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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不见杂草丛生,但堆积着碎石,没有祭奠用的金纸和香烛,更无人迹,这片坟地像极了一片乱葬岗。四周浓雾久久不散,将这片被林子半围着的坟地压得昏昏沉沉,天色难辨,犹如暮时,还偶有诡异的蓝白色火焰噌地一下在半空中飘起又熄灭,空气里则飘着一股浓重到让人头晕目眩、近乎窒息的呛人花香。乱石下的湿泥地是暗红色的,仿佛朱砂研成粉,远远瞧去又像是渗着血水,再加上数目多得可怖的墓碑,阴森得叫人心头发慌。
展昭紧蹙着眉头,远远站着端倪了片刻,从浓雾里勉强辨出石碑上的刻字。
都是时间,有宝元二年,有景?四年,有天禧元年,咸平六年,大中祥符七年……展昭愈是细看愈是心惊,这往前数几十年几乎每一年都有石碑,鲜有断了年月,最早往前可以追溯到太平兴国八年,还只是展昭站于原地一眼望去所见。且每一年的石碑还不是一两块,是连着一排十几块甚至几十块纵使生老病死世间常事,这一年到头得死多少人,才能堆成这般叫人心惊肉跳的模样。须知这并非一城的乱葬岗……展昭神色逐渐凝重端肃,目光也越过重重坟场石碑,依稀落在高墙之上。
这是沧海山庄斜后侧。
他原念着沧海山庄极大,居于其中的叶家族人成百上千,不可能只有那一个朝南的正门,定有不少旁的侧门角门。兴许门前静谧正是因叶家子弟惯常不从正门出入。展昭正是打着绕道而行,寻得叶府中人出入的踪迹,再伺机混入其中;若是真没碰上人,他从偏僻角落翻墙而入,亦无不可。
只是没想到,他大费周章绕着沧海山庄大半圈,人没碰上半个,倒是惊觉林中古怪贴近沧海山庄一侧的树林里竟搁置了一些古怪的机关陷阱,防止外人靠近。更奇的是这些陷阱所用的不是什么飞刀暗器,而是柔软的枝叶,设计精巧且威力非凡、悄无声息,不容小觑,稍有不慎定是伤筋动骨或害及性命!
谁能想到飞叶细枝能穿肠割喉?
就算有人于此地受伤害命,多半恨时运不济、走了背字,想不到是误入机关。就连展昭初时被飞叶蹭破了袍角,也当是叶片锋利、他穿林而过时匆忙所生的意外。
想必于此偏僻林中张机设阱的人亦是心怀此念,将人逼退且不生疑窦。
如此,既能不大动干戈地保沧海山庄侧后方周全,又能当真哪日省了闹出人命后算到叶家头上。妙哉。展昭再瞧那叶家院墙隐于机关阵十数丈外,居然琢磨出几分置身事外的低调作态。
可偏偏叶家这般谨慎又不动声色地护卫着院落,更叫人疑心叶家藏着天大的秘密。
展昭对机关之物不甚熟稔,不比白玉堂,光是初时躲闪来历不明的飞叶就费了些时辰。他在林中兜了几回圈子,沉心留神,试了几回,笃定这机关几乎称得上闻声而动,十分敏锐,更要紧的是数目众多防不胜防。若非他内力深厚,近两日伤势渐好,又添之耳力出众,凭借轻功屡屡与机关擦身而过,委实难从这陷阱之中讨得好处。
而越过这布置精密的林中机关阵,见陷阱所护的竟是这片坟地。
世上哪有活人的宅院与大片阴宅比邻而居?
