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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企业改制,大家都觉得继续叫做X省机械厂实在太土气了,要结合改革开放的势头,起个洋气点的名字。
胡厂长和老李总合计了一下,老李总提了“博采天下”的“博”,胡厂长提了“诚实守信”的“信”。
那时候行业内的先进技术突飞猛进,博信技术水平落后,订单锐减。老李总一面四处考察接洽,寻求更精尖的技术,一面提出要从学校引进一批毕业生,培养合格的人才。
李啸行和李柏舟就是那一年进厂的。
也是那一年,一台已经快要出厂的设备出了点意外问题,有一部分需要返工。为了不影响按期交货,厂里全体工人加班加点,甚至很多老师傅都不回宿舍,撑不住就合衣在车间睡几小时再起来上工。
那批刚出学校的孩子哪见过这种工作强度,没两个月就吓跑了一半。
李啸行和李柏舟留了下来。
那是他们两个第一次真正读懂这个“信”字。
在车间高大的钢架下,李啸行和李柏舟对视了一眼。
“没错,”李啸行点点头,“我们博信的‘信’,是诚实守信。不管最终怎么解决,如何定责,我们先坦白地把情况跟各方做好沟通。”
站在后面的一行人连连点头。
“刚才舟总说得很清楚了,处置顺序是先通报甲方,做一个弥补方案,双方同意后,采购材料开始制作。”李啸行对张部长说,“你准备去对方单位具体沟通,如果需要,我也过去见一次他们领导。”
“那……这件事需不需要报给集团……”技术部部长提出。
“报,毕竟是质量事故,也造成了损失。”李啸行拿出手机给小刘打电话:“安排一下,明天一早所有钢结构相关人员开个会。”
“对了,”李啸行加了句,“把书记也叫上。”
第二天的会议张书记姗姗来迟,李啸行已经跟甲方单位初步交待了一下目前的情况,还在等对方的意向。为了高效解决这件事,他在会上把方案草案里的具体事项都先做了安排。
张书记进来时,李啸行话正说到一半,只点了个头,先继续把要分配的事务讲完了。
“李总,”张书记看上去心情不错,“叫我过来有什么事要一起参谋吗?”
“是这样,”李啸行简单把昨晚的事讲了一遍,“当初这个项目是书记您牵的头,我是想问问您愿不愿意配合公司的营销部门,过去谈谈这件事,尽量想办法降低公司的损失吧。”
张书记笑眯眯地喝了口水:“哟,你们这捅出篓子来,终于想起我啦?”
“全看您的意思,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李啸行笑着说。
“方便,怎么不方便,”张书记摆手,“不就是拉下老脸过去再找一遍人,低声下气给人道个歉,再求人家放宽点交货期嘛,我会我会。”
他这句很明显带了嘲讽,参会的几个小年轻那边层次不齐地响起了吸气的声音。
李啸行状似浑然不觉:“那就劳烦书记了。”
他转头问李柏舟:“上级那边怎么说?”
“我们分别跟生产和经营部门联络了一下,集团随后可能会派专门的调查组入驻,帮助我们完成定损。”李柏舟答得波澜不惊。
说是帮助,其实大概该说是清算。
“那就好,大家先回去进行准备工作。”李啸行宣布了散会。
李柏舟裹着风衣站在老李总家门口,是好几天后的清晨。
来开门的老李总穿了一身睡衣,上下打量了一遍他:“晚上又加班了?”
李柏舟苦笑了一声:“每天。”
整个项目的重启令所有人手忙脚乱,李啸行更多地承担了技术方面的领导工作,李柏舟则主要负责供应和运输等流程的管理。
昨晚又是一个大夜,李柏舟从车间回来,匆匆洗个澡换了衣服就来了老李总家,这会儿即便是想努力强撑,眼睛也有点睁不开了。
“师父找我有事?”他倚在门框上眯着眼问,脸上挂了一点笑意。
“先进来。”老李总拉着个脸把他让了进来。
李柏舟打着呵欠换了拖鞋,进了客厅靠坐在沙发上闭了闭眼。
他自己感觉只是合眼休息一下,一睁眼才发现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躺在了沙发上,身上还搭了毯子。厨房里老李总的爱人在做午饭,老李总本人则戴着眼镜坐在沙发边上的摇椅上,一边慢慢摇动,一边翻着手里的几页纸。
李柏舟怔了一下,赶快坐了起来。
熬了一夜,他嗓子有些干涩,起身时咳嗽了几声。
老李总闻声转过来,给他倒了杯水。
“病了?”
“没有,可能您这儿空气太干了。”李柏舟认真地找出个借口。
老李总不说话,指了一下放在桌子上的电子温湿度计。
温度湿度两项指标都显示“舒适”。
李柏舟只能赔笑:“师父您这……挺养生啊。”
老李总“哼”了一声:“反正你们是都大了,我也管不了。”
他以前一贯喜欢用这种话来威胁李柏舟和李啸行,但如今老李总已经正式退休,这话再到耳边,听来却是无奈更多些。
或许是怕他多想,老李总一挥手把手里的几份资料直接丢进了他怀里:“看看吧。”
“这……”李柏舟低头整理了一下纸张,看到文件标题,忽然眼前一亮。
几份文件都是关于企业科技创新补贴的申请项目,有的只准备了申请材料,有的已经通过了第一轮送审。
老李总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我手上的工作呢,最近都交接得差不多了,但这几项吧,我底下那个部长我了解,他只会搞技术,做不来这些,我想着还是得交给你。”
按照国家给予的奖励额度计算,这几份如果都能顺利申请下来,近几个月的入账金额大概可以超过上百万。
“师父,”李柏舟来了精神,“您这也太雪中送炭了。”
“那可不,”老李总神情倨傲地躺回椅子上,“让你叫这么多年师父,是白叫的吗?”
