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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书网 > 隔云端(GL) > 第 78 章 唐突问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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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山洞口,姬云都放下她:“注意拉伤的位置,不要磕碰。”她刚要道谢,眼前突然多出一只苍白的手,递过喷剂:“好好上药。”

    叶雨初刚接,姬云都就快步走到洞里面,和升起火的覃贵低声交流。

    她一人被晾在洞口,服软的话都哽在喉头。拿着云南白药,怔然半晌,闷头往手臂上喷。

    顿时凉丝丝的,舒服得很。

    慢吞吞脱下雨披,身上水珠都随雨披甩下,终于不再黏湿难受。长舒口气,心却茫茫然不知下一步该做什么。

    望向姬云都,人家远远站着,还在和覃贵说她听不清的话。偶尔颔首,似在附和。

    姬云都刚刚,生气了吧?

    叶雨初惴惴揣测,脸上盖个硬梆梆的木头也算好事,再不安都不会失态。虽然姬云都有可能,根本无意顾及这些。

    她忽然心口发闷,喘不过气来。

    龙屠冲她招手:“叶姐,来烤火呀,你头发都湿了,要感冒的。”

    小姑娘抱膝坐在火堆旁,依然带着虎头面具。叶雨初走过去坐下,要摘下面具透透气:“小刀,你不嫌它丑了?”

    “别摘啦叶姐,省得他又埋怨我们。”她似乎有些倦,“都戴了一路,也习惯了。”

    她瘦瘦小小的身子缩起来,说话都带疲倦,教人瞧着心疼,到底还是孩子。

    火堆噼啪烧红,回头看外面天色阴沉,已经快到下午六点。不知这场雨还要下多久,最糟糕的情况是要在山里过夜。

    “叶姐,你手指头磨破了。”小刀喃喃。

    她右手指尖指腹确实磨得通红,擦破了皮,大概是之前下坠时,不小心被石尖草刺刮的。

    因为肌肉拉伤更疼,之前没注意。

    “对不起。”龙屠情绪更低落。

    “没事儿。”她笑笑,顺手又对着手指尖按了两下喷雾,“别放心上,这不好好的吗。”

    龙屠盯着她磨红的指头。

    “小刀,你是不是不舒服?我刚刚感觉你眼睛……”

    “我眼怎么了?”小姑娘终于和她直视,狰狞的虎头面具下,那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里写满询问。

    瞳孔黑亮,映着篝火明灭火光,泛出一层薄薄的灿然金色。

    叶雨初顿了顿,也不想无中生事,临时改口云淡风轻:“我可能瞧错了。”

    龙屠又缩回原地,复又恹恹模样,打不起精神来。

    篝火噼啪炸裂声异常清晰。

    叶雨初时不时丢条枯枝进去,火苗便一阵蹿高。虎峒村人应该对这个山洞很熟悉,枯枝干柴都紧紧扎垛放在不渗水的角落,废旧油漆桶里还装好汽油,还有一些棉大衣。

    甚至覃贵还翻出了两把猎|枪,放在一旁以备不时之需。

    “看样子要在这里过夜。”

    “雨下得好蹊跷。”龙屠声音从面具下面传来,闷闷的:“都是他叫来的。”

    叶雨初愕然,却见小姑娘捡了个小石头,往覃贵那边随手扔了过去。力道不大,在地上滚了滚,恰好落在覃贵脚边。

    两人止话,往石头掷来的方向看去。

    龙屠抱膝缩头装死,叶雨初很是尴尬:被两双严肃的眼睛注视,脸皮都在发烧,好在有面具。

    她心虚挪开眼,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等听到那两人不再望,叶雨初才压低嗓子,无奈道:“小刀你别乱迁怒。覃贵只是村长,怎么会呼风唤雨。”

