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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歪过头,明了展昭之意,本就一分的心虚与理亏霎时化为乌有,当即收着长刀,蹬鼻子上脸道:“白爷这可是淋了场刀子雨,险些命搭进去不说,还破了相呢。”那华美面容染着血,该是阎罗凶煞却笑嘻嘻的,减了几分跋扈,添了些许飞扬。
“……”展昭明知他这是戏弄于己,仍是不免仔细端详了白玉堂一番。
那箱碎瓷片该是些碗碟勺,旧日就打碎了被收拢到一起、堆放在院中。那醉汉举木箱迎面摔砸来时,白玉堂虽察觉箱子中装着易碎之物,那一刹那也来不及收刀应付,这才闹了一出天女散花。
得幸无人出事。
而白玉堂肩背和手臂都有外袍裹着……展昭单手拎起长衫一角,白玉堂也不躲,任他摆弄,活像是叫人伺候的大爷——衣料割破了数个长条,好在秋日里穿的并不轻薄,他卷起袖子看了,没有被割开手臂皮肤。倒是面上和脖颈上有划伤,也都是皮外伤罢了,伤口不深,敷些止血草药便好。
只是鲜血外溢、沾了一身白衣,瞧着委实骇人了些。
饶是他见伤势不重松了口气,也忍不住低语道:“玉堂……先回去吧。”
先回去上药止血、包扎伤口。
白玉堂仿佛被他逗笑了,“你这猫儿,平日里贼得往肚皮上墨,该机灵的时候却跟个木鱼疙瘩似的。”他抬起臂膀舒展了一下,脖颈上伤口一挤,血淹进衣领,简直像是被深深割开了侧颈。他却不哼一声,凑的更近了些,满不在乎道:“这点小伤急什么,待这儿事了再回头包扎便是。”
“……”展昭无言一叹,明了劝不得脾气上来的白玉堂。
见他蹙眉,白玉堂眸光微动,懒洋洋地起了调子,揶揄道:“我再在这站会儿,怕是伤口都愈合了。”
展昭无奈觑他,显然这目光不会打消白玉堂的气焰,“站好了。”他只得低声警告这只不知安分老实为何物的耗子,扶着他肩膀的手却没舍得用劲。
比起往日江湖纷争、刀光剑影里来去,这点小伤几乎不值一提,还比不得白玉堂满身寒煞来得可怖。
可这又是不同的。
他何曾受过这种无端端的小伤。
展昭指尖避开白玉堂身上的伤口,沾着血,平静地将白玉堂衣袍上勾着的一小块碎瓷片拍落了下来。他这才侧过身,垂眸去瞧地上瘫坐的醉汉和那抱着孩子、约是骇住心神未能缓过来的妇人。
“操——!你、你他娘的谁啊——!”醉汉早就被吓醒了酒,这头惧色未敛,见不好招惹的白衣人早已松了眉头、收起兵刃,和又一个冒出来的年轻人谈笑风生,在他家院子里其乐融融的样子,他登时怒壮恶胆三分。这会儿人还没爬起来,话先含含糊糊、骂骂咧咧出了口:“狗戳……!吃饱撑着管什么闲事,要死快哉……!”
“……”展昭眉梢不动地听了两句,瞧着没有半分异色,唯有一双眸子沉着,在愈发昏暗的夜色里不见半点光。
白玉堂指尖微曲,到底没有伸手去点他眉间。
他虽未言,他焉能不知其意。
只有不明白发生什么的白云瑞终于反应过来,仰着头,傻乐呵地拽拽展昭的衣襟,满脸欢喜喊“爹爹”。在这寒意袭人的秋夜里像个永不熄灭的小火炉,快乐单纯。
他自然不知先前于他是怎样惊险的一幕,既不疼、也没伤着过,什么都有爹爹给他挡下,在爹爹的怀里自然也不必怕面色凶狠的醉汉在叫嚣什么,甚至不懂白玉堂身上添了伤、流了血是怎么一回事,还笑嘻嘻地觉得这颜色挺好看,叽里咕噜地同展昭说什么“红红白白”。他又急着将自己憋了一整日的话都叽叽喳喳、词不达意地同展昭告状:“爹爹回来啦,爹爹不让说话,不买糖,糕糕好吃——但是爹爹说……”
展昭不欲吓着孩子,稍稍缓了面色,简单应答几句。
他将白云瑞单手托高了些,似乎在听小孩儿叽叽咕咕,没有打断这些无趣的、与眼下无关的嘟囔。但他面无笑意,落在倒地男人身上的目光更是端肃冷沉、凛然可畏。
在这样平静、温和又凌厉的注视下,男人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小了下去,仍在色厉内荏地强调:“这是我家——你们这些擅闯民宅的强盗——……”
越来越小、结结巴巴,乃至彻底被夜色吞没。
短暂的盯视好似有万年之久,他瘫坐在地上,没了举箱砸人的胆气。不知是因为饮酒还是恐惧,四肢还有些发颤。在年轻的侠客居高临下的无声凝视里,他仿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是弱小的,而眼前多管闲事的两个侠客是目无法纪、刀头舔血的江湖草莽。他的言辞无忌可能会和赌坊摸打滚爬一样遭来一顿不顺眼的毒打,也可能让他今日就命丧黄泉!