汉人尤其看重风水,便是不求神拜佛,也多忌讳坟地埋尸阴气重,活人压不住。越是世家大族越要为祖坟里的先人挑选修葺一块风水宝地,专瞧的阴宅风水。一两座坟也就罢了,这可是一整座近乎乱葬岗的坟场叶家再势弱又岂会允许旁人在他府宅之后、临着院墙安坟。
换句话说,这坟地本就是叶家的。
虽说……展昭放松了身体,轻轻一跃,没窜进坟场之中细探,只落在最近一处的石碑一侧。他仔细查看了石碑上的刻字,心道一句果然。这些石碑上根本没有名字、生平和立碑人,只有一个疑似生卒年月的日子。这些“无名氏”埋骨于此,到底是不是叶家先人?
江左叶府与秦川沈氏无二,乃是五服内外、九族亲疏同居一地,人多了,坟地大不足为奇。可一个叶家也不至于年年死上几十人罢……?且若这是叶家祖坟委实太过敷衍,偌大一个世家,百年来再怎么落魄,逝世先人竟随意埋葬,连个像样的墓地也无,未免荒谬;若不是,他们是谁?如何身死?又为何埋于叶家宅院之畔?与叶家究竟有何干系?
展昭提剑静立许久,
久到坟地四周的浓雾几乎将他淹没,接连的困惑冒了出来,在他的心口盘旋不离,犹如压了一块巨石。
最终,他无声地喟叹,瞧了瞧那近在咫尺的沧海山庄外墙,有些距离但只需穿过坟地、又或踩着石碑提一口气他便能轻易潜入的叶家,旋即离去。
从此处潜入确实隐蔽,但展昭委实不愿惊扰死者安息,更别说轻慢地踏着墓碑入叶家。
当然,这片无名坟地太过古怪,最好能弄明白其中渊源虽有冒昧窥探叶家隐秘之嫌,但重案跟前只能暂且叨扰,若查证无关、亦不牵扯无辜性命,也能放心些许。展昭揉着鼻子走入林中,被刚刚那股不知何处来的那股呛鼻花香刺激得头昏脑胀,眼睛都隐约发起红来。他正思忖着再绕沧海山庄半周瞧瞧,若真寻不得恰当处,便先走一趟红叶山庄,待天色暗些再夜探叶府……忽而脚步一顿。
有人。
展昭不动声色地一侧身,靠着大树笔直向上一窜,双腿再一曲,犹如燕子收翅,压着衣袍轻手轻脚地蹲上了树桠,收声屏息,垂目扫去。
风吹密叶簌簌响。
天上的云层又积厚了些,他沧海山庄外围耗费了不少时间,如今已经快近晌午了,但天光却被重重封在另一侧。这被寒风拍打的树林没有别的动静,只有呜呜风响,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密封的屋子,寂静得落针可闻。
“……”没有脚步响。
是两个人的呼吸声藏在一时急一时缓的风里。
“……”
湖岸杨柳顺风摇摆着枝条,从树下一高一矮的身影上悠悠然拂过,还几次戳了戳小孩儿的发顶,惹得小孩儿玩心大起、频频抬手去捉。
“哎呀,湖心岛可去不得呀,后生儿。”湖中渔船传来答复。
瞧着岸上发问的年轻人虽是眸光锋利、不好招惹,语气却有礼有度,渔翁也好声好气地说道:“不是小老儿不肯渡人,那是江湖人的地盘,有个门派的山门在岛上,行事霸道的很,码头叫人守着了,寻常人不让上的,船也没处靠,近了还要被赶
见他推拒,白玉堂也不急,单手拎起白云瑞,咻的一起一落,不言不语地就踩上了渔船一侧。
猛的着了力、多了两人,乌篷船不由往下一沉,不过白玉堂轻功轻飘,掠身时力道更是恰到好处,没叫船翻了,添之渔翁轻轻一摇橹就将船身稳住了,快得叫人连变色的时间也无。渔翁扶着橹,这回皱起了眉头,说话仍是慢条斯理的,“后生儿,你这上船怎也不打声招呼,瞧你这就算是能凫水,还有个孩子呢。”
白云瑞正满脸兴奋地探着头瞧湖水,全然不知危险。
小孩儿自是见过船的,还曾跟老伯带一程罢了。只是姜少侠要去湖对岸何处?白某虽不赶时间,也不愿绕道而行。”
“这好说,”姜阳一拍手,这就顺坡下驴道,“小子去那湖心岛,耽搁不了白五爷的时间。”
白玉堂眉梢一挑,“你去湖心岛。”