    “那他怎么说雨来,雨就来了。”小姑娘不服气,嗡里嗡气反驳。

    “在这山里待了几十年,会不会变天,当然能看出来。”这种本事全凭经验,覃贵常住这里,会看天很正常。

    她这厢话音未落,那边就有了动静。

    一阵????的,覃贵翻找蛇皮口袋,姬云都抱臂站在一边,隔了有两米远,靠在洞壁旁,闭目养神。

    “他要干嘛。”龙屠小声嘀咕。

    叶雨初静观其变,目光在那二人身上逡巡了一圈。

    说实在的,分明覃贵举止更怪异一点,但偏偏望向姬云都,瞧着她笔直如松竹的修长身影,就鬼使神差挪不开眼。

    覃贵全被抛之脑后。

    姬云都离火堆有点远,光线黯淡。她也没将面具摘下,五官全被狰狞面具遮住。

    但面具下露出一点尖瘦的下颌骨,却小巧漂亮,勾引目光追随而下。

    细瘦脖颈白皙修长,如同上好的象牙白瓷,温润生光。

    墨色发丝湿透,发髻微微散乱,如云的鬓发半垂在颈边肩头,蜿蜒至锁骨位置。

    优雅纯净的白,冲入深沉浓烈的黑,似乌刀琢芙蓉冰玉,工笔点墨勾梨花,无端惊心动魄。

    方才攀岩出汗,冲锋衣拉链被拉开,外套敞着,露出里面衬衫。

    她抱臂环胸,双臂交叉在胸下,误打误撞起了腰带的作用,柔软饱满的胸廓如珠玉小山,不经意间勾勒风情。

    哪怕气质冰冷肃然,鬼面狰狞凄厉,还是教叶雨初心跳变快,耳后发热。

    怎么就……这么好看呢。

    如是惊鸿照影来。

    我这个胆大包天的俗人,就是参拜宝相庄严的神佛,也免不了萌动痴心妄想,生出纷纷情思。

    “妈呀,他疯了吗。”龙屠蓦地惊叹,震醒叶雨初。她强逼自己转移目光,这一下被惊得不轻:

    覃贵在……换裙子?

    他在腰上系裙带,黑底印红花布料,下垂密密流苏穗。

    那“裙子”和一般的不同,更像是古代的蔽膝,穿孔用麻绳系结腰间,每片蔽膝上还坠着铃铛,看起来很重。

    她记起大学时风俗史老师偶尔提到的一个细节,登时喃喃:“八幅罗裙?”

    龙屠没听清:“什么?”

    虎峒村和龙山县距离比较近,很可能也是土家族一支。

    老土家族有巫术信仰,认为族人中存在能与天神沟通的大巫“梯玛”。在旧中国,梯玛的权力比现在还要大得多,全族人的丰凶祸吉都必须请示他。

    历代梯玛多是男性,但祭祀时,为了取悦神灵,梯玛多要扮作女巫。“八幅罗裙”就是用来打扮的,梯玛穿着它祭祀,娱神媚神。

    看来覃贵不仅是村长,还是梯玛。

    姬云都还是垂眸静立,远远站着,不闻不问。

    覃贵套好八幅罗裙,拿起铜铃,从蛇皮口袋里翻出东西别在腰间,最后竟掏出把明晃晃的刀来——

    “他要干啥!”龙屠坐不住,忙要起身,被叶雨初赶忙按下。

    那是“师刀”,祭祀当中的体鸣性乐器,估计龙屠从前未曾见过。

    但叶雨初还算清楚:这种刀看似锋利,实质上不开刃,也没杀伤性,不过是伴舞的乐器。师刀主体是一尺半长的大铁刀,刀柄处连着直径约四十公分的大铜圈,十一个小圈套挂在大圈上。

    覃贵摇了摇,师刀一舞,铜圈共鸣,饰片碰撞,哗哗作响。他绕过火堆,将她俩看做空气,目不斜视往洞口走去。

    叶雨初目光追随他的身影,静观其变。

    外面天色已经黯得入夜,雨声依然劈啪作响,毫无变小之势。覃贵把腰上别着的东西取下,放到嘴边。

    吹响牛角,呜呜低鸣。

    八幅罗裙、师刀、牛角、还有八宝铜铃,所有梯玛“作法”需要的法器,覃贵都已备齐。

    外面风雨大作。

    他跳起步子,八幅罗裙上铜铃叮当不断;甩着师刀,铜片也在作响。一时间完全盖住了洞外的风雨声。

    忽地一嗓子吼了出来,唱给远古神?的歌谣,传承千百年而未变,又在这片天地再度响起。

    近乎原始的呐喊,充满野性和神圣的美感。调子古老而神秘,吐字晦涩难懂,每个字音都拖得极长,像在命令天地万物,或者祈祷某种神启降临。

    上舞于天,求祷于神。

    眼下情境,他应该在祈求山神止雨。

    龙屠被吓了一跳,叶雨初却安静聆听,抱膝而坐。

    “唱的还没我好听呢。”身边小姑娘虽然咕哝,但还是乖巧缩起身子,安静地听,也明白嘲笑别人信仰不好。

    歌声调子很简单,不断反复,反而有些催眠功效。她本来盯着跳动的火焰出神,渐渐也觉眼皮沉沉。

    “捂着不难受么。”

