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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也是。
每次相遇的起始,裂变里的新娄思源都并不认识他。年轻小丑的脸消失在阴影里,之前出现在化妆间里的青年却走向桑小姐,她曲起腿,匀块空地让他也坐下。
“你果然来了。”他说。
桑小姐问:“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青年一顿,再抬头时,眼睛里多了一层情绪:“我没认出你。”
桑小姐抚摸着嘴唇,一下一下地把口脂上的红往指尖蹭。
她笑问:“那你是什么时候没认出我的?”
“你开口讲话的时候。”他仔细看着她,“我和首阳一起长大,我太熟悉她了……”
桑小姐用那红红的手指贴住他脸颊。
在这一小段对话发生时,唐思烬已经经过了他们,在椅子后站住了。娄思源似乎在专心致志地看着那个镜筒,仿佛那里面自带了一场戏。
唐思烬手指在椅背边缘敲敲打打,终于说道:“你好。”
娄思源惊讶抬头,“你好。”
他顺手把观剧镜放到一边,没站起来,也没转身,只是动作怪别扭地高高仰着脸,五官和如今的娄思源已经无限相像,只显得稍微未长开一点点。
“你多大了?”唐思烬突然问。
为方便讲话,年轻的小丑彻底转了过来,“十五六七八九岁吧。”
“……”
说了跟没说一样。
不过在心里,唐思烬给他预估了一下,应该在十七八岁间。
桑小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来找我,要同我讲什么?”
她的男伴说:“我想讲讲我正在看的剧本。”
桑小姐笑起来,声音甜蜜蜜的。余光里她向前倾身,直凑到青年面前,用一种和在裂变演出中截然不同的调笑口吻道:“我对你的剧本毫无兴趣。”
“但想想我吧。我对你的新剧本很感兴趣,我甚至要疯了……”
灯光下是模糊的笑脸。
“你多大了?”这回换娄思源问。
唐思烬回过神,“二十。”
“那也没比我大多少。你还是学生吗?”
“嗯。”
说真的,这几句来回没什么意义,因此很快连娄思源也不开腔了。他们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安静地看向周围来来去去的人。乐队在弹奏,沙龙中央划分出一块舞池,里面男男女女都在跳舞。男士西装笔挺,女士裙摆如手帕白花,一片片波浪形成的锥形花瓣质地松软。
娄思源突然说:“我们也跳舞吧!”
唐思烬还没来得及反对,他已经站了起来,仍然拿着他的观剧镜。
“镜筒不存放起来吗?”
“没关系。我们到跳舞场中央去怎么样?”
唐思烬摇头,“别那么远。”
因为过桥,他已经错过了从这个时间节点开始的具体情节,现在得了机会,必须看着。再说,目前桑小姐的言行已经和S小姐多有重复,在观察当前清衿后,他很怀疑那青年就是剧中的F先生。
“好吧。”娄思源很好说话。
他单手拿着镜筒,但抬起那一侧胳膊的手肘:“你可以挽着我。”
年轻的小丑说话时一直在笑,眼睛闪闪发光,光线从鼻梁上新鲜结痂的伤疤四周流过,散落在涂白漆的脸上。唐思烬很难想象过一会儿他该如何带着这副表情追杀自己,但至少现在,他们已经莫名其妙准备跳舞了。
即使是有任务在身,此事其实毫无必要。
但他仍然没有拒绝。
他从来不是擅长拒绝的人。
“花名册来了,我们俩也得签名。”疑似是F先生的青年声音传来,“我先?”
签名!
唐思烬还不知道那两人叫什么名字,当即要去看,但一手还顺从地搭在娄思源手臂上,就顺便也把他稍走了。年轻人已经写完了自己的姓名:樊礼赞,进一步符合了唐思烬之前的猜测。
樊先生签完字,把笔递给桑小姐:“你还要坚持签你那个外文名?”
“不好吗?”
