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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书网 > 等风有声 > 第 3 章 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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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年以后,顾嘤还是觉得自己简直莫名其妙。

    耳膜里响起急促的心跳声,像是净脆的雨点儿,敲在她羸弱不堪的心房上。

    青春期的少女懵懂葱郁,有一股绵密的劲儿溢满心头,肆意生长。像是陷落了草长莺飞的一整个夏季,遇上绵绵无期的冰山,心融化得稀巴烂。

    九月夏夜的傍晚,蝉鸣声炙热着。

    顾嘤无措地,“嗒啦”一下拉上窗帘。

    帘外静谧。

    隔绝了屋外燥热的热浪滚滚,却没有隔绝耳膜里如擂跳动的心脏声。

    她的伏在案头,强迫自己专心写数学题。

    心跳像是开了加速器,一码一码地提速,彻夜翱翔,引吭高歌。

    耳膜不再嗡鸣。

    顾嘤翻开一本数学天利38套,开始继续做那道概率统计题。

    “一个盒子里装有7张卡片,其中又红色卡片4,编号分别为1,2,3,4;白色卡片3,编号分别为2,3,4,从盒子里任取4张卡片,求解……”

    咚咚几下,顾贞敲敲门,进来送水果。

    “给你切点西瓜。”顾贞将切好的西瓜放在桌子上,“外面他们几个大老爷们在喝酒,估计还要一会儿。”

    “嗯。”

    “写完作业就早点睡吧。”

    顾贞没有打扰她学习,将西瓜盘放下后,就推门离开了。

    顾嘤顿住笔尖,黑色水笔开始漏油。

    二十分钟过去,那道统计题她还没有写完,草稿纸上只写了个“红”字,其他一片荒芜的空白。

    时间过去了二十分钟,她却真切的在脑海里描绘了他二十分钟。

    甚至很多年后顾嘤也无法解释这样的感觉。

    姜棠说暗恋一个人,是冰糖炖雪梨,小火慢煨。而顾嘤少女时期的暗恋却像野火燎原,要么寂寂无光,要么星火璀璨。

    可是。

    少年矗在那儿,如松,明厉。

    他轻佻地笑了笑,眼尾拉长,指尖夹着猩红烟。而她也仅仅知道他叫做“陆野”,不知道是哪个lu,哪个ye,仅凭借着发音平凑他的名姓。

    像世界上所有的乖乖女,注定会爱上倚靠墙角抽烟的混蛋少年。

    如同市面上那种蓝白色的英语阅读参考书,书最下面的页脚处偶尔会写几句俗语或者短句,顾嘤曾经在书上看到过一句话,然后记了好多年——

    Loveatfirstsight.

    一见钟情。

    顾嘤觉得,她好像等了他好多年。

    \/

    陆野搬到阁楼后就销声匿迹了。平时顾嘤上晚自习,中午留校,时间点不重合,他们就像两条没有交集的平行线。

    一模考试结束,顾嘤背上书包准备回家。

    连宜所在的省仍旧实行文理分科,顾嘤和别的女生不太一样,她最擅长的是主课语数外,其次是理综,所以选择的是理科。

    出成绩的时候永远是最紧张的。

    教室里气氛压抑。

    “顾嘤!你是第一名!”

