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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书网 > 无限告白 > 第 26 章 诗序-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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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0:00】

    白色药片像砂砾从指间滑落。

    原本是窗边的地方一扇门突然亮起,戏剧性地晃了晃,意在表明自己是终点。唐思烬拖着吊索起身,费力地从定格病床的缝隙间穿过,到了门边。

    门上尽是涂鸦,和写《诗序》的如出一辙的字迹。

    唐思烬手攥在门把手上,一下拧不开。

    门把手下面是锁孔。

    钥匙会在哪里?

    【36:25】

    唐思烬回身,被重而发烫的吊索拽得险些直接跪下。地上沙沙作响,满地碎纸屑在病床间起舞,像大块的尘埃。他拈起一张,上面空白,但耳边忽地砸来一段杂音:

    “今晚值夜班。”

    遍地都是碎纸屑。

    “今晚值夜班。”

    “今晚值班”

    “想砸了水的收音机,孙还在那里笑,神经兮兮。”

    “滋滋,滋滋,滋滋……”

    “台灯在哪里?”

    “竺的药为什么不能好好收着”

    “12号要水,要牛奶,要水。”

    “跑不掉。”

    “水和施又在听收音机,山清”

    “烧伤剥落的皮肤……”

    “牛奶浮皮”

    “这么多人,活人,死人。”

    “跑不掉”

    ……

    全是陶永吉在战地医院工作时的心理活动。

    尽是些琐碎的细节,关于夜班、伤员、牛奶,枯燥中隐隐透露压抑。这些在医院里寻常可见的细节,对一个生性悲观的人有什么影响,他会因此做出什么呢?

    在这个没有长者、学生们自发生活,秩序缺失的所在之中?

    除了红?,几个同学的名字均在其中出现。

    小竺,小施,山清。

    水是尽帆。孙是翰星。

    唐思烬托住下巴,另一手用力把吊索往旁边的病床上举,不让它愈发的沉重感把自己的头拽掉。

    这动作和方才陶永吉扶头的姿势类似,倒计时又滴答滴答往后走了。

    「想砸了水的收音机,孙还在那里笑,神经兮兮」

    「水和施又在听收音机,山清」

    山清!

    五个同学里,四个以姓氏相称,只有南山清被叫全了名字。

    吊索沉沉落在被单上,那么重,怪不得陶永吉从树枝上掉下去了。山清站在高高的树梢下,看着剩余的半截在空中晃动。

    「可是那天晚上我才想起来要好好看看他。」

    那陶永吉呢?

    他在轰炸那天之前都没有表态。但如果哥哥的事情只是山清拿来设局的幌子,那么为何山清“审判”的优先级里,小陶会高于尽帆?

    「在想你妹妹吧,我知道这是秘密。」

    唐思烬用力闭了闭眼,拼尽全力把绞索扯动,踉踉跄跄抱在怀里。

    原来如此。

    哥哥不是编出来的。哥哥就是陶永吉,他也什么都明白,只是选择了到死都不去认她。

    因为他知道,自己早已不是妹妹要找的人了。

    这念头闪现的刹那,周遭的一切仿佛被积压,发出沉闷的钝响。

    唐思烬低下头,看到脚底积起一汪小小的水洼。

    【21:45】

    天花板上倒计时依旧。

    然而又确然有雨滴重重砸下,铁架床腿没入涟漪,像吊索联结的危桥不住晃动。唐思烬一刻也没有犹豫,拖着吊索爬上了面前是铁架床,又起身去够更高一层的把手。绞索让攀爬变得困难,他只得把下巴垫在一边,先把腰腹和腿翻上去,再两手一同把吊索往上拉。

    继续向上。

    雨水匀速下落,很快,落在下面的铁架床已经在水中悠悠飘荡。

    【16:20】

    越往上,视野越不清晰,被大块湿润的黑雾笼罩。

    虎口一定被磨破了,但拜……所赐,没有痛楚阻碍行动。

    再上一层。

    唐思烬终于彻底置身黑暗。

    火光渐弱。

    浓烟一并消失在铺天盖地的大雨里。

    小施手原本被山清扯着,现在也不受控地向下滑去。她伸长了脖子,浑身打战,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小陶死了。

    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连他都死了,她更没有机会在那个未知的里世界里存活。

    那么剩下的三个人,结局又会是什么呢?