    “嗯?”她迷糊,脸上突然一轻。

    眼前多出个勺子,甜香味传来。

    她还没看清,只觉是谁递来吃的,恍惚张口就咽了下去,入口甜甜的,汁水盈溢唇齿。

    “黄桃?”转头看向勺子来处,瞧见了心心念念的那人。此刻正坐在自己身旁,标准的直身而跪,二足内扣,脊背笔挺如松。

    卸下的面具被她放到一边。

    虽然姬云都脸上还扣着狞厉鬼面,但她低头舀着罐头里的黄桃,明灭火光居然勾勒出温柔的错觉。

    “哇,罐头这么沉你也愿意背,果然石头不怕累。”

    龙屠登时来了精神,凑过来。扫了眼还在“作法”的覃贵,龙屠压低声音问姬云都,“你刚刚和他在商量什么啊?神神秘秘的。”

    “你想知道?”姬云都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是啊。”

    “商量等这场雨停了,给你寻个好礼物。”

    “什么礼物?”小姑娘眼睛一亮。

    “雨停天暖,石头缝里的老朋友也该醒了。”姬云都慢条斯理,“捉一只黑眉蝮蛇,想必又饿又凶,咬劲儿十足,送你提神怎么样?”

    龙屠:“……”

    “你这人忒、忒冷血。”

    “嗯?”姬云都把黄桃递到雨初唇边,有模有样应了,“不是自诩同我熟吗。现在才说我冷血?”

    龙屠郁卒地抱膝挪远了点,决定不再理没皮没脸的姬石头。

    叶雨初终于忍不住低笑。压低嗓子轻斥:“冷血可不是好话。”

    姬云都把罐头递给她,将她散碎鬓发拢入耳后:“胳膊还疼吗?”

    叶雨初闷头嚼着黄桃,嘴巴鼓鼓的,模糊答了声:“抹完药好多了。”

    “要想彻底好,还得半个月。”

    “哦。”她闷闷应下。

    罐头吃到一半,她要还给姬云都,对方却淡淡道:“我吃了饼干,不饿。你吃完吧。”

    叶雨初想了想,乖乖听话继续享用黄桃。

    姬云都似乎知道,她喜欢酸甜口的东西。其实就算递过来苦瓜,也能面不改色连吃三根。她一边默默咽下食物,一边偷瞄姬云都。

    覃贵那厢停了,龙屠也不住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姬云都换了个更随意的坐姿,拨了拨火,似是无聊。

    像没发现叶雨初凝视自己一般。

    “既然信我,为何还要逞强?”她突然出声,撞上叶雨初躲闪不及的目光,分明早就发现了偷窥。

    叶雨初被问得来不及编答案。

    “我以为你不信别人,只信自己。所以哪怕手臂拉伤,也不肯伏低。”她声音轻轻的,“可你说信我。既然信任,为什么还逞强?”

    叶雨初目光从她的脸挪到木棍尖儿上,那里已经被熏黑。她嗓音轻得像一团气:“我错了。那时候……那时候只有一个念头,不想拖后腿被嫌弃。”

    我不想让你嫌我弱,不想给你看捉襟见肘的一面。给你看的都是好的,这样你以后想起我来,也都是好的。

    她心头泛起微酸:力有不逮,反而坏事,嘴硬的死鸭子,大概说得就是我。

    “结果还是没本事又逞强,最后成了你包袱。我知道你不喜欢不自量力,以前你就教训过我。我……我想这种事情不会发生了。”声音也萧瑟起来,“我保证,不会再发生。”

    姬云都以手支颐,目光深得似要看到她心窝里去:“怎么保证?”

    “等回去,把体能训练强度提高,绝对不拖后腿。”叶雨初神色认真。

    姬云都扶额,无声叹息。最后竟意味不明的发出一声低笑。

    叶雨初听见,不明所以:“干嘛要笑?我……说得很好笑吗?”

    “不好笑,笑是被你气的。”

    叶雨初怔愣。

    “我什么时候逼你长本事了?只是希望别逞强。刚刚龙屠有危险,你要救她,这很好——就像她危急时肯信你,你也可以大方告诉我,胳膊疼上不去,要我帮一把……如果你真信任我。”

    叶雨初明白她的逻辑,可自己的逻辑却不敢说破:龙屠是同事,是朋友,需要帮忙当然二话不说;但是你不一样。

    你和其他人,不一样。

    我恨不得你眼中的我,尽是风光,不见落魄。假如我的影子能留你心上一刻,那拼死也要像颗无暇明珠,才够格容你回味罢?

    姬云都幽幽道:“现在是你满脑子要练神功做铁人,拼命学本事,让我无话可说。”

    “我没有不信你……”叶雨初喃喃。

    我只想你眼里不是个一无是处的人。我只是想好一点,更好一点。不让你瞧不起,或者厌烦。我怕你有天倦了,无声离开,我再寻不到。

    “我没有不信你。”她又轻声重复。

    姬云都的眼睛异常深邃,目光平静而悠远。

    “是么……那就好。”她应得轻柔,好似误会全部解开。

    叶雨初却闷得慌:要是我把更放肆的心思说出来。你是不是也会这样云淡风轻,说“那就好”?

