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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8 章 第五三回 问侠心,善恶一念线两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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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玉堂望着展昭半晌未语,似被这平淡二语镇住了心神。

    这一须臾里,他想起那个身着短打、稳如猛虎的壮硕男人,想起那人下巴上有两道旧伤一直连到咽喉,仿佛曾有凶险之极的两刀从他的喉咙口一划而过,差点一并取走了他的性命。

    那是……展伯父、展昀以巨阙所为?

    他迟疑地走近了一步,旁的慰藉之语皆无,清醒道:“凭、侯爷武艺,纵使……纵使在二三十年前,展伯父该是不能以巨阙伤他。”侯爷那时已有二十余岁,与他们相差无几的年纪,武艺精进绝非一朝一夕,他今日能有如此深厚的功底,必是自小习武。展昀则不然,出身耕读世家,那时或许才刚开始通达武艺,这要不是武学上天纵奇才……二人相斗,除非侯爷重伤中毒或是束手就擒,否则这话便是无稽之谈。

    可若真是如此,此等趁人之危之举,又至展伯父于何地。

    展昭闻言笑了笑,竟是从白玉堂冷静的陈述里听出几分不知所措,“侯爷与父亲既是恩断义绝,自是不愿告之详细,我观来侯爷不曾撒谎,且斯人已逝……”说谎又有何益,勾龙赌坊的侯爷何必与他一个小辈扯谎添堵。

    勾龙赌坊之人虽说行事亦正亦邪,侯爷秉性却是沉稳,岂会在这要紧之事上戏弄展昭。

    白玉堂不再作声。

    展昭心宽,能叫他欲言又止一月、不得释怀,不正是此间诸多猜疑无从谈起?

    故人已去,旧事皆掩。那个手把手教他剑术武艺、一字一句令其读书识字,又通达世间道理于他,让展昭成为今日模样的男人……是什么秉性、有什么过往,又究竟是什么面目?无怪乎回家那夜,展昭道,旧事虽可忆,去往俱如梦。他叹的并非只有双亲离世数年,独留己身于此,还有满心困惑无处问、不得解的郁郁。

    白玉堂在台阶下微扬起头,终于道:“你可曾追问……缘由?”

    话音落了,他又清醒地意识到,展昭当日必然是问了,这才心事重重。

    “……”展昭垂着眼,仿佛盯着手中的巨阙出神,轻语道,“对错不得论,恩怨难消解……”

    那个半百的男人被夜色的灯火照出了孤独的影子,“对错不得论,恩怨难消解……子濯,便是用你手中的巨阙斩断了一切情谊……就像……”模糊不清的声音里,他侧头望着远处的月光,也是满月高悬,“……我不怪他。”他的声音很轻,平和如常,就像那日坐在催命三郎的“尸首”一旁吃着热食,抬眉望来时的淡语,“三十年了,转眼就快三十年了。我恨他太久了。”

    寂静像无形的钳子,钳住了二人。

    “此言……?”白玉堂拧着眉站在台阶下,伸出手,却到底没去拉展昭。

    有人拉开了木门,是一个身形臃肿的妇人,将二人未尽话语全扼入喉咙、吞回肚子。

    “……”白玉堂换了口气,抬头看了一眼背过身的展昭,千言万语也因不恰时宜而搁下了。

    但他又心头明悟,话到此处,便是展昭心中也难免不知所措、有所逃避,这才先一步敲响了旁人门户。到底是展伯父,是尽管早逝,仍得展昭十二分敬重、时常追思的父亲。观展昭一言一行深得展伯父教诲影响,好比他亲兄白锦堂于他而言非同寻常,断不容旁人污蔑半句。展昭今日动摇非是因狐疑其父,而是不知是否应一探父亲不为人知、不曾吐露的过往。

    若无罪责可言,本就各人私怨,这争个面红耳赤、要辨这清白声名与谁听呢?

    只为宽自己的心吗?