    山清把斧头又牢牢拄在手上,声音沙哑,回应尽帆先前的话:“你在维持什么秩序?”

    他含笑道:“人不可以杀人。”

    她也重复:“人不可以杀人。”

    那是一句咒语。一句无可置疑,然而越重复越令人迷惘的晦涩之言。

    “既然这样,”尽帆眯眼看向头顶,灰色的云片如海浪起伏,“你说为什么,北水湾的人会开着轰炸机,一遍一遍从这里飞过?因为我们也在轰炸他们!因为那些躺在这里的人,他们一旦离开,也会开着飞机,或者坐着坦克,拿着枪,去杀人。”

    山清咬着嘴唇,“那不一样。”

    “那有什么不一样?”

    “你不能就因为你自己通不过体检——”

    “我高兴我通不过体检。”尽帆脸被雨水浸泡,显得惨白阴森,“免得我变成和他们一样的杀人机器。”

    “打仗是打仗,人是人,那不一样!”

    “这有什么区别?”

    “打仗,是为了整个南水湾。为了祖国。为了和平……”

    “你告诉我!”尽帆突然打断她,口中直喘气,“你说,到底为什么人不能杀人?”

    他们又绕回来了。小施想。

    她很惊奇于自己这么半天还坐在这里,甚至勉强跟得上那两个人的思路。

    “因为人不想死。”尽帆又上前一步,手非常平静地垂在身体两边,显得并无恶意,“因为不想死的人也杀人。”

    山清语调沉闷:“为了和平,为了保卫南水湾……”

    “南水湾不需要什么保卫!”他却大喝一声,语气难以辨认,“你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收音机里……”

    山清忽地后退一步,还没忘记要扯住刚刚重新站起来的小施。

    “你又在听那些电台。老师说过不准听的!”

    “他是骗子!”尽帆步步紧逼,“他告诉你了吗?他告诉你们了吗?他骗我们,元帅V也骗我们,他从来没有管过我们的死活!他要是真代表什么和平跟正义,为什么这几年,十几年,几十年,不惜一切代价把整个南水湾拖进来,对北水湾……发动……”

    水流在骤雨中翻滚咆哮。

    一道闪电落下,将尽帆的脸照得惨白。

    “因为南水湾沉在水里,所以他想要北水湾的土地。至于你所谓的秩序,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存在过……”

    山清拼尽全力大吼一声:“水尽帆!”

    她平时也总是这么喊,声调很是唬人,可小施离得近,发觉那分明是惊恐。山清几乎抱着她的斧头,浑身发抖:“你才骗人。课本上不是这么说的,报纸上,还有老师……”

    “报纸上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老师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连红?都知道那是自欺欺人!”尽帆不再笑了,无动于衷地看着她,“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你就想去假装高高兴兴地,去照顾一群杀人犯?你不最信什么杀人偿命吗?”

    山清又退了一步。

    别退了。再退要进到水里面了。

    “他们病入膏肓,和行尸走肉没有区别。”尽帆的声音变了,像雨水一样软,“但我们不一样。我们可以不一样,你明不明白。”

    她不语,眼睛睁得大大的,像初生的动物。

    尽帆手抬起,武器落地。

    他用刚刚攥住木棍的手,伸出来,摸了摸山清满是雨水的脸,“我知道,你最聪明……我知道你是好女孩。”

    山清一动不动。

    “你想回家吗?”

    小施就在她旁边,然而尽帆旁若无人,好像她也死了,并不存在。

    “我知道你想。我也想。我们大家都想。”尽帆声音伴着被雨滴击打的潺潺水声,一切都湿淋淋的,有不确定的感觉。“……回家的路只有一条,就是这里。我们只有这条河。”

    小施头脑从未这么清晰过,刹那间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然而下一刻,尽帆在暴雨中放下手,不再向着山清,而是抓住了她!

    小施膝盖一软,几乎又往下跪去。

    尽帆一手紧紧扣着她,态度异常坚决地,将她一起往水中拽。她自然惊慌失措,拼命挣扎,但无论是尽帆还是山清都对此置若罔闻。尽帆是下定决心往水里走,山清则在雨里笔直站着,表情是在她脸上看来十分陌生的失魂落魄。

    小施一手被攥着,一条腿使不上力气,彻底被拖倒在地。

    她精疲力尽地尖叫:“你自己回家去,我不走!”