    有同学从办公室里兴冲冲的回来,立刻对顾嘤说。

    接着,光荣榜下来了。

    被制作成立牌,放在高三1班的门口。

    立牌上印着各科前三名的缩小版答题卡,外包装是一层塑封薄膜,防水款。细嗅着,还有紧急加工出厂的塑胶印刷味。

    理科第一名,高二1班顾嘤,数学145,英语146,语文125,理科综合276,总分692。

    文科第一名,高二2班盛见风,数学148,英语131,语文116,文科综合238,总分633。

    下课后,顾嘤经过立牌。

    光荣榜的顶端,并排着两张照片,都是白底黑发。

    一女一男。

    紧挨着。

    有种不真实感。

    照片上的女孩子笑的灿烂,乌黑亮丽的长发盘在肩膀上,琉璃一般的瞳孔,晶莹剔透,睫毛微低,参杂着一种朦胧的美。

    那可是过去的照片了。

    顾嘤抬手,指腹蹭了一下头上的短发,有些郁结。

    剪头发之前,她还不知道原来她以前长发还挺好看,而且以前也没有那么多人明目张胆的打量她的造型,他们都是偷偷打量。

    她凑近看了看。

    照片上,鼻子被人拿铅笔戳了一个鲜明的洞。

    随着走廊里风的浮动,立牌上下蹁跹着,首尾两端固定,中间很松散。

    她照片鼻子上那个洞,时隐时现。

    像是恶意的流星,在天空划开一个狰狞可怖的裂口,质壁分离。

    顾嘤的心仿佛被揪住了,无端的掉落一小块。

    \/

    晚自习结束,顾嘤留在学校里。

    这周是个特殊的时间段,她的爸爸顾?要在家里呆整整一个星期。

    顾嘤在计划本上列了时间段。她作息规律,喜欢列计划一步一步完成。

    这么多年她一直保持着这个习惯。

    她想算着早点把作业写完,给爸爸煎他平时爱喝的云南普洱茶。

    父亲顾?已经好几个月没回来了。

    听说他在美国破获了一起畏罪潜逃案,还是国家计划署的“红头通缉令”。一举缴获逃犯,甚至登上了全国新闻周刊Sep海外版。

    连宜不大,这事儿很快在县里传开了。

    县里的人都尊称警局局长顾?为“顾队”,不仅因为他的成就和职位,更因为他为人仗义。

    有很多人都将顾?视作英雄。

    不知不觉,顾嘤写题写到深夜。

    屋内空气稀薄,低矮的天花板压得有些闷,透不过起来。

    她走到左边的白墙边,推开窗户,月光稀薄,纤弱的云丝遮住月的光亮。

    嘎吱——

    教室的门被锁上。

    顾嘤心中一紧。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孟思意和几个小姐妹们的调笑。

    “活该,小瘌痢!”

    “关她一阵子就老实了。”

    “谁让她的照片和盛见风挨在一起,咱孟姐看上的男人还敢碰。”

    “孟姐不是看上谭清霖了吗?”

    “你懂什么,这叫做万人迷,万人爱。”

    顾嘤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坐在座位上,额枕在臂弯里。

    手臂上一阵瘙痒。

    她翻过手腕,一片绯红,泛着淡淡几圈红疙瘩。

    痒劲儿像是钝刃,窝剐着她的心头。

    ……

    再次醒来的时候,顾嘤手腕和四肢上的红疙瘩消退,只剩下裤腰那块儿还有些泛红。

    门边一阵响声。

    保安穿着黑色的制服,手里拎着青岛啤酒瓶,蓦地照着手电筒,光晕往教室里一照。

    “小子这么晚了,还在教室里学习啊。”

    “怎么不说话啊。”

    “诶。”

    保安看了她几眼,泛着迷瞪,“原来是个女娃啊,你这发型黑灯瞎火的,认不出,认不出。”

    顾嘤极轻的“嗯”了声,垂坠的包袋捎过一阵熏味的药酒味儿。

    保安喝了点儿酒,颤巍巍的打开门锁。

    顾嘤此前就听说过,九中值夜班的保安是个关系户,每次值班都会喝得醉醺醺的,而且还爱与人打架。

    今天被她遇上了。

    她没有理睬宿醉的保安大叔,从他身边飞也似的擦肩而过,极力克制腰间的痒意。

    快逃。

    快逃。

    校园里黑黢黢一片,无灯无亮。

    “快!她跑了!”

    远远的,有几个马尾辫儿女生看见了顾嘤。

    孟思意在后面追,“顾嘤,有本事你别跑啊,我们有五个人,还能让你跑了不成?。”

    顾嘤疾步往学校外狂奔。

    窄小的身影穿过无数条静谧街道,像一头横冲直撞的小兽,撕裂着炙热夏季寒冷的风。

    倏忽,前方的路口出现车辆。

    看见顾嘤,车主急忙鸣笛刹车。

    顾嘤脚步一滑,在距离车五米远的地方停下,没能稳住身形,直愣愣的往泥泞马路上摔去。

    \/

    街道的风格外炙热,带着砂砾的躁动。

    这几天陆野搬到小阁楼后,就很少出门。

    顾?这几天跑遍连宜的各大高中,给他办理入学手续,可是校长们听说他曾被拘留过,都不太想收。

    到了评选“卫生城市”的关键节点,不仅市容抓的紧,一些小摊小贩都不允许摆摊了,连学校也不收人。

    陆野冷哼一声,松松垮垮的系上浴袍,走出窄小昏暗的浴室。

    他懒散的搭着指尖,推开窗户。

    一缕光透过阁楼,如同阿拉丁神灯那般,照亮墙壁。

    陆野从桌上拿起手机,窗户这边信号还不错,他支着胳膊发微信。

    [神枪俱乐部谭清霖:野哥,来耍耍不?]