“不错,小子有一友人在湖心岛,这不他热情好客非说小子到了他的师门前,当做东请小子吃顿饭。”姜阳眼皮也不眨道,“小子不好推拒,便应了他约今日一会,白五爷你看着天色都快晌午了,小子不好爽约、叫友人苦等对吧,还请白五爷大发善心带小子一程。”
他这大放厥词、给自己的面子撂得足足的,全然把自个儿正躲追杀才急匆匆上船的事忘在脑后。
不过这小子平时说话总不忘啃点果子,咬声跟着咔擦咔擦,念字含糊,今儿难得嘴里干净了,话却说得又快又急。前头短句不显,且只当他被追杀着心焦自然说话急切,这会儿句子长了,活像是句句话后头跟着八匹高头大马在拼了老命追着跑一样,都不带断句喘气的,吵得人脑门嗡嗡作响,恨不得往他嘴里塞两个果子缓一缓。
可白玉堂眯起眼,字字听得清明,“白某记得这金鸡湖的湖心岛只有一个鸭形门,这么说,你的朋友……是鸭形门的弟子。”他白云瑞按住,漫不经心地撇开头,好似只是信口一问,尚在考虑是否要捎带姜阳一程。
“……”这回姜阳未有赶着接话。
这日头还在向头顶攀爬,蓝得发白的湖水倒映着日头,波光粼粼。
他的目光从白玉堂慢条斯理地敲着膝盖的手上掠过,落在这小小的渔船上,又再一次转头看了一眼远处凶恶的追兵几人说话的工夫已经杀至眼前。
这要紧关头,他竟是笑了一下。
这年轻小子素来是脾性胆大,当即揣测白玉堂的意思,一边答话一边问道:“不错,他乃是鸭形门今年新收的小弟子,因旧年与小子在江南乞讨有些过命的交情。不知白五爷可也是与鸭形门有旧?若无,今儿初来乍到,携子游玩苏州、泛舟湖上,可有闲情同小子一并拜访拜访这金鸡湖的山头?”
此言一出,白玉堂眸光微变,眉梢高高掠起,唇边也露出几分哂笑,“拜山头?”
“小子话说糊涂了,实在是没念过书、不识字,白五爷莫见怪。”姜阳立马改口道。
话虽如此,他神色全然不见惧怕白玉堂这江湖出名的煞神生恼,此时目光微微闪烁,好似心下有了底,“白五爷若肯给这面子,便一并上那桃花岛游玩一番。正好,小子那友人,白五爷也曾有过一面之缘,厚着脸皮说不定也想攀个交情。倘使能请得白五爷同桌饮酒作乐,当真是蓬荜生辉了。”姜阳话头微顿,眼睛轻眯了一瞬,盯紧了白玉堂的面色,接着直白道,“说来,小子今日偶然遇上白五爷,也是有幸,此番邀白五爷同行还是私心作祟,有个不情之请。”
“……”白玉堂侧眸瞧他,好整以暇地挑起尾音,示意他说来听听。
同时,他信手与背后立于船尾的渔翁一勾食指,道:“时候确实不早了,再不走怕是赶不上好宴开席。”好似懒得在岸边继续耽搁工夫,让渔翁这先开船了。
姜阳微微舔唇,眯着眼一笑,颇有几分得意洋洋。
而他目光所及,紧赶慢赶至湖岸的那伙人到底是迟了一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船划走。
他听了两句破口大骂,装模做样地掏掏耳朵,冲那伙人做了个鬼脸,气的岸边的追兵直跳脚、破口大骂。
直至船远了,连骂声都听不着了,姜阳才转过身来,神色很是轻慢,也无得救后的道谢之意,好似解了围便也挺直了腰板。他一提衣摆,在那头大马金刀地坐下了,轻易拾起原先的话头道:“小子那友人,前头说了,是鸭形门今岁刚收的小弟子。他早年在外头乞讨,如今一朝麻雀上枝头被收作门派弟子,门内之人却瞧不过眼。他又畏首畏尾地惯了,仍是不敢抬头正面视人,在师门之中亦是饱受欺辱。若能请一回白五爷,想必往后便没人敢再欺负他。”
三言两语叫白玉堂当真猜到了姜阳口中那个有一面之缘的朋友。八月十六那夜白云瑞走丢,好些个江湖人或是心怀鬼胎、或是路见不平纷纷寻上前来,皆言有意搭把手寻回孩子,这恒山派的小子也在,与他同行的正是一个年纪差不多的小子。他不记得那人面目,如姜阳所言,是个缩头缩尾不敢与人直视的性子,但口齿伶俐,比眼前这小子会说场面话。
白玉堂撩着眼皮,未有因姜阳态度轻慢生恼,只无端端笑了一下,“你是叫白爷在鸭形门给他撑腰出头?”
