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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书网 > 北望歌 > 第150章 自己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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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夜里,玉婵向慕容令汇报完毕,又迟疑着说道:“属下在晋国多年,听过杜仙师的名声,此人医术确实了得。”她在心底暗想,若有让他重新站起来的希望,去试试也好,就算得求人,由她跪着求便是。

    “钱塘远在扬州,深处晋国腹地。谢玄的意思,是让我去钱塘被他的人看管着。这种施舍啊,还得看别人心情。”慕容令自嘲一笑,“再说吧。”他闭上眼眸,疲色袭上面容,再不言语。

    玉婵朱唇微张,话堵在嘴边再说不出来,她知道自己该退下了。

    寂静的后半夜,在无数人的辗转难眠里度过。

    天色乍亮,谢玄还没起身,房门便被“哐哐”敲响。“太守!谢郎君!”刘裕的大嗓门让人困意全无。谢玄只得披上衣衫,揉着眉心开门。

    “谢郎君!我见着一个极像叶阿姊的人!昨晚办完事就想回来跟你说,可孙兄说你不在!”甫一开门,刘裕就攀着谢玄的肩膀兴奋说起来。

    “嗯。”谢玄含糊应着,转身去洗漱。

    “简直长得一模一样!”刘裕又凑到谢玄旁边。

    孙无终打着呵欠出现在门口,“阿郎后半夜才回来,比前夜还晚。我晚上得等他回来,大清早又被你吵醒,睡个觉都不安生。”

    “啊,谢郎去做甚了?”

    孙无终摊手,“不知道,他不让我跟着。你碰见像叶娘子的人在哪?”

    “铁匠铺那条巷,晃眼看像是孕妇……不过我没看真切,要不再去看看?”见谢玄始终沉默着洗脸,刘裕哀怨起来,“谢郎你倒是说句话呀……”

    谢玄双手撑着木盆,深吸一口气,“她就是阿夕,已有了身孕。”

    “什么?”另两人同时诧异。

    “可她现在想离开我。”谢玄黯然。

    “那怎么行!”刘裕仿佛受到了天大的打击。

    “她都有你的骨肉了。”孙无终觉得不可思议。

    “叶阿姊定是伤心了,她被抓走时肯定受了许多苦,南山乡那时真叫孤立无援,唉。”

    “唉,建康局势剑拔弩张,但凡半步不慎,谢家上下甚至建康宫城全都不保,阿郎也没办法。”

    “那现在怎么办,叶阿姊孤儿寡母也太可怜了。”

    “孤儿寡母不能这么用吧……阿郎还活着呢……”

    “那……抛妻弃子?”

    “听着也太薄情寡义了,阿郎怎么是这种人呢。”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谢玄终于听不下去了,“你俩很闲啊,赶紧滚去做事。刘裕!把所有转射机搬上城墙,以后由你负责督造。孙无终!带人去城外采料,准备滚木?石。”

    “喏……”“喏。”那两人撇撇嘴,一前一后地领命出门。

    房里终于安静下来。谢玄系好腰带,束起长发,拿起枕边的山河剑。枕下露出一块铜镜的边缘。另一柄长剑和砥石摆在枕边。剑柄上刻着一枚叶形标记,墨色石面飘着漫天雪绒。

    他拿出铜镜,指腹摩挲着镜背的九霄大鹏纹,然后放进怀里。这是他近来数月的习惯。白日里,这面掌心大小的铜镜贴在心口从不离身,晚上便放在枕下。两柄剑和砥石一齐放在枕旁,仿佛与他交颈相卧。

    谢玄深深看了一眼它们,转身离开房间。

    最近几日,叶夕隔壁的铸炼房更忙了,要赶制转射机,要改造滚木,院里快堆满了。她干脆把相邻的门打开,腾出自己这边院落,也让他们堆放材料,还请叶二叔和那边的家仆来帮忙。刘裕过来时见到她,差点激动得哭出来,惹得她也差点掉泪。待细细问过乡民们的境况,得知他们还算安好,她终是放下心来。

    自那之后,刘裕整日往她这里跑,搭下手出力气。叶夕转悠着给工匠们倒水,有时他们遇到问题,她还能出出主意。刘裕跟她说了几次,县府让各家老幼及孕妇离城。见叶夕都摇头说不走,他再不说了,又时而送来食物,像菘菜、荠菜、河虾、鸭蛋等等。

    叶夕说她吃不了这许多。刘裕却照送不误。直到有天他抱来一坛刚腌好的鱼酢,叶夕终于觉得不对劲起来。

    “阿裕,到底是谁让你送来的?”

