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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昭阳公主近日事态频发，可要出手干预？亦或是提醒公主，莫要落了某些人的圈套？”属下实在是摸不准主意，也不知道该拿长公主如何是好，便轻声问。
大皇子令和九皇子客虽说是同根同源，但王位之争无可避免，或早或晚终是有相煎何太急的那一日。
至于七公主安，与兄弟们多为亲厚，其中皇子令和皇子客更甚。但细究些，近些年却与皇子令稍冷淡了些，同皇子客倒是一如既往地亲昵。说到底毕竟是一母同胞，互相扶持着走过来的，难免不同。
肃清王设的局，昭阳公主也是多次参与其中，有时甚至是必不可少、扭转乾坤的一环。某种意义上来讲，她也算是对手阵营的人了。但偏偏她又和康显王关系不差，也是同宗同源的兄妹。
戚胥令眸色暗沉，沉默片刻之后，平声说道：“不必了，这些事情，老九会去提醒，犯不着我。”
戚晚安和他再亲厚，也比不戚褚客是她亲弟弟。
戚胥令抬眸，望向戚晚安，她笑了，眉眼弯弯，偏过头，“先前大哥与我在公主府种的桃子结果了，哥哥跟我走，好不好？”
戚胥令凝视她良久，万千话语最终化作一句，“不了，为兄尚且有政事处理，昭阳也该多加小心些，早些回宫。”
戚胥令被戚晚安看着，觉得那双眼睛仿佛能看破自己所有的心思。那双爱笑的眼睛，何时何地也是这般可以洞察秋毫。
“大哥哥，昭阳向来爱便是爱，恨便是恨。”戚晚安用手指缠绕着发丝，笑盈盈的。
戚胥令从前很喜欢听她说话，那种千回百转的腔调世间唯有她拥有，缠缠绵绵的，仿佛绕到了生命的尽头。
她继续平静地说：“投以桃李者，报之琼瑶。待我刀兵者，还之刀兵。”
“大哥哥，我睚眦必报，伤我者我能惦记许久。在我这里，非黑即白，不是我的人，就是敌人，没有中立这一说。”她的神情很认真，就像是回想一件严肃的事情。
戚胥令深吸一口气，颤了颤睫毛，闭上了眼睛，仿佛预见了她要说什么。
她回眸看他，“大哥如果下定决心疏远我，与我为敌，我自己就会离开。”
戚胥令犹疑着伸手抚摸她的脸颊，她微卷的长睫覆上他的指腹，痒痒的。
“昭阳……你也太聪明了。”戚胥令阖上眼眸，叹息一声。
人与人之间来往匆匆，擦肩而过，这样近乎敏感的聪明，尖锐到让他心痛。
求你无忧无疾，百岁安生不离笑。盼你常乐常喜，一生安康莫蹙眉。戚胥令在心底祈求，却又怎般都说不出口。
千言万语最终化为一句浅淡的祝福：“昭阳，为兄愿你安好。”
当真是……话说三分，却痛十分。
戚胥令亦如幼时那般握着戚晚安的指尖，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吻：“愿侬此日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戚胥令想戚晚安是知道的，毕竟她那般冰雪聪明，这是他们两个人的告别。
不出所料，一直平静如水的戚晚安却是蓦然笑了，“皇兄走好。”
戚胥令背过身去，缓步离去。
他知道，他再也不能回头了。
他知道，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最是薄凉帝王家，生在王家，身不由己，情非得已。
缥缈的未来又该何去何从呢？他知道他终将牺牲她来换取江山社稷，可终究是扎在心间的那一根刺。
若有来生，便不要再跻身于王权富贵之族了。只要投身寻常人家兄妹便好，到那时，他便不再左右逢源，只需好生顾着她便好。
吾妹，吾悦，吾爱。
戚晚安望着戚胥令的背影，决然转过身，走向了另一条道路。
道不同不相为谋。
再次见面，他们就是敌对阵营了。
月上柳梢头，不远处，戚褚客等候在柳树之下。他垂着眸子，一颗一颗转动佛珠。
戚晚安走近后，戚褚客一言不发地张开双臂，抱紧了她。
戚晚安愣了愣，“阿瞒？”
戚褚客轻声说道：“我会很努力的，因为姊姊你太辛苦了。”
他是嫡子，与生俱来就在风暴中心，自然有异心，有的是见不得人的心思。但是那些不可言说的野心，原本都与戚晚安无关，他不想把戚晚安牵扯进来的。
可戚晚安偏偏极力上前，争得一席并肩携手之位。
他当然有过埋怨，但是戚晚安和他不一样。戚晚安是公主，无论哪个兄弟当了皇帝，她都是公主，是长公主。
她出生时，云气满室，照映宫闼，是祥瑞之兆。而他呢？出生时素娟和血色撞了满目，克死亲母，先后难产而亡。