这小子有些能耐。
江湖后起之秀里合该有这小子一席之地,只不知武艺如何了。
“不错,白五爷名扬江湖、天下英雄尽是五体投地,小子欲狐假虎威一回。”姜阳吊儿郎当地说。
敢在白玉堂面前说,借锦毛鼠的名头威吓于人的,他也算头几个了。
姜阳自个儿不觉哪儿不妥,冲白玉堂龇牙一笑,“白五爷倘使有着空闲给他脸面,一会儿便同小子一并在湖心岛下船。”他从怀里拎出了一个小木牌,上下一抛,有模有样地商议起来,“倘使心下为难,念着父子天伦之乐,只管先行,小子绝不耽搁白五爷的时间,等白五爷与令郎下了船,小子再劳老伯相送便是。白五爷意下如何?”
白玉堂瞧着这小子两指夹住小木牌,翻过面来正是鸭形门的标志是鸭形门上岛用的令牌,多半是他口中的友人所给。
他眉梢斜飞,慢声作答:“盛情相邀,却之不恭,只冒昧来访,未备薄礼,恕白某不周了。”
姜阳舔着牙轻嗤一声,作了答复,甚至没有接着虚与委蛇、说些场面话的打算。
二人在摇摇晃晃向着湖心岛划去的乌篷船上半眯着眼对视,假惺惺地双双一笑,又一言不发地撇开头。
什么携子游玩苏州,见过谁泛舟湖上是坐渔船的?
锦毛鼠白玉堂银子多的能将人活活压死,来这苏州不坐画舫游湖,坐什么渔船。
姜阳满口瞎话说的天花乱坠,正是察觉白玉堂搭船的目的他二人是往湖心岛鸭形门去的。他拐弯抹角地一语道破白玉堂用意不说,还机敏地递了把梯子来,做主借友人之名,名正言顺地请白玉堂上岛。可偏偏这话从头到尾,姜阳都不曾问过一句,白玉堂寻上鸭形门的缘由,权当自己一无所知。
前头不道谢,正可见他清楚此番开船躲去追杀不是白玉堂大发善心、捎他一程,而是一换一的公平买卖,是他自己在三言两语机智谋来的
不过……他既为自己筹谋解围,敢与锦毛鼠做交易便得做好卖了友人的准备。
鸭形门弟子。
今岁新招的小弟子。真是瞌睡递枕头。
白玉堂懒洋洋地扶着长刀,另一手按稳了白云瑞,歪着头闲适地远望着秋日里的湖心岛。阳光从湖面折射,坠进他半阖的眼眸里,一片金灿,宛如半开鞘的刀,迎着光,锋锐且冷冽,笑杀百花。
我来营业了!
夸我!快点!
分头行事的五爷和昭昭:想打瞌睡。
导演:来啊,上枕头!
那么晚安,我们下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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