    [神枪俱乐部谭清霖:七点胡同街地下电玩城433号A区,转角的神枪俱乐部,等你哦。]

    谭清霖说的是距离这里有半个小时车程的胡同街。

    陆野之前在江城,有自己的小圈子,圈内人都是年轻一辈的富二代或者官二代,成天游手好闲,身边。

    大难临头各自飞,倦鸟各投林。

    自从陆家在美国宣布上市的股份全部破产后,陆野的父母全部被逮捕,还有那群狐朋狗友,通通不和他来往。

    谭清霖是这一带的地头龙,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在连宜职业经济技术学院上学,念的是会计。最开始来的时候,谭清霖在炸鸡店和陆野起了争执,被陆野教训一顿后,谭清霖格外听话。

    “神枪”俱乐部是谭清霖的射击联盟。

    他们这群无所事事的不良少年,对于学习什么的都不上心,平时最喜欢的就是和一大帮兄弟们拉帮结派。

    还组建了“神枪”俱乐部,美其名曰业余射击爱好者协会,其实是去电玩城下面的俱乐部打靶。

    陆野在此前就拿过全国青少年业余气手.枪大赛的金奖,险些进国家队,但是后来因为一些原因,准备出国念大学接手家族企业,便没有去。

    谭清霖是个狂热的射击爱好者,曾经在官网颁奖礼上看过陆野的名字,知道他叫陆野后,说什么也要拜个大哥。

    [神枪俱乐部谭清霖:哥,你来不来啊,给个准话儿行不。]

    [陆野:去。]

    [陆野:定位发我手机上。]

    \/

    胡同街。

    地下电玩城。

    天花板上悬着一颗五光十色的镭射闪电球,动感十足的跟随着RB音乐摇动,四散着黄蓝绿光斑。

    少年穿一件价值不菲的黑夹克,耳骨戴着银色耳钉,取下摩托车头盔,单脚一踩,跨下车。

    衣袂带起一阵温热的风,还有清凉的薄荷味儿。

    电玩城十分老旧,里面的游戏机还是上个世纪的款式。

    县里设备简陋,能够有这样的电玩城,还有一些射击俱乐部,RBpub,已经超出预期。

    “野哥,你来过我们这里吗?估计你也看不上。”

    他那一头粉毛格外瞩目,同时,身边还有一群小弟,年龄和他差不多大。

    谭清霖是职高生,学会计的。之前靠着关系出国镀金,后来又重返连宜。

    陆野略微听说过,谭清霖的父亲是江城某公司老总的一位司机,后来那位老总出国,谭清霖也跟着出国留学,念了初中。

    最近谭清霖的父亲回乡创业,他也跟着回来,但是成绩不算好,只考了个职高。

    陆野轻轻嗤道,“玩过。”

    他在十六岁的时候,去过江城所有的电玩城,夜掷几千,和各大电玩城的老板混了个脸熟,后来劲头过了,便没再去。父亲陆城给他了八百万,陆野转头去做投资。恰好遇上美股大跌,他将本钱直接翻了个倍。

    “老大。”谭清霖举着游戏室里面的模拟轻型LP10,恭敬的呈上来,“请——”

    陆野挑眉,接过。

    谭清霖接着解释,“咱们俱乐部都是这种LP10,握感好,后座力虽小却稳。像莫里尼和LP2这类不带制退器,扣板机会跳枪。”

    陆野扯下夹在额头上的护目镜,手握紧枪柄。指腹上粗劣的茧抵住板机。

    枪是新枪,易擦火,有些过于敏感。

    陆野迅速找好时机,看清准星与缺口的误差,瞄准基线。

    瞄准。

    射击。

    出鞘。

    一气呵成。

    砰地一下,对面五米远的红心靶子应声落下,一枪毙命。

    谭清霖上前看了看,“我靠!一枪10环,太牛了!”

    小弟们也滋哇一阵乱叫。

    “这是天才吧!”

    “卧槽牛逼坏了,野哥yyds!”

    “野哥yyds!”

