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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王,呼衍那厮兵败了。”
一位和当户有仇怨的贵人当即驱马上前,抬手指向欢声大作的谷间。
“本王看到了。”
右贤王微微颔首,既不气急,也不败坏,只是侧头看向贵人。
或许,或许是因为大匈奴对战汉人向来是胜少败多,已经习惯了吧。
“贤王,我这就勒兵堵住谷口,送那些让大匈奴蒙羞的家伙见先单于。”
贵人一号大喜,朝着右贤王一拱手,就要招呼上一队亲卫,名正言顺地解决私人仇怨。
“哎,且住。”
出声叫住贵人一号,右贤王捋着下巴上的胡子,打量了他几眼,开口道:
“我不管你和呼衍有什么仇怨,现在抢着过去是不是要落井下石,我只问你一句。”
“该不会是想让俺去接替呼衍那厮的活计,去和汉人玩命吧?”
纵使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贵人一号还是硬着头皮躬了躬身:
“贤王请讲,只要力所能及,绝不……”
“能不能挡住汉人?”
“当然不能啦,素来武勇的呼衍才坚持了半天就败了,我这小体格能够汉人打一个时辰就了不起了。”
预感应验,贵人一号抽搐了一下嘴角,心里大声嚷嚷,嘴上小声逼逼:
“贤王,汉人刚击破呼衍,气势正胜,此刻上前阻挡,殊为不智。”
“须得退咳咳,让它一让,待到气势滑落再出击,定能大克获。”
为了加强说服力,贵人一号还拍了一下大腿,学着那些有学问的汉人使节,磕磕巴巴地举起了例子:
“正如强弓之极,矢不能穿毡帐;冲风之末,力不能飘马鬃。”
“哎,你小子竟然还能说出汉人的那些道道来?”
半眯的双眼睁大,右贤王捋着胡子上下打量了贵人一号几眼,满是惊讶。
“嘿嘿嘿(????)”
贵人一号挠着粘成一团的卷发一阵傻笑,暗道:
“看来那些光知道掉书袋的汉人还是有点用处的,没白费俺的吃食。
日后一定要多多请教请教,让那些汉人再教俺几句类似的话来讨贤王开心。”
“蹬蹬,小兰啊。”
驱马来到贵人一号身侧,右贤王亲切地拍了拍肩膀,叹道:
“你能看出汉人气势正盛,须得暂且退避,这很好,只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哈?”
满脸问号的贵人一号懵逼地扭头,看向身侧右贤王,嘴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啊声。
……
不远处的贵人们汇聚,冲着右贤王两人指指点点:
“贤王在做什么?怎么突然驱马上前,和那厮说起了悄悄话?”
这是自诩贤王近臣的贵人在嫉妒贵人一号的待遇。
“管他说什么,和俺们有什么干系?”
马屁股、人屁股同时一扭,挤走嫉妒得质壁分离的“贤王近臣”,一位浓眉大眼,一看就是老实人的贵人半敞着怀,指着右贤王道:
“俺现在只关心一件事,前边的呼衍打了败仗,汉人很快就冲出谷口,看贤王这意思,是不是想要退?”
只是,这人左一个贤王,右一个贤王,但言语中明显缺乏敬意,好像不是那么老实啊……
“不能退,不能退。”
提起撤退,一位面色红润的老贵人当即炸了毛,挥舞着拳头,喷涂着吐沫星子,脸红脖子粗地喊道:
“为了打这场,部落里奶娃子的口粮都被征用了,如果不能狠狠地在汉人身上抢上一笔,不须汉人报复,部落上下千余帐就要饿死。”
咳咳,那被抢走口粮的奶娃子是不是姓呼衍(老贵人姓氏),那要饿死的上千帐中包不包括依附老贵人的数百帐,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是极是极,四万围一千,若是还无功而返,日后怎么领兵?哪来的威严去教训手下?”
“要是贤王想退,那俺就和带人汉人拼了。俺就不信,五六千匈奴勇士拼命,还拼不过一千人汉人。”
“俺,俺……俺也一样!”
老贵人的话引起了众人的强烈响应,一时间,人人言战,无人言退,主战声势大涨。
如果不是这群人一个个吃得嘴角流油,眼中冷光暗藏,还真的以为大匈奴有救了,“中兴”在即呢!
“啪。”
远处鼓捣火堆占卜的巫觋(xi)突然惊呼一声,手中的拐杖啪的一声摔掉。
(古代搞神秘学的,男的叫觋,女的叫巫,俗称巫觋。当然,神棍、老巫婆、“我们一起哈利路亚上天堂”也是一种称呼)
事情是如此吃惊,老巫觋连拐杖都不要了,一脚踹翻火堆,直接伸手拿起灰烬中那块还在冒热气的骨头,拿完就跑,把年轻力壮的弟子们都甩到身后:
“大凶,绝世大凶呐。”
“绝不能后退,此时后退,乃是十死无生的大凶,不仅贤王有性命之虞,大匈奴也有覆败之危!”
“……”
此言一出,众贵人纷纷侧目,小声嘀咕了起来:
“事关匈奴国运?”
“啊这,虽说是怎么严重怎么喊,最好喊得贤王和汉人拼到最后一兵一卒,去咱们的部落里避难,但你这说的是不是太夸张了?”
被老巫觋这么一喊,声讨的氛围反而降了下来,大匈奴的“中兴”之势甚至都为之一顿。
“哼,多大个人了,还玩年轻时哗众取宠的那一套,真是不知羞。”
老贵人好像年轻时吃过老巫觋的亏,现如今说起来话,话里带刺。
“……”
看到这一幕,作为发起人的浓眉贵人不由皱起了眉头,看向健步如飞的老巫觋,甩了眼神过去:
“怎么回事?我是让你占卜一下,得出一个凶兆,可我没让你说的这么严重。匈奴国运是能这么被说的吗?!”
