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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书网 > 隔云端(GL) > 第 52 章 谁怜白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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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明承夜兮,时不可淹。

    有时不得不感慨人各有命。同一师门,同样惊才绝艳,同是最风华正茂的年纪,有人年纪轻轻问鼎学界,有人一朝失踪石沉大海,还有人则直接惨烈地结束了生命。

    很久,夏阏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老师,都过去了。”

    “师兄和澜姐,怎么会怨您?大家都是您一手带出来的学生。没有老师,学生什么都不是。”

    程暮却不再说话了。也许是说得太多,也许是说得太累。他又坐了下来,坐在墓碑旁。最沉重的心事终于说了出来,老人以手支头,在眉心深深按着,垂下眼皮看地。

    微风拂过,带起鬓发,尽是银丝。他今年已经七十四岁了。

    人到七十古来稀。

    早年治学劳累,后来又拼命和年轻人争市场,抢生意,挣钱。程重接手操盘之前,他的日子从没有清闲一说。本来这个年纪,已经不适合争了。但他却无论如何也放不下。

    夏阏看在眼里,心里都是明白的:老师越是拼命,越是意味他后悔了。

    师兄和澜姐当年因为没钱,走上绝路……老师太看重这两个学生,以至于有了心魔。

    夏阏连安慰都忐忑,全然不知如何继续。

    墓园里哪怕是中午还是冷清无比,程老对着石头发呆,夏阏则绞尽脑汁,想不着痕迹把他劝回家——直觉告诉他,程暮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

    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快要逼近极限。

    “小夏,今年过年,老师要出趟远门。你多提点下重小子,照顾下菲菲。重小子对菲菲有偏见,我也不好管。”

    没想到居然是程老先缓缓出声。

    夏阏急忙应了,回想一下又觉不对:“老师要去哪里?”

    程暮扫他一眼,居然也没隐瞒:“秦岭。”

    夏阏张口结舌:这是刚丢了叶师兄和澜姐的重磅炸弹,又要再折腾程黎师兄的事儿了么!

    秦岭是七年前,程黎失踪的地方。这些年来,程暮陆陆续续也去了六七次,但是无人区根本无法进去,直升机也搜索不到。

    一年一年,音讯全无。

    “老师,您怎么不和大家商量一下。还有徐医生那边……”夏阏被这记重磅消息打击的头脑发懵。

    “别劝了。”程暮乜他一眼,“你有我犟?”

    夏阏无语,当一个人威逼利诱都没效,软硬不吃油盐不进,活生生一块敲不烂钻不动的石头,那当真劝也没用。

    俗话说“倔得像个小老头”,大概指的,就是这会儿的程暮。

    程暮居然自己慢慢站起来,夏阏怕他跌倒,赶忙上前扶他。老人叹口气,回头望了眼墓。白玫瑰依然恬静地绽放芬芳。

    一截墓碑,两代生死。

    黑发人。白发人。十年前。十年后。

    他是真的老了。老到花了眼,竟然看到两个小青年,穿着上世纪末流行的衣衫式样,从树林那头缓缓走过来,有说有笑。男的一身短袖长裤,眉宇英朗,似在介绍新奇事物,微微抬手比划;女的的确良衬衫搭配及膝裙子,短发齐牙,手背在身后,仰起头耐心听着,时不时抿唇莞尔。

    阳光和煦投照下来,浮起淡金光泽,似在暗示某种定格,轻柔到不可思议。

    “阿澜。”他听见自己轻轻喊。

    声音太过苍老,反而化作惊醒幻觉的铁锤,打破恍惚片刻的迷梦,毫不留情。

    他耳畔好像响起哀求,女弟子哽咽不能语:“老师,我对不住阿平,对不住您。可我不能什么都不做,就这么放弃瑾瑜。我做不到,她是我的孩子啊……”

    阿澜,老师不怪你。

    老师怎么会怪你啊。明明是老师无能。

    阿澜……

    再睁眼鲜活的生命已戛然而止。如春花冻杀、锦绣腐烂。他没能说出口的宽恕,永远止于唇齿。

    今岁又是苦寒深冬,墓园寂静阴森,碑上名字简冷,毫无余温。

    “老师?”

    程暮停下脚步,突然目光直勾勾看着夏阏。看得他心底起毛:“……老师?”

    “小夏。公孙同室操戈,何以幸免?”