    陆野拿起挂在围栏边的毛巾,擦了擦手。虎口处的伤疤没好完全,伤口有些撕裂,但没出血。

    他冷冷的嗤了声,“试试。”

    金属枪柄被丢在地上,咣当一声。

    谭清霖挠了挠头,“我就不试了,最好成绩9.8环,还不稳定,走火好几次,比不上野哥您。”

    立马有几个小弟在一旁帮腔。

    “那是,咱们野哥多厉害啊,谭哥见了都说牛逼!”

    “你还说呢,野哥打架都进警局了,那肯定不是一般人。”

    “野哥什么时候和我们去街上打架?我们谭哥看连宜九中篮球队不爽很久了。”

    “诶,谭哥不是喜欢连宜九中的那谁吗?”

    陆野和谭清霖又比了几局。

    谭清霖满头大汗,给陆野比了个赞,“得,这声大哥拜对了,都说射击要做到‘你晃你的我扣我的’,我自个儿练了十多年都没做到,还是心理素质不行。野哥,以后就跟着你混了。”

    陆野没接茬,懒散的摘下手套,开始擦板扣。

    “你真进警局了啊?”

    “假的。”陆野嗤了声,冷眼睇着他,“你信吗?”

    谭清霖:“……”

    少年生动形象的诠释了什么叫做冷戾,上一秒打打杀杀,下一秒嗓音冷的像是要掉冰渣滓,每一句话无悲无喜,却听上去像是陷阱。

    和这样的人打交道要留个心眼。

    谭清霖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怎么接话。

    一个小弟从不远处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停在他们面前,弯着膝盖和腰,“谭哥……不好了,门外有个女的,说要见你呢。”

    谭清霖:“谁?”

    “我也不认识啊。”小弟挠了挠头,“她说他和你认识。”

    “那去看看。”

    谭清霖跟住那个小弟的脚步,转头对陆野说,“野哥,我先去看看,你要是等不及就先走吧。”

    “……”

    陆野没答,半倚在栏边。

    地下游戏城的一楼门口,有一处窄小的巷子口。

    那里狭窄又拥挤,人稀罕至。

    谭清霖举着一盏手电筒,慢慢的走了过去。

    “谭清霖。”

    孟思意站在巷子口,穿着热裤短袖,牛仔裤下露出一截大长腿。

    谭清霖看的两眼发直,“你找我干嘛?”

    “找你有点儿事。”孟思意轻笑,“喏,看见巷子里的那个女的了吗?你认识她吧,帮我教训她一下。”

    “你怎么又指挥我干这种事。”谭清霖有些为难,“这怎么好呢,我们兄弟们都是文明人,训人的事情我们可做不出来。”

    “文明人”这三个字咬的格外重,也格外刺耳。

    几个小混混不约而同的没忍住笑。

    “笑什么!”谭清霖呵斥。

    身边几个小弟立马止住笑意,也附和道,“对啊对啊,咱可是文明人!”

    “你怎么让我们干这种事!啊这……最近管的可紧了。”

    “思意姐,要不就这么算了?”

    “……”

    谭清霖讪笑道,“你也别让我们训什么人,保护费交一个?不收钱不干事。”

    “多少?”

    “三万。”

    孟思意瞪眼,“你他妈抢钱啊。”

    谭清霖笑了下,“市场价。”

    谭清霖前段时间才被警察们喊道办公室喝茶。近期又被陆野揍个不轻,他有一段时间没有出来活动了,想好好休息一阵。

    “我爸是连宜城市卫生管理处的干事,你怕什么?”孟思意笑道,“这年都谁还不拼爹,有什么比不过的。”

    “这……”谭清霖有些动摇。

    孟思意不屑,“别在这里装好人,清霖哥,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谭清霖无奈,接过她手里的手电筒,往巷子里一照。

    巷子里很黑,夜幕降临,黑到伸手不见五指。

    眼前堆满了集装箱,烟灰色的,在黑夜里很是可怖。

    顾嘤坐在一个低矮的集装箱上,手攥着书包袋子,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

    手电筒往巷子里亮了好几次。

    她灵巧的避开光束。

    巷子外传来一声急促的低吼。

    “卧槽!躲你妈!”

    顾嘤躲了好几次,没被外面的人照到。

    谭清霖咬了咬后槽牙。

    手电筒的光亮被调到第三档。

    最后一束光直直的打在顾嘤脸上,刺眼得教她想要落泪。

    黑暗处。

    小姑娘白软的脸蛋被照亮,鼻尖被冻得红彤彤。

    沾了泥巴的校服套在身上,衣领向一边滑落,露出雪似的圆润的肩头,被笼罩在乍白的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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