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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书网 > 汉宫春月解语花 > 第一百七十二章 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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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臣妾这不是害怕皇上事多繁忙,连这习俗都忘了顾嘛!”

    一边说着我一边拉过皇帝的手,引着他向殿内走,有一搭没一搭的与他和颜悦色的说着话。

    临进殿门前,我向后望了离殇一眼,他皱着眉,也在瞧着我。

    我不知晓他此时是何种心境,但终归是不好的。我朝着他摇了摇头,然后将门轻轻的关上了。

    离殇站在门外,瞧着殿内的光亮透过窗子和门向外散出来,心里便是有些闷得慌。

    在他脚边不远处的廊柱底下还放着那只小小的雪球。方才那个笑盈盈的人还很开心的将它捧在手里。

    福盛站在台阶上,瞧着他,叹了口气道:“离殇大人,有些东西不是您该肖想的,快离开吧。”

    离殇朝着福盛伏了伏身子,算作行礼,随即转身便将自己融入了夜色中。

    皇帝揽着皇后,满是警告的,宣誓主权般的瞪着自己的模样,还有皇后最后小心翼翼的冲他摇头的模样,都是那样刺目。

    可恨这种无力感,自己为什么就是这样的一个小人物,一个连自己的安危都需要她来护的人。

    若说离殇活了这二十多年,都是冷心冷性,不知心动情感为何物,更是不知何为在意他人,何为被人在意。

    但自从当日在宫中救了被追杀的皇后,一切便开始悄然的发生了变化,那个明明自己怕的要死,却还嘴硬坚强的人。

    那个在姑苏乍然听闻自己举家被灭,一病不起之际,却还强做镇定,不愿让身边人担心的人。

    那个在面对永安王的半道截杀,明明自己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子,可是偏偏却用一己之力护住了诸多人性命的人。

    那个人也是他这辈子,遇着的第一个对他说,每个人的性命都很重要的人。更是,第一个像光一般照住他的人。

    久处黑暗与冰冷之中,生命中只有杀戮,只有血腥,唯君王命是从,活的不像个人,只像把刀,但这他这把刀杀的死人,割的破这世间最厚实的帷幔,却唯独无法割破蒙在他自己眼前的那条薄薄的黑布。

    离殇这辈子做的最离经叛道的事,便是选择想要站在她身边,想要护住她,想要一直一直的被来自她身上所散发出的光芒照耀着。

    所以他甘愿被她利用,他甘愿提起他的剑去为她划破黑夜让繁星、让月光涌进来,照的她的前路都是亮堂堂的。

    他甘愿用他这小人物的性命周转于皇帝太子,和她之间,他也清楚只要稍不留神,自己便是会万劫不复,说到底他只是个卑微的暗卫,一个见不得光的身份而已。

    可她亦是离殇心中最不可言说的贪心。

    离开沉鸾行宫,离殇回了自己处于城西的小宅院,那是一套很小的屋子,一个小小的院子四间房而已。

    院子里离殇雇佣了一个年轻守寡,老来丧子的孤寡老嬷嬷,平日里离殇也不怎么回来,老嬷嬷就负责洒扫,偶尔离殇回来时,她便为他做上一顿饭,煮上一锅热汤,缝补缝补衣裳,操心瞧瞧他是不是又添了什么新伤。

    她不知道自己这雇主是做什么的,但是只知他与自己儿子年纪相仿,又出手阔绰,虽说话很少,但是个很好的人。便也是真心的照料对待着他。

    离殇一推开门,就瞧见老嬷嬷披着衣服出来迎他,关上院门。拉着他左右瞧着,见此次身上倒无伤,面色也还好,这才放了心。

    却又瞧着他身上穿的属实单薄,便忍不住唠叨起来:“诶呦,小主子呀,这大冷天的你这得多穿些呀。这冻坏了可如何是好?”

    离殇瞧着她,难得的笑了笑,道:“劳您操心了,我不冷。”

    “可吃饭了?今儿可是冬至啊,要吃饺子的,因为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回来,早上啊就多包了些,你瞧!”嬷嬷拉着他指着厨房门口那盖着木盖子的大水缸上,摆着两张竹盖帘,中间摆着圆胖的饺子。

    嬷嬷继续絮叨:“今年京中的冬天冷,但也挺好的,这吃的放在屋外也不会坏的太快。”

    说着说着嬷嬷才发觉自己还拉着离殇站在屋子外面呢,于是推着他朝屋里走:“小主子,好孩子你快进屋,我将炭火点了,给你取取暖,再煮盘饺子给你吃!”