    白玉堂暂且拂开心头尘埃,举目望去。

    门内妇人的视线也扫了过来,她约有四十余岁,不是个养尊处优之人,反倒是被农活磨粗了手指、壮硕了腰身,像一个大木桶;收拾得齐整精神,并无农妇邋遢不讲究之意,但在秋日里满头大汗,还有一股忙碌粗活、闷头劳作之人才有的气味,混杂着鸡圈与猪圈常见的酸臭,不甚好闻。她诧异地对上展昭的面庞,又低头盯着展昭手中的巨阙半晌,神色竟有几分冷漠,生硬道:“你、来了。”

    “是,婶娘,多有叨扰。”展昭敛去心思,温声如平常。

    妇人没有应,转头进了院子,言辞冷冷,“闻说昨夜里受了惊,阿翁午睡未醒,你自便罢。”

    昨夜受惊?

    白玉堂一愣,展昭欲寻的,是昨夜家宴出席之人?

    “劳烦婶娘。”展昭对她的怠慢漠然毫无意外,和和气气地作答,又提着剑环顾拥挤的院子一周,看着那些咕咕哒叫着走来走去的鸡鸭鹅,又道,“婶娘可有什么忙活……?”

    妇人正在剁杂食,约莫要去喂猪,头也不抬,更别说搭声了。

    这家中来了客人,一不见端茶送水热情款待,二不闻嘘寒问暖寒暄之语,这是个什么道理?

    白玉堂仍在门口杵着,眉头微紧,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见展昭没有多问惊扰,自个儿主动捡了一小萝筐的豆子,也没向白玉堂介绍今儿这户人家又是谁人、哪辈儿亲眷,只拽着他在门外小竹椅上坐下。他神色怪异地看向垂着眼帘、稍稍挽起袖子的展昭,到底是把画影和巨阙一块儿搁在墙边,伸手干巴巴地捏了一下那豆子。他想着问句话,话没出口,手中先将豆子吧唧捏了个四分五裂,幸存者也四处奔逃飞身不见踪影,引得展昭一怔、好似被轻易逗乐了,低声发笑。

    “……”白玉堂掀起眼皮剜他一眼,却无当真恼羞之意,只又不禁注视着展昭垂眉而笑的模样出神。

    哪儿好笑了。

    堂堂南侠、开封府展护卫,像个傻子。

    白五爷心下腹诽这臭猫事事隐忍,便是素来心宽,也把自己苛刻成了傻子,到了这常州展家门前愈发如此。可他又望着自得意趣的展昭,舍了刀光剑影里的诸般恩怨、天下声名,还有那青天大道,又放下心来,好似能这般坐着看一整日。日复一日。

    既生妄想,永失真道,诚不欺我。

    在某一刹那的寂静里,他忽而晃过神来,觉得有些奇妙。

    展昭心情不大好。

    这显而易见,光是展伯父说不清的旧事、还有昨日那些莫名其妙上门刺杀说是寻仇的捕猎人,就能叫人心神郁郁;更别说包公交予他暗中查访的边关黑市走货一案,尚无明朗线索,多拖一日,便可能多叫一条人命填入其中;家中同族又添江湖麻烦,少年人惹杀生之祸,“寻仇”亦或“算计”都殃及寻常无辜……世事纷扰。可展昭舒展着眉头,虽挂着心事,却又瞧着他笑面温润,从从容容,叫人先神思放松了两分。好似天大的事,也该能坐下一谈、从长计议。

    他一贯是个性急的,哪怕心中自有计较,也是一时隐忍得一时结果,直来直去的很。只是碰上展昭这面墙,不管是他的事、还是展昭自己的事,又或是这天下任何一个与他们本毫无关系的人的事,他既不能横冲直撞,也不能绕道而行,只能跟着亦步亦趋,或退一步、或进一步

    他还道自个儿旁观者清,竟也入局成迷不自知。

    白玉堂想了一会,笼罩的阴霾稍稍减轻了些,从箩筐篓子里有样学样地拣出了豆子。

    “……十年前,”秋日金光落在展昭的头顶,他熟练地剥着豆子,好似没发觉白玉堂千折百转的念头,忽然道,“这家的儿郎,婶娘的儿子没了。”

    “什……?”白玉堂陡然抬起头来。

    “他虽名义上是我子侄,但比我大三岁。”展昭道。

    他在明亮的秋日里侧头淡淡一笑,话锋一转,“你不是要问中秋之誓?”