    “没、没人让啊,都是我用月粮在城里换的。”刘裕挠头憨笑,“叶阿姊莫担心我,县府管我饭呢。以前你有一口好吃的都让给我家。现在给你送点菜算什么。”

    “当真?”叶夕仍旧狐疑。

    “真的!”刘裕伸头望向院外,见工匠已把新造的转射机放在推车上,赶紧说道:“我走了啊!”他丢下这句话,便飞也似地跑出去,推起车就跑。

    叶夕走进厨房,打开灶上陶罐。酸香扑鼻而来,正适合她现在嗜酸的口味。仿佛连胎儿都被引得胃口大发,在肚里连连打滚。可是来宣城这么久,她见过当地人晒干鱼,腌鱼肉,从未见过他们做鱼酢,阿裕如何换得来一坛只在江南常见的鱼酢?

    只有他了。

    明明那夜之后,他就再没出现过了。叶夕撂下盖子,咬住唇瓣。

    刘裕把车推上城墙,半天忙活完,已经浑身大汗。

    听完他的回报,谢玄点头赞许,“很好。”他顿了顿,又问:“东西她收下了么?”

    “收了。”刘裕赶紧回答,但他真的不明白,“谢郎啊,为何总让我给叶阿姊送东西啊……你想让她消气,自己去送,当面哄她不是更好?她又不知道是你送的,这不白送了吗?”

    谢玄无奈笑了笑,望着城墙外的郊野,没说什么。

    城外沔水边,衙吏带着十多名百姓捞鱼,还有士兵采石装车。再远处的荒林里,孙无终正带兵伐木搬车,陆续推回城里。城外忙碌的景象持续了许多天,今日也一如往常。

    忽然,远处荒草地里钻出七八个骑兵,他们高举长弓当空一射,箭矢飞进百姓面前的水中,众人受惊回头一看,顿时大惊失色。衙吏赶紧带着百姓后撤,采石兵举起铲子和长矛边退边走。骑兵们催马奔来,弯弓又射。大家赶紧往回跑,骑兵们穷追不舍,看着惊慌奔跑的众人哈哈大笑。

    谢玄在城墙上远远看到这一幕,浑身一震,即刻疾步转身,“快!点兵集合!”

    路上正推木材回城的四名士兵发现敌情,扔下推车举矛奔来,护住后撤的百姓。那些骑兵战马极有灵性,眼看要撞上长矛,却飞快闪身躲开,巨大的冲力将拦路的晋兵撞倒。他们还没爬起来,又被后面的战马陆续踩踏,顿时胸骨尽碎,再爬不起来了。

    就当骑兵们快追到时,城门里迅速奔出一队弩兵,越过百姓,一字排开。骑兵们反应极快,紧勒缰绳,生生转了个急弯,掉头往后奔窜。箭矢齐发,追着马脚落下,差点就射中了最末尾的那匹马。

    骑兵再未逗留,疾驰离开,重新隐入远处的荒草地中。

    孙无终带着树林里剩下的士兵赶到时,地上被踩踏的士兵已经没了呼吸。

    城门再次紧闭。

    回到城墙上的谢玄凝望远方,依然看不到荒林草地的深处。

    秦兵再次出现的消息迅速传遍全城。叶夕从返回的家仆口中听说后,忙赶到隔壁求见慕容令。他刚听玉婵报告完具体情形,抽出一卷纸,在案上摊开。

    叶夕睹见,纸上是一幅线条勾画的地图,“兄长,这是?”

    “襄阳,沔水,宣城……”慕容令一一指向图上各处,“我记得来宣城前,秦王举行庆典大封官位。他的长子苻丕获封征东大将军,镇兵南阳。”

    “征东大将军?”

