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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低着头，看着那两只手。
太阳西斜得更厉害了，眼看就要落下竹林了。
恍惚中，一夜入冬了，鹅毛大雪三五日也不停止。
竹林一片银装素裹，课堂放假三天，小孩们漫山遍野地打雪仗。
林花照蹲下身，迅速团起几个大雪团子，手一扬，正好击中赤丁子的背心。再一扬，击中了他的手臂、趁着他转身的时候，又击中了他的眉心……她看着散雪在他身上纷飞，乐得哈哈大笑：“赤丁子，你是傻子吗？为啥不知道躲开？”
赤丁子也哈哈大笑，蹲下身团了几个大雪块，作势投掷：“林花照，你等着，我才是真正的百发百中……”
林花照转身就跑。
赤丁子一次也没打中她，每一次，雪团子都落在她的身后、脚下。
她拍手大叫：“赤丁子，你根本没有我厉害……”
赤丁子手里的雪团刚好擦着她的耳畔飞过去。
“傻瓜，我怕打疼了你。”
“雪团子而已，打不疼的哦，就算疼，也只有一点点。”
“一点点也不行。”
……
玩累了，两人扒拉了厚厚的雪，在干枯的竹叶堆里坐下。
“赤丁子，我俩扳手腕玩，好不？”
“好呀，我出一只手，你出两只手。”
“那你肯定要输。”
林花照伸出两只手，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正急得满头大汗，赤丁子的手腕自己倒下去了，“哈，林花照，你赢了。”
“明明是你让我。”
“别急，来，我教你怎么扳倒对方……”
……
林花照双手死死拉住那只手，恍如当年。
忽然希望从天而降一场大雪。
可秋高气爽，落日余晖，越是用力，手心就越是汗涔涔的。
许久许久。
是他先开口，声音飘飘乎乎的。
“林花照，你不要认错了人……”
“我没认错，我知道你是柳三月。”
“……”
“你真的再也不回来了吗？以后，我真的再也见不到你了吗？”
他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软弱：“你何必再见我？”
林花照松了手。
她后退一步。
可是，他并未松一口气，一直背对着她站在原地。
林花照转身就走。
骑来的马，并未栓，正自由地徜徉在一大片荒地上吃草。
记忆中，这是一片菜地。韭菜、蒜苗、萝卜、茄子、冬瓜、豇豆……一年四季有各种各样吃不完的蔬菜。
但现在，只有满地的蒿草间杂着一些疯狂生长的野韭菜和大葱。因为无人收割，野韭菜和大葱都开满了奇奇怪怪的花，长得粗大无比。
林花照牵了马，回头的时候，柳三月已经踪影全无。
太阳仿佛一瞬间就落山了。
密密匝匝的柏树行道立即黯下来，一股森寒之气油然而生。
她翻身上马，希望加快速度，否则，今晚又要睡在荒坟野地里了。
尚未挥鞭，眼前漆黑成一团。正惊疑不定，眼前又亮闪闪一片了。
竟然已置身快活林门口。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辉衬得整个天空红灿灿的。
“哇，你们快出来看，这天空好奇怪，是血红的……不对，又变成紫色了……现在又是金色的了……”
一声马嘶。
小药叉急忙转身，大叫：“林医生，你可终于回来了。你看这天气，是不是很漂亮又很妖异？”
“火烧天而已，也就是俗称的晚霞。”
狐大等人纷纷跑了出来，看着天空：“简直太漂亮了。”
林花照翻身下马：“小药叉，你和狐二、狐三去夜市上买点东西回来……”
狐三很意外：“买什么？”
“买吃的。”
小药叉欢呼：“夜市上好吃的多得很，林医生，我们可不可以多买点？”
“当然。”
林花照拿了两锭大银子递过去：“烧鸡烧鸭卤牛肉等等都多买一些，各式干果，时令鲜蔬也都买一些。对了，记得再买几坛酒。”
“哈，今晚我们要开宴席吗？”
“对。”
小药叉乐不可支：“狐二狐三，走，我们快去买。”
三人欢欢喜喜地跑了。
狐大提醒她：“林医生，怎么想到开盛宴？我们虽然前段时间收了几百两银子，但是快活林已经关闭了，现在一分钱收入都没有。这么多人吃饭，几百两银子用不了多久，可不敢大手大脚啊。”
林花照笑笑：“车到山前必有路。”
狐大立即释然了：“是啊，林医生死里逃生，我们的确该庆祝庆祝。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火烧云尚未散尽，两大桌饭菜已经摆好。
十余个妖怪，三四个狐精，一个人。
妖婿们还穿着铠甲，戴着面具，坐在八仙桌上的时候，有点拘束。