连澧皇都对他有隔阂，疑心这是不祥征兆。可那时候年幼丧母的戚晚安对他从来没有迁怒，对他向来很好。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她就护着他一步步走过来。
她有多苦，他心知肚明。
生母去世，在偌大的深宫里，处处都是吃人的陷阱，处处都是戴着面具的影子。
没有人庇佑的遗孤，除了嫡子嫡女的尊荣，还有远在天边难救近火的母族，他们几乎一无所有。
戚褚客在襁褓里的时候，戚晚安就在绞尽脑汁获取澧皇的疼爱，以此为自己和弟弟谋取生路。
明枪暗箭，防不胜防。戚褚客还在牙牙学语时，戚济宁就能毒杀戚褚客，戚晚安即便是心知肚明幕后黑手是谁，也无能为力。
如果把证据交上去不能一举扳倒戚济宁和他的母妃，那么一切之后变本加厉，让处境变得更加艰难。
她只能抱着差点命悬一线的弟弟，暗自攥紧了手，指甲险些刺破血肉。
等到戚褚客开始明白了这一切的意义，戚晚安蹲在弟弟面前，捧着弟弟的脸问：“阿瞒，告诉姊姊，你想要什么？”
即便是那个年纪的戚褚客，也会握住了姐姐的手，眼神坚定，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天下，我保护要姊姊。”
那戚晚安就要争，大争之世，强则强，弱则亡，不争不抢不行。
但是戚晚安想要争，谈何容易？她到底是公主，是一个生母去世，无依无靠的公主。幼弟无力，强敌环伺，内忧外患，无从下手。
无人可信，无人可用。
无能为力到了极致。
戚晚安要破局，就要先去搅他个天翻地覆。她要借力，就要先做一个象征，她象征澧皇的意思，替澧皇做他不能做的事情。
所以她要嚣张跋扈，她要残忍任性，她要暴戾恣睢，她要骄奢淫逸。
澧皇放权给她，她就把持朝政，吸引火力和敌意，把澧皇准备下手和无可奈何的氏族闹得鸡犬不宁。于是澧皇又给了她兵权，那就可以放手去做了。
一步又一步，抄家、平乱、除害、刺探、暗杀……该做不该做的，全由她一己之力接手。
路的开端是无人可用，无人可信，那她自己来做那把冲锋陷阵的刀。日积月累的磨损和暗疾让她开始外强中干，内里消耗得厉害。
但是没关系，图谋大计者，不拘小节，不顾后果。
戚晚安一路走来，饮雾咽雨，可李照元自始至终都在她的身后，接纳她的脆弱与顽疾，允许她的哭泣和任性。
李照元是归途，是回家的路，是永远在身后的家乡，会抚平她一路漂泊西南天地间的风沙。
而崔明宣是此间最桀骜的少年郎君，是戚晚安以肝胆以血肉继续前行的底气，一切喧嚣来临时大张旗鼓，他也永远比肩而立，永远偏心。
崔明宣是来路，艰难前路漫漫，有时候的难过伤心也总会变成珍贵的光阴。
戚晚安走到这一步，是因为有后盾和底气，有人在支撑她。
戚褚客开始可以独当一面，甚至可以掌控局势动荡。一切来到了争夺的最终章，她为戚褚客打开了局面，接下来的路却要戚褚客自己走了。
戚褚客倒也不是没有怨过，澧皇实在是太偏心，在年少时懵懵懂懂的时候，他暗自埋怨过过于耀眼的姐姐。
他们从小到大接受到大大小小，数不胜数的刺杀，多是有惊无险。为了防止被害，戚济宁下毒那回事情以后，戚褚客就开始接受母族派来的毒师进行的抗毒，每日都在服用不同的毒。
所以某一刻又是下毒的把戏，他因为习以为常根本没有多大感觉，而戚晚安却是险些救不回来了。
太医面露难色，诚惶诚恐地跪地求饶时，澧皇大发雷霆，戚褚客却心中诡异地有了一瞬间的窃喜。
戚晚安靠在他怀里咯血，攥着他的衣袖咳得撕心裂肺的时候，他实际上有些茫然。
可他此时此刻却偏偏满脑子只剩下了她的好，偏偏记恨不起来她半分。
他们才是此间最亲近的人。
他们不分彼此，有一个活着，才不算满盘皆输。
所以上辈子，戚褚客到最后拼尽全力让姐姐走。一是因为身为帝王，二是因为身为人弟。
戚褚客无数次在月光下手握佛珠怅悔，尽管他从小就没有任何信仰，他不信天地，不信鬼神，不信世人，不信情爱。
如果真的有鬼神，为什么神不帮他？为什么没有鬼来找他？他双手沾染了太多血腥，他们说再信佛没有用了。
不是的，他将以余生赎罪，为当太医跪地求饶时，他心中一闪而过的窃喜和安心赎罪。
很多人都奇怪为什么他突然信奉起了神佛，疑惑他为什么会在手腕上挂着佛珠，空暇时都会虔诚地祈愿。
他也只是置之一笑而过，轻声回答：“赎罪与祈福。”
赎姐姐的罪，祈姐姐的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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