    白玉堂被这话问的一瞬哑然,万千思绪叫他登时懵了神。

    但很快,他捉到了最要紧的那一条,敛眉道:“……于此何干?截下,起了争端……混乱之中出了人命。”展昭口中的“他”,自然是这户人家的儿郎,也是那时的展家小辈。

    三勾寨本是只劫富商银财,鲜有伤寻常百姓,到底是因百姓穷困还是留有几分余地,却是难说。但剿贼之后,山贼成了无根之萍,凶性大发,改了往日作风,刚巧害了展家之人性命。

    这前后兜兜转转一圈,又算到了展昭头上。

    白玉堂吸了口气,勉强摁住额头上突突跳的青筋,敏锐道:“他与谁结伴?”

    展昭抬手抖了抖篓子,好似本还要说什么,被此问逼至跟前,无奈收了言语,改口道:“你有所料。”

    白玉堂一时不语,抿着唇坐在那儿,像是一座沉郁的刀山,逼得秋风也有几分萧瑟凛冽。

    展昭仿佛一无所觉,只摸索了一把箩筐内,他手脚轻快,这转眼几句话的时间竟是将一箩筐的豆子都剥好了。他收回手,又轻声问他:“如此,你可知展家之意?”

    “不知。”白玉堂硬邦邦道。

    展昭失笑,听出他这是赌气之语。

    可见他这般温和作笑,再三缄口的白玉堂反而恼了。

    “展家之人多着布衣,连展?D亦是如此,鲜有露财之意,想必是家训如此;他丢了差事,远行归家,至家门前恐是盘缠所剩不多,山贼是为劫财,又常年劫富商之道,未必在意几个穷苦旅人;便是山贼走投无路真盯上了他,他们多年只求钱财,以少敌多,那些山贼还能抢不过一个文弱书生?此时背上人命无异于雪上添霜好,我就算他怙恶不悛、不肯与恶贼低头屈服,与山贼夹道相逢时,宁死不肯交钱,恶贼凶性难料在,谋财害命不足为奇,怎么也不该怪他这刚正不阿的被害之人头上,白爷合该道一声佩服”

    “可你在江岸剿灭水匪,坏了旁人逐利之道,凡其中商客与水匪有所勾结,都要将债算你头上,欲杀你而后快,定是想方设法满城寻你,他又为此丢了差事,该是独去独归,怎有结伴同行人”

    “这笔债,展家又怎么能兜那么大一个圈子算到你头上?”

    白玉堂快言快语,字词犹如疾风暴雨,条条桩桩自有他的道理,也含着满腔怒气,“他带来的恐怕正是要寻你的商客与水匪余党,因露了富在道上被山贼盯上,两方恶斗,这才混战之中害了人命,随后定有存活之人闯你展家,逼你现身,才叫展家知先后诸事,怪罪于你当日之事,可如我所言

    “……”展昭侧着头,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他不答,白玉堂也已然明了其意:“你北行得信、匆匆被召归府,前来应对寻仇上门之人,又为此受罚。”

    “那商客与水匪仇怨记恨本是你,却苦害了他们展家儿郎的无辜性命!好极。”白玉堂刻薄道,二人本来低声言语,院中未必可闻一二,此时却是笃定高声,犹似逼问,“我且要问问,他若不主动上门,谁人知晓初出茅庐、剿匪杀贼的你是展家儿郎,还能押着他来展家寻你的晦气?!可莫说他与你长相有相似之处,叫人一看就疑心他是你同族手足亲眷。”

    “玉堂。”坐在小竹椅上的展昭见他乍然高声,不由一愣。

    白玉堂站起身,怒容难掩,目光却非是逼视展昭,而是扭头盯住了院门前一道影子。

    “想必是他因丢了差事,又偶然得知是你所为,心生记恨,便不知水匪与商客勾结,也为他们引了道!我所言,可有半句错处!?”