    离殇点了点头,进了自己的主屋,一进去便是冷的厉害,嬷嬷将桌子上的蜡烛点燃,又出去拿了炭火篓子,一把大蒲扇,蹲下点着火。

    “嬷嬷,为何你独自就不点炉子呢?是我留的家用不够了吗?”

    嬷嬷被炭火的烟呛的咳嗽了两声,连忙瞧着他笑道:“不是不是,我一个老婆子,皮糙肉厚,用不着这些的。你挣银子也不容易,成天东奔西跑的,大伤小伤不断。老婆子我啊,多省一省,小主子也好早日讨房媳妇儿。”

    离殇心知这嬷嬷定是将自己当做了出苦力卖命的。其实倒也没错,只是又不好告知她真相。

    便从怀里掏出了一只沉甸甸的荷包,放在桌上道:“今年京中冷,嬷嬷不必为我省这炭火钱,就算是只您一人在家,也将这火炉子点上,您年纪不小了,多做照料身子才是。”

    嬷嬷心下感动,却也不是个善言表的人,拿过钱袋,便张罗着赶忙出去给离殇煮饺子了。

    离殇又从一边架子上,拿下了两小坛酒,解下披风,坐在桌边,喝了一口。

    酒很凉,一入口,沿着喉咙滑进胃里,瞬间便是觉得五脏六腑都变得清明了起来。他今日的确未吃过饺子,甚至连饭也没怎么吃。

    这凉酒入了空荡荡的胃里,哪里遭的住啊。阵阵痛觉,蔓延开来,但他最擅长的便是忍耐了。

    过了不久,当嬷嬷端着一盘还冒着热气的饺子进来时,便是瞧见了他在仰头喝酒的模样。

    “小主子,这酒冷,你这样喝是要生病的。快别喝了,吃饺子!你若真想喝啊,我拿去给你温一温!”

    “有劳了。”

    “客气什么呀!快吃!”

    离殇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软软的热热的饺子,放进嘴里。

    暖意上涌,原来自己也是在活着啊。

    第二天一早,皇帝的马车离开了行宫,我赤着脚坐在床边,脑子里全是最后离殇皱着眉的那个表情,不由得叹了口气,盯着自己瘦瘦的脚,发起了呆。

    因为我畏寒,所以寝殿里的炭火总是烧的很旺,祁艳推门进来,带进了些许的凉意,看见我赤着脚,忙道:“皇后娘娘,老话都说了,这寒气是从脚底进去的。”

    祁艳这人,从采薇走后,简直是像继承了她的衣钵一般,唠叨劲儿学了十足十的,丝毫没有初见时皇室暗卫祖传的那种冰冷劲儿了。

    我悻悻的将脚收回,又窝进了被子里,趴在软枕上,瞧着她忙忙活活的给我准备今日要穿的衣服,今日要戴的首饰。

    半晌,我开口问道:“祁艳,你原本是个什么性子的人?”

    祁艳微微愣怔了片刻,道:“娘娘问的是什么意思?”

    “就是,在你进宫前,在父母身边,在家中。”

    祁艳一边将我的衣裙挂在木架子上,理着褶皱,一边道:“奴婢家里可穷了,饭都吃不饱,父母双亲也总是愁容满面的,为了填饱肚子整日担忧。奴婢还要照顾妹妹,哪有空想自己是个什么性子的人。”

    我翻了个身,瞧着床顶,道:“那你进宫后呢?做暗卫之前呢?”

    祁艳又拿过架子上的铜盆递给小宫女,交代其去打盆温水来:“进宫后,就想着要好好的在宫里过下去,至少能吃饱肚子,赚些月例银子补贴家用。再多些的就是要照顾好妹妹。至于自己嘛,哪有那么重要啊。”

    “那你现在是真实的你自己吗?”