李柏舟吃过饭从老李总家里出来,刚出了楼门就呛了口寒风,又咳嗽了半天。
他自觉最近身体不怎么好,也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抵抗力降低,感冒一次拖好久都好不了,经常整天都觉得困倦。
老李总原本要留他在家里多歇一会儿,但他还想着下午去找李啸行交流一下最近需要解决的琐事,何况现在手上又多了这几个补助申请的工作,他打算连夜细读一遍,排一个申报周期出来。
李柏舟想着,给李啸行打了个电话,但一直是忙线,打不通。
他疑惑地皱起眉,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忽然有个电话被打进来,李柏舟手指一动接了起来。
“给谁打电话呢?半天都打不通。”李啸行在那边抱怨起来。
李柏舟笑了两声,不知怎么的牵动了咳意,赶紧偏过头去猛烈地咳了几下。
他咳到有些气短头晕,眼前一片片的发黑,背后的虚汗直往外冒。
“小舟?”李啸行在电话那端叫了他几声。
李柏舟无暇答话,蹭着路边的树蹲坐在了马路边上。
他慢慢地呼吸了几口,才觉得从昏沉中挣扎了出来,手上也拿得动手机了。
“嗯,”他心有余悸地抹了把汗应道,“刚才呛住了。”
“你不会是前几天的感冒还没好全吧?上次不就是因为这个进的医院?你要不现在就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好了,找我什么事?”李柏舟打断了李啸行的关心。
“没事儿,问你吃饭了没,要不要给你送点。”
“我在老李总家吃过了,刚出来,拿到几份科技补贴的文件,等会儿给你看看。”李柏舟扶着树干站起来。
还没听到李啸行的答话,他手机忽然又响了两声。
李柏舟低头看了一眼,原来是另外一个电话打进来了,号码不认识。
“我这儿进个电话,先挂了。”他说。
电话接通,对方是个冷冰冰公事公办的声音,通知李柏舟尽快到上级集团纪委进行常规谈话。
李柏舟挂了电话想了想,没跟李啸行说,直接打车去了集团。
谈话室的布置大同小异,李柏舟进了门,很顺利地找到了被谈话席。
几个领导已经在等他。
李柏舟在博信是副职,从级别上看,履职谈话应该由李啸行主导进行。这次故意绕开李啸行,显然不是什么常规程序。
果然,几位谈话人翻来覆去问了许多问题,从这次的钢结构质量问题问到上次的消防事故,又问了问学生举报,最后甚至牵扯到领导班子的薪酬和作风方面的事。
李柏舟实话实说,一一作了回答。
“这次博信提拔的营销部原部长张部长,你是否熟悉?”
“熟悉。”李柏舟点头。
“她和博信公司总经理李啸行是何时认识?”
李柏舟回想了一下:“应该是张部长进厂的时候认识的,我记不清是哪一年了。”
“他们互相怎么称呼?”
“就我所见,是互称‘李总’和‘张部长’。”
“你知不知道他们一度在晚上共用公司健身房?”
这个问题问出来,李柏舟不由先吸了口气:“这个我不清楚,我很少锻炼。”
他礼貌地补充道:“不过公司的健身房是公共的,每个人都可以在下班时间使用。”
“所以……”谈话人盯着李柏舟的眼睛,“你对张部长就任营销副总没有意见?”
“完全没有。”李柏舟答道。
“那么,”谈话人继续发问,“李啸行拒绝了集团党工部想要提拔你到集团担任副职的建议,你是否有意见?”
李柏舟愣了一愣。
李啸行没跟他说过这件事。
一般意义上说,就算是龙潭虎穴,李啸行也没有立场、更没资格替他拒绝。
他当然理解李啸行的做法,如果是他自己选择,多半也会这么选。
他能理解,不代表他能说服眼前的人理解。
“我……们探讨过这种事,”他在心里想着措辞,慢慢地答道,“我最近身体不太好,也担心会无法胜任。”
“身体不好,副总倒是做得不错嘛?”谈话人笑了,“李啸行有了您,可谓如虎添翼。”
李柏舟低头研究了几秒桌面的纹理,然后抬起头来望着对面桌前的人。
他们全都盯着他,目光如同刀子想要在他身上撬出个缝来。
他们想要的,无非是博信的领导层位置,和那位置代表的权利。
他们对这么多年以来,李啸行和李柏舟在博信孜孜以求的产品革新、公司发展等等毫无兴趣。在集团多家企业亏损的当下,博信是所剩不多的一家规模不小的盈利公司,这就够了。能拿到博信,就能在功劳簿上加上一笔。
对他们来说,似乎世上剩下的唯一重要的事,就是这些没完没了的朋党之争。
李柏舟觉得很厌倦,他甚至生理性地感觉到了恶心。
“实话实说,”他说,“我可能不久后就会请辞,领导不必担心。”
“李柏舟同志,”上面那个称呼都变了,“我们这是在严肃谈话,每一句话都要记录在案的,请注意你的言行。”
“我说话算话,”李柏舟笑了一声,“记录在案是吧?那我就说了。”
“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你们希望他孤立无援,任人摆布,我祝你们成功。”
“但恕我直言,你们能做到前者,却做不到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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