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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南枝出宫之日，帝王亲自赶来，将她拦在了宫门之前。
两个太监立于她身侧，一人端着鹤顶红，一人端着后妃华服。
“陛下心中并没有我。”
“我心中有没有你不重要。”
“咳咳……”
沈南枝侧身咳嗽，竟是呕了一锦帕的血。
沈南枝抬眼看向威势逼人的帝王，不觉间他已从年少的模样长成如今的风华。
她为助他登上帝位，日夜殚精竭虑，还不到三十便油尽灯枯，已近死期。
最后的时日，她想去柳烟花雾的江南看看，想去辽远广阔的漠北看看，想去……自己父亲的墓前看看。
沈南枝望着眼前已然高她一个头的伟岸帝王，满眼的失望，“我这副残躯撑不了几日，你纳我为妃将我强留在宫中有何意义？”
帝王阴鸷的面容沉了下去，“如今全天下的人都说这帝位是聿王让给我的，你曾是聿王的未婚妻，你成为我的妃子，便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沈南枝好笑。
得到聿王的女人，就能说明天下是他从聿王手里抢到手的，而不是聿王让给他的？
昔日得沈家女得天下的传闻，不过是个笑谈罢了。
沈南枝朗笑不止，然后咳嗽。
她弯腰咳得厉害，好似要将心肺都一并咳出来。
咳完了笑，笑了会儿又开始咳，眼泪不知何时从眼角渗了出来。
她当初不愿嫁给聿王萧衍之，议婚当日负气离家出走，撞上了那时尚且年幼的九皇子，九皇子认出了她，说只要他得到天下，便许她婚姻自由。
都说君无戏言，如今看来，都是假的。
权力不在自己手里，哪有自由可言？
沈南枝伸出手，正要去端毒酒。
一支利箭擦着她指尖射穿了酒杯，白瓷酒杯四分五裂，酒水溅在白嫩的指尖上。
沈南枝扭过头，看见萧衍之策马而来。
“聿王，你好大的胆子！”
“聿王，你要谋反不成！”
帝王的御前侍卫亮出了刀，白刃泛着冷光，充盈着杀伐之气。
聿王萧衍之勒马停在沈南枝跟前，朝着她伸出手，“走，我带你去宫外看看。”
沈南枝看着指腹粗粝的大掌，略作犹豫便握了上去。
男人手臂用力，将她拉上了马。
男人问她：“怕不怕被射成刺猬？”
沈南枝手臂环住男人的腰，“有聿王殿下陪我当刺猬，我有什么好怕的？”
萧衍之大笑一声，策马离去。
侍卫准备追上去，神情阴晴莫测的帝王抬起手阻止，“别追了。”
萧暄看着两人策马逐渐远去的背影，黑眸中暗光流转。
他若是一日之内杀了自己的叔叔，又杀了自己的老师，天下人如何看他这个帝王？
萧衍之带着沈南枝出了宫。
沈南枝本就没有几日可活，刚刚又被那帝王气得不轻，已是日薄西山之状。
她靠在萧衍之的背上，长叹一口气说道：“早知道我就帮你当皇帝了。”
背后的女孩儿这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萧衍之又急又气，冷笑着说道：“帮他当上皇帝，他只肯让你当个嫔妃，我若是当上皇帝，你就好做皇后，是不是？”
沈南枝笑了起来，“是啊，当皇后可比当个妃子气派多了。”
萧衍之心酸难耐，他握紧了腰上白软冰冷的手，“沈南枝，你说你怎么就那么倔，当初嫁给我，就不用掺和那么多事，也不用……也不用……”
“也不用死那么早，是不是？”
萧衍之回过头，对上一双秋水盈盈的眼。
沈南枝抬手将他的脸掰了回去，“小心看路，别撞着百姓。”
沈南枝重新靠在萧衍之背上，浅笑着问他：“江南美吗？”
萧衍之点头，“很美。”
沈南枝又问他：“漠北下雪是不是很好看？”
萧衍之说道：“下雪很冷，没什么可看的。”
沈南枝不满地反驳道，“你这个糙老爷们儿懂什么？都说漠北的雪像一片片鹅毛从天而降，我小时候玩儿鹅毛雨，鹅毛雨老好看老好看了，漠北的雪肯定更好看……”
沈南枝气鼓鼓的嗓音逐渐弱了下去，环在男人腰上的手一松，人眼见着就要朝着马下倒去。
萧衍之在沈南枝松手的一瞬间便反应过来，连忙伸手去接人，马匹还在往前，两人齐齐从马上掉了下去，在青石板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沈南枝生病之后日渐羸弱，他将人完完全全护在怀里，唯恐磕到碰到要了她的命。
奈何沈南枝在马上就已经没了气息。
萧衍之抱着已经没了气息的沈南枝，气得要命，不顾形象地在京城大道上破口大骂：“城门都没出，你怎么能死？我还没有娶到你，你怎么敢死！”
——
“萧衍之，你这个骗子！”
气若游丝的指责，变成了中气十足的少女音。
沈南枝吓得捂住了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白嫩的手。
再抬头看向菱花镜，镜中映着一张朝气蓬勃的脸。
没了思虑过重肾虚体弱的暮气沉沉，小脸蛋儿似从前那般血气充足白嫩有光泽。
外面的婢女急匆匆赶来。
“大小姐，你做什么梦啦？”
沈南枝看着眼前的婢女环儿，泪花儿在眼眶里打着转。
环儿比她大几岁，当初执意跟着她离府，后来吃了不少苦，好不容易萧暄当上了皇帝，她被尊为帝师，环儿才跟着她过了些好日子，却不料丽妃在她的药里下毒，环儿撞破此事，被丽妃害死。
她想替环儿报仇，萧暄却说环儿不过是个低贱的婢女。
就连她豁出命去要为环儿讨回公道，也被萧暄拦了下来。
也是因此，她看透了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决意离开皇宫。
却不想，她离宫那日，便是殒命之时。
环儿紧张地坐在床边抱住坐起来的沈南枝，“大小姐，只是噩梦，别怕。”
沈南枝抱着环儿，千愁万绪涌上心头。
若她当初依着两家的意，嫁了聿王萧衍之，环儿就不会死，她的父亲……或许也不会死。
“南枝呢？还在睡觉？都什么时辰了还在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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