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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温予踏着地面,树丫间隙落下的斑点光亮,听着惬意浅风送来迟焰的问话,鸦羽长睫不由自主地低垂,在细嫩平滑的下眼睑,投出小范围的暗影。
她的内心似是也有一缕幽风穿绕,水纹荡漾,波澜四起。
对于徐筱柔这种泛泛之交,她可以无暇顾及,淡笑相回。
可是面对迟焰,还关乎到从学生时代延续多时的隐蔽追逐,蒋温予莫名地局促紧张。
万万言语汇聚在心间,冲撞喉咙,终究又被她咬牙咽了下去,讲不出口。
在他跟前的某些佯装,早已成为习惯。
蒋温予吞咽两番,再度掀眸,弯成如月笑眼,灼灼其华。
她状似洒脱地说:“没什么,都过去了。”
迟焰对上她灿烂多姿,却罕见不达眼底的眸光,如同有厚实幕帘遮掩。
台前万种风光,台后呢?
这一望便知是藏着事情。
然而她不愿意说,迟焰就没刨根问底的打算。
他牵着她的手,轻轻地捏了捏,懒散的声线中装满认真:“我是你的男朋友。”
蒋温予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醒自己这一点:“我知道啊。”
两人的步调缓慢,但不曾停过,此时刚好走在一段修剪了绿化的路上。
榕树繁茂的丫枝被截去大半,余下的小部分不能完全遮挡人行道,笔直石砖路明暗分界。
蒋温予站在有树冠遮掩,阴沉的一边。
迟焰在不知不觉中踩出了暗影区,冷白皮肤接受日光的肆意洗礼。
他蓬松柔软的短发多了一层淡金,凌厉眉骨鼻峰,星耀双目,性感薄唇,流畅下颚线,由明黄光亮增添浓墨重彩。
犹如高不可攀,望而生畏的神明。
迟焰那双无视千帆,睥睨芸芸的深沉眼眸,收揽万千流彩,直直的,只落向蒋温予。
眼底华光顷刻流淌,化为星带簇拥,绚烂她一个人。
迟焰严肃矜重地告知:“男朋友的意思是,我永远是你的依靠。”
那些不好说,羞于说,所有的顾虑与惶恐,哪怕难堪和扎心,都可以同他分享。
蒋温予和迟焰在喧闹街市中四目相对,从他诚挚又担忧的眼睛中,接受到了弦外之音。
她动容地上扬唇角,有力地点了一下脑袋,眉目间的淡笑,渐染真心。
蒋温予突然喜欢上了“痴心妄想”这个成语,因为时至今日,用它造出的句子是:
那么多明里暗里爱慕迟焰的女生,只有她,不是痴心妄想。
两人沿着小道,不慌不忙地散步。
倏地,蒋温予一线思绪又飘到徐筱柔身上,记起她现在的住处。
她和二舅妈在一个小区,总有碰上面的一天。
蒋温予不清楚现在的徐筱柔是不是好八卦的性格,但二舅妈一定是。
只要二舅妈获知她交了男朋友,她的爸妈绝对会立马知道。
蒋温予沉吟,与其让老爸老妈从别人嘴里面了解,不如她自己说。
她下定了决心,择日不如撞日,摸出手机,在一家三口的群里面发消息:
【爸妈,我和迟焰在交往。】
隔了几分钟,蒋中州回:【知道了,你回来再细说,在外面注意安全。】
蒋温予:【好。】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细说”二字发了会儿呆,预计蒋中州和田英那一关不好过。
蒋温予揣好手机,告诉迟焰:“我刚和爸妈说了我们的事情。”
迟焰稍惊,垂眼看她,愁眉不展的,忧心可想而知。
他玩笑道:“我这个丑女婿,什么时候去见岳父岳母好?”