    慕容令敲着地图又说:“苻丕这个人,我见过两面。不到二十岁,年少有为,就是不太看得上他的太子弟弟。秦国太子论才干确实不如他,但谁叫太子是皇后所生,他只是庶子呐。所以他总想过人一筹,让秦王高看一眼。”

    叶夕和玉婵坐在对面,知道他话未说完,皆安静听着。

    “秦王刚统一北境,就算再想南伐,也应该休养生息几年。但苻丕就说不准了。放眼秦国,离荆州最近,有兵权又有动机的人只有他。打下宣城,算他的功劳,打不下来,他也不亏。这种小范围冲突,秦王不会管。”

    “兄长猜测,出兵的是秦王长子苻丕?”

    “嗯。若秦王亲自出兵,多半会召集数十万大军,分兵合围,稳中求胜。而苻丕作战,喜欢以最小代价取胜。宣城只是小城,不值得牺牲士兵,他应该也没放在眼里。上次我见有骑兵试探,便把秦将猜了一遍。如今秦兵再次试探,我猜八成是他。”

    叶夕赶紧追问,“那这次秦兵探出宣城加强了城防,没有弃城逃走,接下来他们会怎么办?”

    “迅速围城。”慕容令平静说道。

    叶夕一连追问了好几个问题。回到自己房间后,她赶紧回想方才的谈话,依样在纸上画出地图,在南阳画了个大圈,写下苻丕。又按慕容令的回忆,写下苻丕麾下驻守各城的将领姓名、大致驻军数等等。画完后她看了好几遍,应该没记错,这才松了口气。现在她的肚子大如冬瓜,重如铁砣,坐下来画了半天,真是不容易。

    “叶阿姊!”院里传来刘裕的呼喊。

    叶夕拿起地图折好,艰难起身开门,“怎么?”

    刘裕手里拎着一个包袱,急匆匆说道:“马上要封城了,现在是离开的最后机会!叶阿姊快走吧!我找人送你去江陵,这是盘缠和吃食,快走!”

    叶夕反倒把地图塞给刘裕,照着图详细说了一遍,“记住了吗?赶紧拿去县府,千万别忘了!”

    “记住了记住了!”刘裕把地图塞进胸口,拉着叶夕又说:“又耽搁半天,叶阿姊快走!”

    叶夕仍是摇头,甩开刘裕,“你快去送地图!别管我!”

    刘裕急了,“你是我阿姊,怎么能不管你!我要不管你,回去也得被骂……”眼看说漏了嘴,他赶紧咽下后话,转而说道:“我求你了,快走吧。”

    叶夕抱臂偏头,“你们留下守城,凭什么要我走?”

    “我……行吧!”刘裕郁闷得直抓头发,嘟囔道:“这里的人一见秦兵就跪,要是我们走了,宣城根本就守不住。”

    “那正好,你们守得住城,我走不走都无关紧要。行了,别废话,快走吧!”说罢,叶夕径直甩上房门。

    见房门狠狠在面前关上,刘裕重重“唉”了一声,转头跑走。

    “她当真这般说?”城墙上,谢玄接过地图,听完刘裕的复述,又问了一遍。

    “我一个字都没漏!怎么拉都拉不走,没招了。”刘裕无奈得很。

    谢玄突然松了口气,不知怎的,其实他心底,既想她走,却又不想她走。

    “知道了,你去吧。”

    刘裕刚转身没走出几步,又被谢玄喊住,“等等。”

    “谢郎还有何事?”

    “再去搬军械时,看看她还缺什么,问问她夜里能否安睡。”

    “就这?”

    “嗯,去吧。”谢玄挥手,背对他再不言语。

    刘裕深吸一口气,口中无声抱怨:你们一个个!有话自己问啊!人长一张嘴,除了吃饭还可以用来说话啊!

    “还不走?”谢玄突然出声。

    刘裕即刻闭嘴,立正应道:“这就走!”

    三日后下午,城墙下看守听瓮的士兵起身大喊,“有大量骑兵来攻!”声声讯报传递,城墙劲鼓擂动,所有兵士整装以待。

    南城门悄然打开一缝,两名士兵骑马出城,沿道路飞驰而去,消失在远方。

    即将入夜时,北城墙上?望的士兵果然看见视野尽头,涌出密密麻麻的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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