夜静了。
男人吞咽口水的声音格外清晰。
但展昭的神色没有更为缓和。也不必与男人争辩外人管不着“夫妻不和”的家务事,或是听他胡诌些醉酒犯错、反口斥责妻儿之过云云来辨别这一场单方面的殴打是有原因的,碎瓷片伤人当然也是意外——他心中自有定夺,更有百味杂陈和难以言喻的滔天火气。
尽管白玉堂满身冷煞,眉宇之间却透着几分无谓,在此时竟是不比展昭多几分愠色。
小孩儿没见展昭冷过面容,只当这位爹爹永远和和气气、更不会凶他,也尚未学会一见白玉堂冷声便卖乖装鹌鹑的那一套。反正白玉堂又没拦着他,想当然打开了话匣子。可白玉堂又怎会瞧不出展昭此刻压抑的恼意与不快,连怀中稚子都不能叫他展颜。他太知他了。
这能容世间万物的天上日月,终究只是凡夫俗子,会有期许欢愉,亦不免伤心失望。
临着这关头,还真叫人分不出他到底在气什么。
仿佛他才是被砸的那个人了。白玉堂好似笑了一下,又压着这不恰时宜的笑意,不动声色地背着展昭的视线,抚了一把后脑勺。
他不生气,也不在乎这点小伤。
白玉堂漫不经心地将自个儿的头发捋平了,忍着疼摸下了一块细碎的瓷片,顺手将新沾的血擦在衣服上。他会恼这朗朗乾坤之下,有人仗着关系亲近,欺辱弱小,有人紧闭家门、作壁上观,唯独不曾为这场意外生气。此事虽撞了个巧,他也确实有意赶在展昭之前料理这家人的境况,但这会儿当真是路见不平罢了。大风小说
若非这家人是吴家……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咒一句挨千刀的、不得好死都嫌多余。何必为难?
若非是吴家。
展昭生母吴宵月的娘家,他的外祖吴家。
展昭曾道,母亲乃是苏州吴家的闺秀,落落大方、严苛肃然、庄静规矩、尽善尽美,不难想象将他的母亲教养如此出众模样的吴家,该是怎样优越的富贵人家、书香门第。也正因此,吴家宵娘当年为救人暗自藏人于室,闹得清誉尽毁,最终背井离乡、嫁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江湖人,会被吴父厌弃,认定其大逆不道,乃至交恶、断了父女情分,都在情理之中。
可吴家非是如此。
他们二人所见所闻的苏州吴家,虽曾有富家气象,乃是商户出身,却毫无君子气度。几十年前吴家老爷铁腕之下、托起吴家营生,何等威风,至今尚有人称道、有人扼腕。他一病倒犹如树倒猢狲散,家业毁于一旦不说,两个儿子不仅不堪大用,还是压死吴家这匹骆驼的那一大捆稻草。
想想他们入常州之时,展家一众固然刻板顽固,重礼教、疏人情,将展家门风看得比什么都重,可各个得圣人教诲、知礼义廉耻。就连痛骂展昭与白玉堂竟有断袖之癖都憋不出几个难听的字词,被二人无畏坦然的歪理一通抢白只能急得直跺脚。家中小辈更是各有风度,无论习武读书、还是务农学技,皆当明善恶是非,或有些不知变飘了几丈高,瞧那又老又丑的吴氏也有了一分顺眼,就等着白玉堂开口。
可白玉堂在眼睛发绿的吴老二面前掂量着钱袋,先扭头去瞧展昭。
展昭先是诧异,不大赞同地微微摇头。
白玉堂笑了笑,也摇头,但更快挑眉无声反问:那你要认亲?
