柜。”
张成岭疑惑:“曹掌柜?”
这时候被江若雪护在身后的张成岭走了出来,与他并肩而立。
张成岭不解,曹掌柜一乡野生意人,与江湖无染,这唐晏寻他做甚?
唐晏听了,轻笑一声,一边把玩着手中缠魂丝,一边解开了张成岭的疑惑。
“或者换个说法你会更明白。”
“曹掌柜。”
“曹云阳。”
“魔教千佛堂的堂主。”
“也是……”
“你曹大哥的叔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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