    夏阏差点没反应过来,太久没被程暮突然“袭击”了。虽然这种临时问答是程门弟子必修课,而且往往不限于考古专业课,还涉及大量古文经典。按照程暮的观点,熟读六艺经传,那是修学问的根。他对他们的要求可谓严苛。

    夏阏很快明白了老师的意思。

    他垂眸,轻声道:“匪告之官,郑徐吾错。”

    程暮久久不言。

    这个问题表面上考的是《左传·昭公元年》,但实际上……也算一种双关。

    毕竟当年叶师兄和澜姐的悲剧,只有程暮和自己是从头到尾的见证者。他们也就比其他人知道更多内情——多出的部分,恰恰是最不可告人的秘辛。

    它们必须烂在肚子里,严守到死。

    程暮几不可察地点头,闭上眼:“小夏,我的确没看错。四个学生里,你是最聪明的一个。”

    夏阏神色愈发恭敬。

    “走吧,咱们回去。阿平、阿澜怕是要被扰烦了,让他们清清静静歇着……有你这句话,就算现在要我这个老头子入土,也没多大遗憾了。”

    ***

    程暮回到家的时候,程重在外,屋子里清清冷冷。

    夏阏想多陪他一会,被他催着回去休息,老头子只说不累,一个人反而乐得安静。他缓缓踱步回书房,在摆满古籍的书柜旁孤立良久。

    之后他戴上老花镜,拿出一本泛黄旧书,翻到中间,居然夹了个小钥匙。程暮拉开抽屉,看着放在抽屉最里面的檀木盒子。

    这是他四十五岁生日时,时澜亲手设计的小盒子,特地找木匠打好。上面雕出的老翁垂钓仙桃图,都是那孩子亲手一点点刻上去的。

    “老师,古之高士有梅妻鹤子,阿澜愿您有渔闲桃寿,老师满意否?”

    彼时时澜嫣然笑语,诸弟子叫好有,起哄有,附和有,热闹纷纷,一时如旧日重来一般,明晰得回荡脑海。

    程暮把盒子拿出来,放到桌上。静静看着它,脑海里回忆反复循环,但因为无人一起回味,彼此提醒更多细节,无人附和,无人分享,始终只有自己一个,来来去去都是那几个片段。

    而且他有时能明显感觉到,每次重复的片段都还在减少。

    他也在忘记。无可挽回地遗忘……再美好的记忆,终究抵不过时间和衰老。

    程暮拿着那个小钥匙,打开了盒子。

    里面只有一封信。

    根本无需再拆读,里面字句烂熟于心,曾在太多长夜里,搅扰他不得入眠。

    “……老师,我向您坦白,我拖累了阿平,累及您的名誉。我做了错事,已不敢乞求您的原谅。可瑾瑜不能拖……我知道这是借口,我不能再把错再累及孩子。老师,西王母天宫的文物无论质量还是数量,都远远超出了阿平和我的想象。我想我的确产生过可怕的念头,这是极其可耻的!可耻的!(可我无法否认我想过)阿平认为因为焦虑我的精神存在异常,那些念头可能已经实在发生了(我不愿信!我不愿信!)我不记得我打过电话,也不记得没有打过……我无法相信,那些肮脏的念头变成真的(我无法克制念头)但信来了……老师,信来了。我无从辩白。也不想辩白,太伤阿平的心。我已经是个不合格的学生,不合格的妻子。但我要勉力做个及格的母亲。……老师,一切无可挽回了。”

    一切无可挽回了。

    字迹潦草,逻辑颠倒,语气惊惶……无助到绝望。

    这是时澜在这世上,留给他最后的话。

    ***

    程暮盯着那黄信封看了许久。最后拿出,起身踱到碎纸机旁,投了进去。他摘下老花镜,按揉眉心。

    安静的书房突然压抑,空气都像有了重量,压在肩头沉甸甸的。程暮不再看书桌上的镂花木盒,转身走出。一开门对上小女孩雾气朦胧的眸子。

    “菲菲,怎么啦。快别哭。”程暮蹲下身,抱起她。程菲菲一点也不像十几岁的孩子,还能抱得动,虽然艰难了点。程暮擦了擦她小脸颊,“谁欺负你啦,告诉爷爷。”

    “姨姨坏了。”程菲菲伏在老人肩头,泪水濡湿衣领,“菲菲见不到姨姨了。”

    程暮心头掠过一阵悲哀。

    菲菲啊……姨姨很早就不在了。

    “菲菲,不哭。姨姨的画像还在,咱们去看,你也画一幅给爷爷看,好不好?”

    菲菲不说话。

    程暮走回收藏室,进了暗门。阴暗的走廊是他一手设计的,这个地下室和别墅其他地方的地下室都不通,独立发电,程重又对他大哥的遗物讳莫如深,很少来这里。

    他年纪越大,越喜欢呆在这里。与其说是怀念黎小子,倒不如是给自己玩笑似的建了个墓穴。

    可走了几步,程暮就觉得不对:地下室居然一直亮灯。

    他拉紧菲菲又上前两步,登时脸色阴沉无比:狭小的屋子里一片狼藉:电闸被掰断了,石案一角赫然下陷一个深深五指印!

    挂在正对门墙上的绣像,则自右上角被撕开一道长口子。断裂止于绣像肩部,似是毁画人不忍真的碰绣像,未曾毁得彻底。

    “姨姨坏了……”菲菲眼泪又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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