林花照笑笑：“都脱了吧，又热又不好吃东西。”
黑牛头：“林医生，我们怕吓着你。”
狐大不以为然：“林医生要是害怕，会收留你们？”
妖婿们你看我，我看你，然后，纷纷脱下了面具铠甲。
大家济济一堂坐了，端了酒碗。
林花照端起酒碗：“你们来快活林的第一天就开始干活，从来没有闲下来好吃好喝过。今晚，我们得好好吃喝一顿。”
小药叉：“大家一起喝了。”
诸妖，一饮而尽。
很快，又各自满上。
酒，是锦关城最上等的清酒。
烧鸡也是锦关城最上等的烧鸡。
大家人手一只，大吃大喝，很快，气氛就热闹起来。
黑牛头啃完一只烧鸡又啃完一只烧鹅，然后才问：“林医生，这一顿该不会是散伙饭吧？”
诸妖听得这话，一起抬头看着林花照。
黑猪头忽然觉得手里的卤牛肉也不香了，惴惴地：“林医生，按理说，我们不该赖在你这里白吃白喝。但是，百花山的结界已经破了，占山为王也不可能。我等若是离了锦关城也只能四下流窜，根本没有容身之地。”
林花照一个个细细地看过去，若无其事：“你等虽然面容各异，但是，已全部修炼成了人身，跟人类其实差异已经不明显了。”
狐大长叹一声：“林医生有所不知，天下万物，要想修仙，都必须从人形人声开始。待得修炼成人形人声，最少几百年了。要是可以稳定幻化成人形，又至少得千年时光了。也就是说，人形，是升仙的最基本条件。”
黑牛头：“所以我们私下里常常说，人类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这么好的条件，居然修仙的人很少很少。要知道，人类若是修仙，最少可以节省几百上千年。尤其是一些读书人，更容易走捷径。”
林花照好奇：“为什么读书人更容易走捷径？”
“因为修仙的秘诀都写在各种典籍和符咒里。非读书人就不易看懂。比如国师兰云桥，你以为他为什么那么擅长使用斩妖剑？为什么他远超其他阴阳师？就因为他读书多，悟性又高。”
狐三：“实事求是地说，林医生才是修仙的最佳人选，林医生有幽司银戒，兰云桥根本没有。”
诸妖连连点头，一个个都满脸羡慕之色。
林花照哈哈大笑：“你们现在还渴望修仙吗？”
“比以前更渴望了。”
“为什么？”
“因为修仙成功，阶层跃迁。再也不用像现在这样东躲西藏，连真面目都不敢暴露。”
“人人喊打的日子真的受够了。我只恨自己，资质愚钝，运气不好，怎么都无法成功。”
“对，只要成了神仙，你看谁不爽，你都不需要亲自出手，随便派个宠物下来，就会搞得他们鸡飞狗跳。而且，你就算收拾了他们，他们也不敢对你喊打喊杀，只会认为是自己遭了天谴。一旦你结束惩罚，他们还会跪下去感恩戴德。”
林花照点点头：“就像我，无意中进入了金矿，受了一身伤出来，还得劳驾白城主设坛祈福，献上黄金，否则，我死不足惜不说，锦关城都得跟着死一大片。”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现在，林花照已经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人类祈求，其实，主要是祈求不要降罪——只要不受到惩罚，已经谢天谢地了。
黑牛头：“所以林医生你更应该马上修仙！一旦成功，这些都不是问题了。”
对于打不过的人，最好的办法是加入他们，成为他们。
狐大心思活泛：“林医生，你看，我们做了好几门生意，都是半途而废。可见要发财，难度比修仙还大。与其如此，不如停下来好好修仙。你要是修仙成功，对我们也有好处。”
“什么好处？”
“至少，我们可以投靠你。庇护在你门下，不至于一直成为丧家之犬。”
黑牛头：“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
……
“哈哈哈，你们要投靠谁啊？”
月光下，兰云桥大步而来。
他手里提着一大坛酒，一大堆吃的用的。
一看桌上的残羹冷炙，诧异：“你们在开什么庆功大会吗？为什么不叫我？”
林花照叹道：“我已经耽误了你许多时间，岂敢再随便相邀？”
“嘿，反正都耽误了那么多，再多一点也不算啥了。林花照，既然是你请客，我就不客气了，我也要开吃了。”
“国师大人快快请坐……”
小药叉小跑步给他拿了干净碗筷，林花照亲自给他斟了满满一碗酒：“兰云桥，我本该专门设宴请你。”
兰云桥接过，一饮而尽。
“现在请也不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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