    十年前,他便是为这荒唐的缘由,挨了那十数鞭的家法。

    分明是心怀恶意,另生差池之时伤了性命,却怪罪活者善行展家人好大的脸。

    “无错,无半句错。”

    院门里的人在逼问的窒息沉默里开了口,是个老人家。

    他在重声咳嗽里,缓缓踏出了门槛,在秋日金光里露出满面白须的刻板真容。

    “……”满腹怒气的白玉堂目露诧异,见那年迈的老人家眯起眼看来,竟是闭了口。来者是昨夜言辞刻薄,数次质问展昭的展家长老、辈分比族长展清还高的八叔公,这叫白玉堂一时忘了言语。思及这位展家长老的辈分,这户人家中死的展家儿郎,竟是八叔公的重孙,难怪他昨夜问话展昭之时有几分针锋相对之意。

    白玉堂尚未想完,却听八叔公道:“是他咎由自取。”

    “他当日心生歹念,不知前因后果,便认定行江湖的展昭闯下祸事害了商客,重利之下为其引路。而后恶报还身,怪不得旁人。”八叔公平静道,“凭展昭三言两语,你能有此推断,见微知著、确是聪明。”

    白玉堂冷眼不语,懒得一应这赞誉。

    “展昭。”那长老八叔公也不以为意,拄着拐杖冷冰冰道。

    展昭端着篓子,站起了身,“叨扰八叔公。”

    “你今日前来,有何事?”八叔公盯着展昭和白玉堂看了一回儿,又道,“进来罢,”他侧头看向了院子里的妇人,拧眉呵斥道,“来者是客,便你不能奉上两杯茶水,也没有叫他为你打下手的道理。”

    妇人低下了头,颤声认了错,仿佛有几分惧怕八叔公,但抬头扫过展昭时,仍不改冷漠怨色。

    但八叔公无意再敲打孙媳,径自在院落木桌旁坐下了。

    展昭端着剥完的豆子欲进院子,又在白玉堂身侧停步,“……不为此事。”他轻声道,单手一握白玉堂的肩膀,“玉堂,莫钻牛角尖,你最是清楚十年前,我为何甘愿领罚、也确是诚心立誓。”言罢,他不等白玉堂作答,先提步进院,将篓子搁回原地,没有与那妇人勉强言语,只立于桌前于八叔公一礼。

    “说罢。”八叔公捧起妇人送上前的茶杯,字词冷淡,既无怨怼,也无慈祥,“昨夜家宴大闹,你二人心中愤懑我已俱全听闻,莫不是还有话未说完?”

    “十年前八叔公曾于展昭一问,今日前来作答。”展昭道。

    八叔公抬起眼皮,那张刻板的面容上每一条皱纹都跟着动了一下,“你有答案了。”

    “并无。”展昭却道。

    八叔公闻言神色不变,仍是不紧不慢地喝茶。

    “何谓侠。”展昭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提着巨阙和画影静立门前的白玉堂,突然一笑,温润眉目好似偷采漫天秋光,“展昭十年前不知,如今仍是不知。第一年,展昭行大江南北,敌武林强客,道侠者,不拘礼法,以血酬恩、以命践诺;第三年,展昭问天下苍生,知万般辛苦,道侠者,善德仁勇,急公好义、锄强扶弱;第五年,展昭逢天灾人祸,恼王侯轻命,道侠者,轻慢王权,天子凡民、平等礼之;第七年,展昭遇机关算尽、人心叵测,道侠者,知其不可而为之,独善其身、兼济天下;第九年……”

    八叔公神色隐有变化,细观却仍是板着冷面,不见动容。

    展昭顿了一顿,无意待八叔公作声,接着道:“第九年,展昭见人间烽火,多利禄勾心,道侠者……一身血气,刀剑在手,仍不过沧海蚍蜉,无能为力。”

    “所以你入朝为官?”八叔公不为所动道。

    “展昭仍是侠客。”展昭却道。

    八叔公抬头看向门口不作声的白玉堂,就像是一把规矩的戒尺在那放浪不羁的人身上来回比划,“侠客。”他好似在细细捻着这两个字,并无轻蔑,却叫人脖子一紧,“十年前我问你,以匹夫之细,窃杀生之权,你谓之除暴安良。”八叔公的目光收了回来,声音轻缓,“可你们的除暴安良,难道不是杀人吗?”

    白玉堂眉心一跳,抬起眼来。

    “盗亦有道,难道不是盗吗?”

    “劫富济贫,富者凭己身之力、堂堂正正所得钱财,凭何因旁人穷困就要被劫去接济于人,富者便不是平头百姓吗?”

    圣诞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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