    “你害怕了?”尽帆倏地低下脸来看她,脸上不知何时又带一点笑,语气却阴厉无比,“你也和我一起听过收音机,为什么木月都能理解,你不行?”

    “我理解你什么?”小施勉强扒住岸边的污泥,一条手臂都要被折断,“我就是比不上木月,你别拽着我啊!”

    他充耳不闻。

    河水在前,PDSD的发作直接从初级飙到中度,她只剩下即将再度溺水的恐慌。

    小施拼命回想小陶之前的推测,试图寻得一丝生机。

    施木月。

    木月跟着水妖走了……木月理解尽帆……

    灯塔。

    「但你看着他们,陷在肉|体的痛苦里,无意义地苟延残喘。」

    她突然明白过来,尽帆正是为了木月而杀人,杀死那些她认为该死的伤员,却被发现了。在校舍里他自暴自弃承认一切为了他自己,不是试图恐吓她,而是尽帆打心底相信,“灯塔女神”会再次成为他的精神支柱,接纳他的一切,让他不要自责。

    但她跑了,并且迟迟不肯死。

    所以现在尽帆精神崩溃,小施仅剩的希望全在山清身上,后者却像被吓呆了,半晌不动,脸朝着树林。反而是小施情急之下,头脑里一根弦突然搭上了:“你要什么解脱,你不过是被人给发现了才这么讲,你以为自己多高尚啊!你还想杀翰星,可他杀过人吗?他不一直和我们在这里吗?”

    尽帆动作突然一滞!

    “你也不是……”恐慌里,小施声音尖如厉鬼,“不是明白了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你只是因为通不过体检,才嫉妒那些能参军的人,误打误撞找到了一个能让你自己好受的理由,然后你自己……”

    声音被中途截断。

    尽帆骤然回身,一把将她脸按进了浅水里!

    小施彻底脱了力,混着泥泞的污水灌入鼻腔,黑暗里死亡天使现出原型。尽帆形体在眼前,她又踢又抓,对方屹然不动。

    反胃感、眩晕感、窒息感一同向上,PDSD和现实无从分隔。

    然而在逼近极限的时刻,她突然后颈一轻——

    眼前一阵阵发黑,小施猛烈咳嗽着跪坐起来。

    而尽帆已经被掀入水中!

    黑雾和雨水一同向中心而来。

    它们几乎将唐思烬彻底吞噬掉,但他并没有沉落。

    吊索在看不见的地方被拉得无限长,因此沉重的坠感犹在,却不再像方才那样紧逼着扼住脖颈。

    他最后呼吸两次,将水波奋力拨开,随水而上,破水而出。

    天在下雨,灰蒙蒙的。

    空中回荡着飞机的空鸣。

    而他在水里,翻涌的、漆黑的河水。手在眼前,却是半透明的,不似人的皮肤,倒像是喷泉喷至顶端,刹那间凝成些许形态的水流。浑身都是水,自然随水而动,只有嘴唇一旦张开,水滴回落,断绝了出声的可能。

    他不能说话,于是安静地看。

    面前有庞然大物矗立水中。

    唐思烬在雨水里抬头,辨认出那是一艘在灰雾里行驶的船。船头有人紧紧抱着栏杆,偏着脸向外探头,脸在浓重的雨水里只剩下一个小白圈,头发从兜帽里漏出来,湿淋淋卷在胸前。

    一个四五岁的女孩。

    女孩身后出现个瘦高人影。他也讲话,只是声音短而低沉,并不足以穿透雨声。不到十岁的陶永吉抱着妹妹站在船头,或许正在讲那个故事。唐思烬试图看清他们的面容,然而水波震颤,连带一切图像都在溶解、幻化。

    他突然踩上了实地,沿泥泞的林径不断向前,直到走近河堤。

    少女背对他跪坐在浅水中,斧头插在泥水里,木柄随水微动。树与风在雨中交响,一道闪电落下,晃动的吊索上滑过一抹光。

    沉闷的隆隆声压下。

    天际出现几个小黑点:轰炸机又要来了。

    滴滴答答。

    唐思烬一步一步,在她背后停住。

    他说:“南山清?”