蒋温予忍俊不禁,一对秀眉舒展:“我不会喜欢丑的。”
迟焰勾唇:“难得谦虚一次。”
蒋温予笑了笑,说:“今天不了吧,我爸妈应该有挺多话想和我说,我自己和他们聊。”
迟焰握着她取下了戒指和手镯的右手,缄默片刻,回了好。
因着这茬,两人没在外面待太长时间,一个多小时后,迟焰把蒋温予往回送。
抵达小区门口,两人下车。
放蒋温予进去之前,迟焰捏了一下她软乎乎的脸蛋:“有什么事情第一时间和我说,不准一个人扛。”
蒋温予浅笑嗔怪:“霸道。”
迟焰很有自知之明:“是啊,就霸道。”
蒋温予唇角弧度加大,对他挥挥手,转身进小区。
却没走出去几步,她骤然回头,奔向迟焰,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将他紧紧抱住,轻声说:“迟焰,我真的很喜欢你。”
迟焰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又由于她异样的举动,惴惴不安。
他左手拥住蒋温予,右手揉两下她的后脑勺,宠溺地安抚:“我也好喜欢你。”
蒋温予惊浪似的心绪平稳了些许,松开他,再次摇手往里走。
迟焰的目光追着她跨进小区,消失于单元楼,却不曾把车开走。
他就站在小区门口,神色凝重,遥望一户人家的窗户。
蒋温予上楼回到家,蒋中州和田英并排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两人没开电视,没看手机,不苟言笑,面色都比较沉冷。
蒋温予换好拖鞋,走过去,唤道:“爸,妈。”
素来健谈的田英仅是淡漠地“嗯”了声。
蒋中州点头,招手让她坐下。
蒋温予端坐到侧边的单人沙发上,倒了一杯白开水喝。
蒋中州问:“和小迟出去的?”
蒋温予抿口水:“嗯。”
蒋中州:“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蒋温予:“去年十一月。”
“这么长时间了,你为什么不早点和我们说?”田英憋不住满腹的火气,张口就是质问。
蒋中州从茶几上的果篮里,抓几个砂糖橘给她:“你不要激动。”
田英握紧橘子,冷哼一大声,对蒋温予的不满溢于言表。
蒋中州嗓音温和沉稳:“温予,我还是几个月前的意思,作为经历比你丰富的过来人看,你和小迟不太适合。”
蒋温予纠结了整个春节,又琢磨了一路,爸妈要说的某些话已然能预判。
她放下水杯,把暗自排演过的话说出来:“爸妈,我和迟焰互相喜欢,感情很好。”
田英急不可耐,语气重:“我的傻女儿,两个人在一起不是只靠喜欢就行,你们的年纪都不算小了,可以谈婚论嫁了,你要考虑多方面啊。”
“你先吃橘子。”蒋中州对田英说,再看向蒋温予:“小迟的爸妈知道你吗?”
蒋温予:“知道。”
蒋中州:“他们同意你们交往吗?”
蒋温予不打算在这件事上欺瞒父母,绞起手指:“不同意。”
田英无法吃下去东西,把几颗砂糖橘扔回茶几:“你看吧,他的家人反对,你一意孤行的话,以后指不定要受多少委屈。”
蒋温予确信地摇头:“不会,迟焰在努力的。”
田英急火攻心,蒋中州剥了一颗砂糖橘给她,她勉强丢进嘴里,暂时掩盖住想要脱口而出的话。
蒋中州气定神闲地和蒋温予讲道理:“你妈有一点说得没错,谈恋爱或许只是你们两人之间的事情,但如果你们想要走下去,走得更远,便牵扯了两个家庭。
“不被双方父母长辈祝福的婚姻,会相当困难,即使你们再喜欢对方,都很容易被烦心琐事蹉跎。”
蒋温予恍惚地盯着自己的指尖,深呼吸一口:“爸妈,我懂你们的顾虑,但我和迟焰现在很好,以后的事情就交给以后吧。”
“以后你吃了亏,被欺负了,怎么办?”田英咽下橘子,带了火气的质疑声又起。
蒋中州握住妻子的手:“行了,温予不是小孩子,明事理,她今天也累了,让她去休息。”
田英才止住滔滔不绝,愤愤难平地重吐两口气。
蒋中州给女儿递了一个眼色。
蒋温予待在这里也是如坐针毡,迅速说:“那我先回房间了。”
而后起身朝卧室走。
她进屋关紧房门,疲倦地跌坐在椅子上,趴到桌面缓了好会儿。
蒋温予摸出手机,看到微信有迟焰的消息。
C:【和叔叔阿姨聊完了说一声。】
蒋温予眼眶酸涩,花了半分钟调整心情,回播电话。
但她的嗓音依旧有不自知的沉闷:“喂。”
迟焰特意关注,敏锐地通过一个字音判断出她的状态欠佳。
他故作轻松地问:“我这个丑女婿,不被岳父岳母待见啊?”