    “娘娘这一大早的问这些没头没脑的话做什么,奴婢不是真实的自己,那还能是什么?只是有时身不由己还是身不由己罢了。

    这人活一辈子,不用在乎那么多的,只要每天睁开眼,脚踩在地上,做好自己要做的事,吃饱饭,好好活着就够了。”

    祁艳其实还有后半句话没说出来,皇后聪明,说出来她定是会生疑的,‘奴婢答应过采薇姑娘要替她好好的照顾您。’

    我在她们的服侍下梳洗完,用过早饭又喝了一碗苦药。

    乍然想起太子的那些信,于是屏退了屋子里的小宫女,只叫祁艳给我抱了来。

    我坐在书案边,打开匣子,瞧着那一封封的信,便是头疼。这些信就算不拆开也无一不是在提醒我,我与太子之间的勾当。

    也在提醒我,就是因为我当时一步踏错,到今日才会步步错,采薇才会.......离开我。

    我让祁艳拿了火盆来,点燃了桌上的蜡烛,我将手里的信像火光处逼去,看着一角渐渐的燃烧起来,夹杂着墨香纸香的燃烧味道,荡悠悠的散开。一缕烟雾缓慢上升最后融入了空气再没见了踪影。

    火势蔓延,我将它丢进了火盆里,又拿起剩余的信一封又一封的尽数烧了个干净,我数了数一共七十二封,有几封摸起来还挺厚的。

    可那又如何呢?太子这个人还有关于他的一切,如果可以我都愿意也将其像这些信一样全部烧光。

    祁艳望着火盆里烧得正旺的火,发起了呆,这盆子里点燃的可是大盛除了皇帝外最尊贵的男子的一片心啊。

    可是皇后娘娘不论是对皇帝还是对太子都是嗤之以鼻的,甚至可以将这二人的心意没有丝毫犹豫的踩在脚下,有时不解恨,还要捻一捻,踏上两脚。

    元旦前一日,我乘着宫里派来的马车,收拾了一些东西回了宫。

    沉鸾行宫的日子真的很像是美梦一场。

    可是梦醒了我还是得去面对本该属于我自己的那不能逃脱的宿命。

    我撩开车帘,打开车窗瞧着这宫外景致,街道两侧的人也都在瞧着我的马车,小摊子上的锅里滚着沸水,蒸汽在这冬日的寒冷里显得尤为的温暖。

    卖炊饼的小孩,穿的单薄,肩上却扛着看起来很重很大的担子。

    因为个子矮,所以那担子都是擦着地在走的。

    听着他吆喝的口音,不像是京城里的人,倒像是南边来的。想来可能是因为水灾,逃难进京的,不过眼下也能因此谋生,倒是也还算是不错。

    临近皇宫的地方人明显便是少了,侍卫在来来回回的巡逻,见到了我的马车,赶忙下跪行礼。驾车的小太监,亮出了我的皇后令牌,宫门大开,我的马车驶入了皇城。

    一路上宫人尽数跪拜,宫里的年节气氛也越发的重了,宫道两侧都挂上了红灯笼,下面还坠着平安结,大红色的流苏被风吹的飘啊飘的,像是沉闷冬日里熊熊燃烧起的一缕又一缕的火光。

    凭添了几分生气与色彩。

    回到长乐宫,刚一下车,就见小江子带领着长乐宫里的太监丫鬟尽数迎了出来,跪下朝我叩首:“恭迎皇后娘娘回宫。”

    我在他们的恭迎声中,抬头望向了门楣高处挂着的那块牌匾,许是新刷过,颜色亮亮的,可是长乐宫那三个字,在我看来还是很沉重,毕竟这里死过的人真的很多了。

    一进去,一切都是如我走前一样,只是廊道上的八角琉璃宫灯换成了和宫道上一样的大红色,桃树谢了,海棠也谢了,长青的树还在伸展着它们茂密的枝叶。

    陈贵妃送我的那两只黄鹂鸟不知为何竟是被挂在了我的寝殿门口,它们也活得很好。

    我站定望着皇后姑母的那棵海棠树,粗糙的枝干,稳扎稳打的落在泥土里,上端枝杈末梢的细枝条,一阵风吹来便会抖上一抖。

    祁艳打开了寝殿的门,招呼我进去,里面很是干净,香炉里还燃着我喜欢的香,香烟袅袅,一切都还是那样,除了采薇不在了。

    桌上茶壶里还泡着热茶,茶香馥郁,也是我喜欢的,习惯的。

    宫里啊,不知不觉间,它的一切都成了我习惯的样子,这种感觉其实真的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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