    只是一个幻象。

    “山清”一动不动,说:“你可以到河对岸去。”

    “对岸有什么?”

    她喃喃道:“什么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叫我去?”

    “因为,”她说,“轰炸机从那里飞走,不会再去了。”

    唐思烬继续往前,越过“山清”,也站在了河水里。

    水流冰冷刺骨,黑洞洞的水下躺了无数尸骨,沉寂恐怖。

    他蹲下来,握住了斧头的手柄,“那你呢。”

    她没有回答。

    水流湍急,只有斧头固定在原位。唐思烬看出她已经站不起来了,只能依靠外物短暂支撑。然而他试图拔起斧头,拼尽全力,它没有移动一丝一毫。

    「你不可以抹去任何项,只能在NPC的算式里添加符号。」

    「他们会自己在新算式里找到各自的结局。」

    头顶嗡鸣更重。

    唐思烬重新转向了跪在水里的少女。

    “你还想活下去吗。”他问,“你敢跨过这条河吗。”

    山清两手紧攥长斧头的把手,瘦削的肩膀不住颤动。

    她急促呼吸着,身体倾斜,目光仍然发直。她像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甚至小施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已经把斧头落了地。山清方才那一击也不重,用的是斧头背,堪堪把尽帆挥开。

    而尽帆水淋淋从浅河滩爬了上来。

    他一个跨步,沉着脸一把捏住山清的肩膀。后者被他一瞬间推翻在地,却像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般,也狠狠扯住他头发和衣领,用力将他反横拖过地面。小施刚刚起身,又体力不支掉到地上,指尖碰到了斧头的柄:“南山清!”

    尽帆再次起来,随手捡起了被他丢在第上的木棍。

    他回过身时,山清也好不容易摸到了小施推去的斧头,倒提着踉跄起立,红着眼,下巴被推过的地方隐隐带着淤青。小施站不起来,只有拼命往远离水源的地方爬,见山清眼中终于有了焦距。

    她两手紧紧攥着斧头的木把手,拼命向尽帆砸去。

    他抬手招架,退入浅水中。

    山清一击不中,忽然恢复了之前恍恍惚惚的状态。她动作愈发疯狂,毫无章法,接连几次都没有打中。尽帆的疯劲儿却像已经过去了,比她沉着许多,两人缠斗半晌,最后尽帆打出出其不意地一击,木棍被斧子砍断一截,却也直接把山清拦腰一撞!

    她跌回水里。

    “山清”慢慢抬起了脸来。

    她空洞无神的眼珠先望着唐思烬,随后是他手里的斧柄。雨水沿着她的下巴流下来,流到哪里,身体哪里就簌簌地发抖。

    半晌,少女张开嘴唇,一根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感应到她的意志,淤泥随即变得柔软,斧头果然被轻易拔出。重量沉甸甸坠在手里,冷水噬咬在小腿皮肤,唐思烬突然想起,到了此刻,他和她已经是你死我活。

    换而言之,他进行反杀已经不会扣分了。

    既然里世界里自己的行为大概率会和外部相互影响……

    杀她还是帮她?

    在「轰炸机」里,相互对应的病人和学生已经全部走向相互杀戮。

    山清对自己。

    尽帆对小施。

    然而一对学生之间,只有一人在轰炸前夕有罪。山清和永吉的故事里,她是战前事件的被影响者。如果放任她死去,类别O的结局无疑会倾斜向未被影响过的尽帆。

    山清的结局,尽帆的结局,甚至陶永吉和施木月的结局,凝聚在这一刻。

    病人为数不多的、可以左右等式的时刻。

    水流愈发急迫。

    黑影已经罩在他们头顶。

    “山清”两手按在淤泥里,猛一用力,终于站了起来,和唐思烬面对面。她个子不高,无法同他平视,但头顶碎光照在她仰起的惨白下巴上,一点点往上,在眼角短暂停留,刹那间近乎判若两人。

    她没有动作,只在那里直直地看着他。

    两人脚下浅水不断翻滚,突然凶猛起来,似要将人淹没。

    唐思烬突然伸出手,将斧柄按在了她手里。

    炸弹落下。

    而“山清”下意识握着斧头回首,拼命要把它抬高,手却没有力气,抬不起来。唐思烬又上前一步,隔着她的手腕,也紧紧握住了湿冷的木柄,拼尽全力,顺势一推——

    斧尖在空中划过半圈,刃处如同裹着水与光,和迎面而来的弹体重重相撞!