蒋温予保持趴在书桌上的姿势,手指拨弄旁边的摆件:“他们是有些惊讶。”
迟焰默了两秒,咨询她的意见:“我上来和叔叔阿姨聊几句?”
蒋温予想到爸妈坚决明确的态度:“别了,给他们一些时间消化。”
迟焰不再提,情绪随之低落:“行。”
蒋温予后知后觉,从他的话中扣出字眼,挺直身板问:“你还没有走吗?”
迟焰:“嗯,担心你。”
蒋温予鼻尖一酸,她家这套房子在二单元,距离小区正门近,可以在客厅的阳台上望到。
蒋温予想都不想,起身跑出卧室,去往客厅的阳台,探出脑袋,眺望小区大门。
电动推拉门后,迟焰站如修竹,手持手机,抬头仰望蒋温予的家,和她的视线遥遥撞上。
迟焰朝她挥了两下手,通过手机说:“我看见你了。”
蒋温予莞尔:“我也看见你了。”
她知道他半晌不肯离开的具体原因,说:“我没事,你回去吧。”
“好,阳台风大,你快进去。”迟焰说完,再朝她挥了挥手,转身上了车。
南方城市,一般不安装暖气,阳台多是开放式的,迟焰明白自己要是一直站在原地,蒋温予也不会进屋。
蒋温予见不到迟焰的身影,嘱咐完他开车小心就挂了电话。
她掉头回望,蒋中州和田英仍旧坐在老位置。
他们猜得出她在和谁通话,在看谁。
蒋中州不露痕迹地叹息一声,田英表情复杂,怀揣一肚子话。
蒋温予快速地瞧了瞧他们,默默往卧室的方向去。
她站在房间门前,触上房门把手的刹那,耳闻田英在客厅讲电话。
对方八成是二舅妈。
田英的嗓音大,像是有意说给蒋温予听的,音量持续高走:
“就是啊,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温予谈恋爱了。”
“小伙子是又高又帅,但是长得好能当饭吃吗?”
“真是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在想什么,你和她谈现实问题,她和你讲情情爱爱。”
“温予非要说她和那个男孩子是真心喜欢,喜欢得不得了,可是他们这种小年轻的喜欢坚持得了几天?”
“我看温予就是被他的外形迷惑了,一时鬼迷心窍。”
“你还是要给她留心别的男孩子,她平时工作忙,接触异性的机会太少了,多了解几个,才知道谁是最适合她的。”
蒋温予握住金属门把手的掌心冒了一层细汗,良久没有把门打开。
她僵硬地杵在过道上,粗重地呼吸着。
等了足足五六分钟,田英一通电话终于结束。
蒋温予松开门把手,疾步走回客厅,站到蒋中州和田英面前,不管不顾,一股脑地吐出:
“爸妈,我不是才喜欢上迟焰的,我从高中开始就喜欢他,喜欢了整整九年。
“如果不能和他在一起,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找其他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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