展昭望了一眼院落里没有声响的屋子,忧虑之色难掩,仍是摇首不语:此时不是时候。
白玉堂又笑,吊儿郎当地接着示意地上的吴文浩:那你要替白爷揍他一顿?
展昭失笑,在漫长的静默里满目涩然,叹息般动了动唇作答:不成体统。可他手中钝剑却当真朝着吴文浩稍稍偏转,仿佛真想揍一顿这烂到骨子里的长辈,最好打瘫了人、再下不了床。不仅是给白玉堂出了这口气,也是暂且给眼前这位素昧平生的可怜舅母一个交代。
白玉堂翻翻眼皮:??拢?悄阋?绾巍
“……”展昭思索着,侧头向巷子外看。
他们这大夜里一来一回地打哑谜,有多少为难、又有多少犹豫,吴文浩不知,总归是先不耐烦了。他正打算站起身,却被突然伸到脚下的长刀绊倒——不对,是击中脚踝掀翻在地,毫不留情。吴文浩一脑袋嗑在地上,血从额头流了下来,他痛地大叫,又被一长刀重重拍在肩上,登时趴倒在地。轻灵的刀扣在他肩上的力道死沉死沉,怎么也爬不起身。刀虽未出鞘,却紧贴着他的脖颈,像雪一样白、也像雪一样冷,叫他打了个激灵。
“叫什么。”白玉堂仍是蹲在原地,懒洋洋地开腔,“爷什么时候叫你起了。”
他眯起眼用拇指顶开半寸长刀,虽含着笑,却寒霜冷煞,语气更是恶劣:“想拿脖子试试白爷爷的刀不成?”
吴文浩僵住了。
浓郁的杀机骇住了他,满心臆测骤然忘了干净。
不、不是这样的。
他、他他真想杀人——
白玉堂又在他面前掂量了一下钱袋,没像吴文浩想象那样把银子给他,也显然没有要将银子接济穷困的意思。而这回,吴文浩发颤的眼睛里闪烁着恐惧,鲜血从他脸颊中间挂下来,但盯着钱袋的目光却更热切了。仿佛已经闻到了铜臭味,酒气冲脑恨不得将这一大袋银子抢到手。
“你可知这一包有多少银子?”白玉堂不紧不慢地说。
吴文浩嘴巴微动。
他又一弹自己割破的衣袍,说:“你可知白爷这一件衣衫值多少银子?”
白玉堂根本不等他回复,漫不经心地一抹面上血,目光从被他的单刀扣住的男人头顶一掠而过,转回抱着孩子的妇人身上:“白爷这莫名其妙遭了罪,受了伤,要些赔偿……再合情合理不过罢。”
吴氏麻木的面孔有了波动,禁不住震惊地望了过来。
白玉堂好似不觉得自个儿的话有多恶劣讨嫌,还特意去问展昭:“猫儿你说呢。”
展昭对着他这一身伤还愈发嚣张跋扈的模样,却是眉梢微软,似叹似笑地附声:“嗯,合情合理。”
白玉堂眉梢扬得更高了,单手捏着钱袋,“听这响,想必你们也猜得到——白爷金贵,这伤势,别说赔一二两银子,百两银子可都打发不了。”他一副占着理坐地起价的神态,叫吴氏倒吸了一口气,仿佛不明白救人的英雄侠士怎么成了狮子大开口的强盗土匪。
这是、碰瓷吗?