    “吃完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叶雨初心如灌铅,沉了又沉,坠不到底。她的关心从前安之若素,如今鲠在喉头,受之窃喜,受之惴惴。

    想她亲近,又怕她亲近。

    她抿了抿唇:“我听你的话。”也终于鼓起勇气直视姬云都眼睛。

    跳动的火光映在她秋水深瞳里,像藏匿了桃花碎影,明灭之间,极尽温柔。

    叶雨初清楚自己心怀鬼胎。姬云都的眸光分明深沉平静一如既往,她却不敢凝望。她渴望从中读出浓烈炙热,这渴望如心火熬煎,逼她几乎无法呼吸。

    姬云都是风雷不动的山岩,冰封万里的寒川。

    她却臆想着,其实山岩间流动灼浆,冰川下暗涌着惊涛骇浪。甚至自暴自弃地沉溺其中。

    我竟可以在羞耻的幻想里,被你熔了骨,失了魂。

    你会厌恶这样的我么?

    她突然不敢说话。

    “别这样。”姬云都却低低开口,“什么听不听话,说得像我都对一样。我不是圣人,常常犯错。你以前二十三年没谁干涉,不也活得很好。刚刚我说重了。”

    姬云都目光好似有实体,如指尖在抚摸,带着某种怀恋的意味,寸寸划过叶雨初的脸。最后却落得极其遥远、空茫,漫漫寻不见踪迹。

    叶雨初忘了反驳,只一瞬心神大恸。有个极其疯狂的念头登时充盈脑海,她脱口而出:“我们是不是以前在哪里见过?”

    姬云都睫毛轻轻颤了颤,眸中光泽似乎变黯。

    叶雨初强忍下直接把她面具揭下的冲动,不断提醒自己不要唐突。但总觉错过她的神情,就错失了极其珍重的东西。

    “我第一次见你时就觉得,你很眼熟。”叶雨初喃喃,想起在沱江河边的初遇,恍如隔世,“但那时候你说,你不是这里的人。我就没再多想。”

    “我跟你讲过车祸。那之前发生了什么我都想不起来,如果真见过你……”

    “还记不记得咸池?”

    “……嗯?”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打断自己,提了个不太熟的名词。想了想,“你说小刀唱的歌?”

    “她睡着了,我哼给你听吧。”姬云都的声音还是闷闷的,“靠过来些。”

    叶雨初顿了顿,其实她自己的话还没说完,她很想同姬云都反复解释,这不是第一次觉得她眼熟。

    但姬云都似乎有些冷淡。

    叶雨初还是决定听她的,乖乖贴近她,靠在洞壁上,彼此依偎。

    姬云都低声哼起调子。

    她第一次听她哼歌。低沉蕴藉,非常柔和。她已记不清小刀白天里唱得旋律,更不必提分辨小刀哪里唱错。只觉姬云都轻声哼出来的歌,的确很好听。

    简单的调子来回重复,很快就沉沉入眠。彻底昏睡之前,她迷迷糊糊地想:如果姬云都嫌画画麻烦,其实哼一段歌就很好、很好了。

    还来不及细细奢想,就抵不住困意侵袭,很快睡熟。姬云都趁机又靠近,让她枕在自己膝上,好睡得舒服些。

    自己毫无睡意,盯着叶雨初耳廓出神,火光为耳轮笼上一层温暖的橘色光泽。

    外面风雨大作,洞内却安静温暖。

    膝上人轻声梦呓,动了动,本就没扎紧的碎发扫过耳轮。她捋起那缕发丝,不小心碰到叶雨初耳垂,软软的。

    顿了顿,将那缕发丝拢到耳后,又轻轻捏上怀中人耳垂。

    柔软的,小小的耳垂,带着她暖热体温。摸过的地方似乎红了点。

    呵。我的小姑娘啊……还是和当年一样敏感。

    ——“我们是不是,以前在哪里见过?”

    自然是见过的。

    但你这么问,我却不能答。

    面具下,她的唇角无意识地微微弯起,很快笑容又消失:她再度嗅到那股熟悉的香气。

    未经思考,姬云都已闭目弯下腰身,鼻息贴近,怀中人身上的琥珀松香不绝如缕,诱得她不断伏低嗅闻。

    ……好香。

    到底是哪里来的香气?

    以前她可没有这个。

    她陡然抬眸,目光雪亮。对面龙屠也站起身,看向姬云都,面容严肃,毫无睡意:

    “这乌?山有脏东西作怪,你感觉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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