    小施看见山清重新握住了斧柄。

    她体型和尽帆悬殊一大截,现在跌坐在泥水里,手却抬不起来,好像是已经没有力气了。尽帆再来,她在浅水里翻滚躲避,一手狠狠碾压在岸边污泥上,手指也扭曲成不自然的形态,头高高扬着,脸颊边一道挂彩,被雨水带成一条细细的粉红色水流。

    树木阴湿碧绿,雨水变得淅淅沥沥。

    尽帆拄着木棍,一步步走向山清。

    她徒劳地爬起来躲避,却有气无力,狼狈不已。

    “呵,秩序。”尽帆在她面前停下了,低头抹了一把脸上雨水,居高临下看她:“现在你告诉我,那是什么东西?”

    小施听见了山清的声音。

    但没听清楚,因为实在低沉含糊,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不过尽帆离得近,想必听清了,沙哑地笑了一声。

    他说:“你还这么……”

    山清却突然暴起!

    少女凌乱的短发湿淋淋地贴住双颊,手中斧头向着他拼尽全力横抡过去,动作势不可挡。第一下没能打中,力气太大,反而她自己在水里转了个圈,被沉重的斧头牵着走。但她像不知疲倦一般再攻,斧尖搅着泥泞溅起泥花,这回饶是尽帆也狼狈躲避,两人不断双双跌入浅水的污泥中。

    山清几乎拿出了同归于尽的架势,小施听见她声音断断续续,在光影明灭中如同哭喊:

    “但我们……杀了……那么多人啊……”

    秩序。

    秩序到底是什么呢。

    是笔记本上的诗歌,众人并排站立的留影,锈迹闪光的徽章,还是一双深埋炉灰的鞋子,一只葬身轰炸的闹钟?

    一个符号般虚幻的存在,一场被视作希望的谎言?

    不再是了。

    正如此时此刻,人也不再是人。

    水流咆哮。

    它汹涌而来,模糊了一切界限。小施拼命爬起来,只看见了水雾里纠缠不清的影子;在现实之外的里世界里,斧头与炸弹双双化为齑粉,纷纷扬扬飘散水面。

    “山清”最后回头看了唐思烬一眼,也跌跌撞撞走向水流。

    他跟上一步,却再次踩上地面,一路穿过人影浮动的破旧船舱,直到光线大亮,在甲板前攀着个四五岁的女孩,杂乱的短头发全贴在脖子上,眼睛闪闪发光:

    “哥哥……你看,真是水妖!”

    她要指给他看,但动作幅度太大,险些翻过栏杆掉下去。他一把将她拉回来,伴随动作,先前插在衣兜里的一支铅笔就此掉落,笔直落入水中。

    水花四溅。

    唐思烬眨掉睫毛上的水珠。

    刹那间,情景再变。他回到水里,液态状的身体在水中张开飘动。甲板上的少年已经要哄着妹妹回去,铅笔则在面前入水,被轻易捞住的刹那,质感从糙木变为黄铜。

    钥匙!

    【05:16】

    水妖与船只的场景急速消退。

    水波散去,吊索沉重依旧。

    【03:49】

    唐思烬一手攥着钥匙,一手艰难地扶着脖颈,飞速从上往下,随雨水一同撤退。

    这个空间里的一切元素似乎都随心而现,大多并不需要他手动来操控什么。一旦在内心解锁某个信息,相应场景即可浮现。

    【01:32】

    他翻至地面,向门口狂奔。

    【00:56】

    大门近在眼前,脖子上一跳一跳地发软,想必倘若痛觉没有移除,会是一跳一跳发烫。

    唐思烬在铜锁上寻找孔洞,将钥匙探入。

    【00:04】

    他用尽全力转动。

    闹钟在身后响起,同时面前门大开。脖颈一轻,面前清凉湿润的风息扑面而来。唐思烬几步疾跑向外,兜头被雨水淋透,却没有停步。

    在他身后,旧校舍承载了一声巨响。

    继而在冲天浓烟中,彻底化为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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