在疤脸贵人看来,声讨的氛围下降还是小事,大事是老巫觋胆大包天地拿“匈奴国运”作伐。
虽说这事从一开始就是商量好的,所谓的“大凶”是糊弄人的,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被这老狗一说,大匈奴真的要完呢?
“……”
由不得浓眉贵人不担心,毕竟大匈奴如今已危如累卵,说它要完,没人会觉得不可能。
别看这些贵人不相信,但一来[骗人的嘴]是统治阶级的拿手好戏,嘴上说着不信,不代表心里不信;
(就像十几年前的气功热,嘴上说着要相信科学,不要搞迷信,不还是一个个地栽了进去)
二来,老巫觋的预言太过简单,随便点个火堆,扔进去块骨头烧一烧,就说大匈奴要完……傻子才会信啊。
若是沐浴熏香,斋戒数日,脸涂彩,发插毛,身批羽衣,换上一套巫觋装,再起上一座土台,当着万八千人的面,迈着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步伐,跳上一套不明觉厉的大神。
然后披头散发,抖若筛糠,装成被冒顿单于附体的样子,借冒顿单于之口说上一段——“浚稽山者,匈奴之龙脉也,不可假人之手。假与人手之日,大匈奴覆灭之时!”
大汉都有白头翁,凭啥咱大匈奴不能有绿头翁呢!
如此演上一通,哪怕自单于庭北迁后,浚稽山,汉人早就来了一遍又一遍,全身上下都被摸了个遍,整座山都快改姓刘了。
但看在场子扑这么大,老巫觋跳大神这么尽心的份上(划掉),咳咳,看在冒顿单于的份上,大家伙怎么也得信一信啊。
“哼,等这事完后,看我怎么收拾你这个老狗!”
浓眉贵人暗暗发狠,看向老巫觋的目光中渗着冷光。
“且渠,这不是作假!”
感受到自家老大的寒意,惊惶的老巫觋直接喊了出来。
“……做,作假?”
声讨氛围一下冷到底,众贵人的视线在老巫觋和疤脸贵人之间移动了几下,定在了浓眉贵人的身上:
“好你个浓眉大眼的,原本以你是个老实人,没想到你这厮胆子比大家伙都大,敢舞弄神灵啊。”
待众人鄙夷完毕,就是一连串的言语,或是警告,或是诅咒,什么话不好听就说什么: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拿祭祀作假,你未免也太胆大包天了吧?”
“洪范八政,三曰祀。祀者,所以昭孝事祖,通神明也。
这先祖神灵皆有灵在,你缦神,岂得好死哇!”
既然主事人爆出了惊天丑闻,又有谁不愿意把话事人的位子接过来,让自己的屁股挨一挨呢?
不过,随着声讨展开,贵人惊然发觉一个事实——
原来,偷偷学了一手汉人道道,另有打算的人远不止贵人一号那个“小人”啊。
想到这里,贵人们心中就是一怒:
“哼,这群死狗定是暗地里学了汉话,为投降汉人早做打算!”X17
“哆哆嗦嗦。”
不提各自生闷气的贵人们,处于风口浪尖,受人指责的浓眉贵人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牙齿上下膨胀,用吃人的目光看向造成这一切的老巫觋:
“老狗,我不问你为何背我,也不问是哪家给你的钱,我是问你一句。”
“呼~”
深呼吸一口,心中的怒意再也不遮掩,浓眉贵人面目狰狞地低吼:
“你既然背我,那做好了背我的代价了吗?!”
看着架势,若不是十余贵人若有若无地把目光扫向这里,外加贵人中有好几人武勇要胜过他,气得要杀人的浓眉贵人已经真的杀人了。
“且渠。”
重重地叹息一声,老巫觋的眼中没有羞愧,满是委屈。
“十年前,我部族遭了灾,粮食不够吃的,作为老弱的我自觉离去,倒毙在雪深数尺的道旁,把我救回来的是且渠你啊。”
说起自己的不堪过往,老巫觋也不擦眼旁流下的两行浊泪,伸手吹着干瘪的胸膛,发出噗噗的声音:
“噗噗,但凡老朽还有心肝,如何能背你啊!”
“既如此,那你这是?”
谈及过往,老巫觋又表了表忠心,浓眉贵人的脸色稍稍缓和,意识到自己误会了人,想要借坡下驴开口致歉,顺便拉拢波人心。
但“驴”刚说完,“坡”还没到,浓眉贵人的脸色就猛地一白,惊愕地看向惨笑的老巫觋,颤声道:
“既然你没有背我,那就说明,这卜筮是真的?”
“正是。”
点了点头,老巫觋拿起已经冷下来的兽骨,指着上面被烧开的裂痕道:
“老朽还未作假,这块兽骨就已经呈现大凶之相……”
“未作假,大凶之相,匈奴国运……扑通。”
脑海里回荡了几个词,心情大起大落的浓眉贵人再也承受不住打击,身子一晃,扑通一声从马上栽下。
“完了,大匈奴亡在我手里了。”
“且渠!”
……
众所周知,浚稽山乃是李陵的人生转折点。
在这之前,他李少卿是弱冠配青紫的汉帝国十大杰出青年,陇西的骄傲;是铁定封侯,展望大司马的军中新星;是被老母、族人眼中中兴家主的不二人选。
而这之后……
投敌的叛徒!陇西士大夫的耻辱!害得家人被族灭,辜负太史公仗义执言,自己却在匈奴左拢公主,右拦王位的人渣!
那,如果李陵没栽在浚稽山呢?
一个李广利都能和匈奴势均力敌,一直打到余吾水旁,才能十倍胜李广利的李陵呢?
大,大匈奴要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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