愕然挤开了她满面的绝望和痛苦,让她哑口无言小说
眼前这个容貌华美的公子,气质如刃,在夜色里仔细一瞧,根本就是恶鬼修罗。
好半天,她张着口,对着按住她丈夫的俊秀公子吐出几个微弱的字词:“我……我们没银子了……”莫说一二两,就连几枚铜钱说不定都掏不出,千百两银子的赔偿,那不是天塌了一样。
“没钱?”白玉堂笑了一下,眉梢都透着恶人的劲头,“没钱,也得赔。”
随着话音,他的长刀陡然出鞘,犹如闪电从男人的一双手上溜达过去,锋利刺骨,“要么抬箱的手留下,”刀刃紧贴着吴文浩的手指停下,吴文浩骇破心胆、发了疯地叫出声,凄厉得像是已经被切断了手、血溅当场,可白玉堂恍若未闻,语气低沉平静,“要么人带走,拿银子来赎。”
“……?”吴氏呆住了。
院子里猛然静了下来,只有吴文浩吓破胆的抽气声。
什么……?吴氏茫然四顾。
“我说,既然你们没银子,又不舍得断手——人,”白玉堂站起了身,单脚踏着吴文浩的背,将长刀拍了一下吴文浩冷汗直落的脸,吓得他哆嗦了一下,才慢吞吞地收刀入鞘,“我先带走了,”他说,分明是凶恶的威胁,在他懒洋洋的声调里倒像是讨赏的玩笑话,“拿、钱、来、赎。”
“……”墙里墙外都收气屏息,由着沉默裹挟一切。
他这是……!
吴氏张大了嘴,眼睛也瞪大了。而那一字一顿似狂风,悠悠然地往人心灰暗处捧了一把火焰。
他甚至没去瞧从糊涂到恍然、突然眼睛发亮的吴氏,也没理会傻住的吴文浩,偏着头直直朝展昭笑——
白爷这事儿办的可漂亮?
展昭掩着笑轻咳一声,好似早已猜着白玉堂这番虚晃一枪,或者说,这本就是为他的打算铺路。他将话头自然而然地接了过来,“如此扣人动私刑为免强盗行径,不妥。”展昭与吴氏缓声低语,好似在和她商议,征求她的同意,“我见苏州府衙离此不远,他既无仇无怨地伤了人,不若送官,由知州大人判夺。大宋天理昭昭、律法严明,知州大人定能还玉堂一个公道。至于阁下……待尊夫人筹得赔偿,你我再上公堂商论和解一事。”他顿了顿,垂着眼帘注视吴文浩,正直和善又无情果决,“这几日,就请阁下在官府等候几日罢。”
什么……!送官?!
“不……!”见官报了案他还能回来?
“不行!我不去!”吴文浩猛然挣扎起来,连白玉堂拿刀胁迫都顾不上了。他焉能听不出展昭言下之意是让他蹲大牢等着。这俩侠客瞧着就不差钱,想让他坐牢吃苦头那还不就是手头宽松一二的事!他也曾是富商子弟,怎会不懂收买达官贵人的把戏,又岂能不知能不知进大牢的凶险?
还等吴氏来赎?
狗屁!
吴氏怎么可能给他筹什么赔偿的银子,他岂不是要在大牢蹲到死!
就为了这一点小伤,又没怎样,也没害了人命,他就要坐牢赔上大半辈子不成??!凭什么!要是弄不好,他可就死在牢里了!谁知道苏州府衙里关着些什么凶犯,又或是牢中买人下个药叫他无声无息地没了。
“老子不去!是你自己撞上来的!……放开我!操!”吴文浩叫嚣着,满嘴粗话,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怕,也越发嘶声力竭,却被白玉堂牢牢踩在脚底。他一个被酒色掏空身躯的寻常人,又哪儿能同白玉堂比力气,愣是如何愤怒地摆着手臂都像是一只翻不了身的虫子,“放开我!放开我!!……”
还未等白玉堂冷了面作声喝止,二人耳朵纷纷一动,齐齐望向门口。
这小宅院的动静不小,早就引了街坊邻里在夜色里悄然探头围观。虽不作声,也有人为这侠客救人到碰瓷索赔再到将人送官的离奇转变暗暗叫好。展昭和白玉堂早知那些百姓的窥视瞩目,对此也不以为意,这会儿留意的也不是这些。
一个男人正在门外探头探脑、鬼鬼祟祟。
他不知何时来的,好似已经混在巷外的人群里暗中观察了许久。他身上虽无酒气,长得也算得上高大,但看起来格外虚弱憔悴,一副也被酒色掏空的模样,好似还伤了一条腿。渐暗的夜幕和幽微的灯火里,他眯着一双眼睛,直挺挺地打量着展昭和白玉堂,面上还有笑意,全然不掩贪婪之色。
展昭与白玉堂夜能视物,如何瞧不出——
这男人和吴文浩长得虽不相同,但眉宇仍有相似之处。
是吴文浩的兄长,吴大吴文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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