Jinnet。桑小姐的花体字很美。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母,后面该接上姓氏了,但鼻尖不动,她反而故意偏头看着樊礼赞微笑。随后钢笔的金笔尖在名字后勾出一个卷曲的弧度,缓慢地,竟是个字母“F”的雏形。
“哇。”娄思源说。
“她是不是要写JinnetFan了?”他也凑了过来,显得比唐思烬还有兴趣,甚至还兴致勃勃讨论,“他们俩这么久了,人人都知道,说不准她今天就打算用这种古老的冠名方式承认他呢。”
唐思烬注意力在别的地方,倒是没想到这一层。
但很明显,许多宾客,包括樊礼赞本人,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也是这样认为的。
或者,桑小姐是要他这样认为的。
但她又打下一个小圈,在樊礼赞的表情近乎转换为狂喜的同时,飞速完成了最后的花体英文单词:
Forever.
JinnetForever,永远的Jinnet。
一场巧妙的文字游戏。
宾客爆发出一阵叹息,连娄思源也大失所望的样子。
“可怜的人。”他摇摇头,随后话题突转:“我们还是自己开始吧。你要跳女步吗?”
唐思烬瞥向地面,“我男步女步都不会。”
“太遗憾了。我教你?”
他表现得太过自然熟悉,唐思烬隔一会儿就得提醒自己,面前这并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而是个裂变而出的小孩。
“手放这里。”
娄思源袖子的材质很光滑,搭在那里总要滑落,必须攥住褶皱,还得小心别碰到下面的皮肤。唐思烬调整了半天,这才想起自己还另外有一只手,又随后发觉在被自己遗忘的时候,它已经像在「剧作家」里一样自作主张找到了新主人,窝在舞伴手里要多自在有多自在。
“……”
事已至此,也没法抽回来。
他心道这只是个礼仪动作,由它去吧。
“脚往前。”
唐思烬顺从地往前滑了一小步,忽地反应过来:“你在教我女步?”
娄思源惊讶:“你怎么看出来的,不是两种都不会吗?”
“我又不傻。”
“桑小姐!”有宾客挤到他们近处,激动地大声问,“请问您在分裂出这部作品时,内心最深刻的感受是什么呢?”
这是那场表演里出现过的片段。
唐思烬心里一惊,被带着转了半圈,干脆透过娄思源肩膀看向沙发。
有了来客,桑小姐不好继续没骨头一样靠坐,好整以暇地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恢复端庄的姿势。
她的回答和在裂变表演里几乎一模一样:
“创作任何一部作品,不都是一样的感觉吗?分裂的感觉,像在给自己捅刀。每一个字,就是一刀,流下一滴血。字连成句,句连成对白,血就会变成情感的浪潮,那才是完美的作品。”
樊礼赞专注的眼神。
“……我向往最完美的作品,因此我倾心,且只愿意结合于死亡。”
那宾客显然听得一愣,随后更加激动:
“既然是完美的作品,桑小姐,没有想过把剧作传出去,让珠城外面更多的人也看到吗?”
唐思烬听到一半,手中一空,原本扶着的衣袖突然不见了。
原来是娄思源换了动作,拿观剧镜的手改为向下,冰凉的镜片碰到了他的腰。
“先生想必平时不接触戏剧吧?”桑小姐笑音传来,“剧作家都知道,戏剧和人是一样的。出生在珠城的人,没有一个能独自离开珠城,因为裂变出的所有内容都会在城门口全部具象出来,重压在你肩上,但没有影子分担重量,脚步重起来,你根本翻不过火山。同样的道理,裂变出的剧作也有千钧重,单靠我们珠城人,没有影子,也带不出珠城。”
“那不单靠珠城人呢?”
“你得找来到珠城、又愿意帮这费力又不讨好之事的外乡客呀。他们可以借你影子。”
唐思烬若有所思回头,却发现在刚刚走神的片刻,娄思源一直在看他。
在灯光和珍珠和阴影下,异样的氛围油然而生。
他垂下了眼睛,手指陷进衣袖的褶皱里。
那边宾客都走了,桑小姐又躺了回去。或许之前也不是因为懒散,而是身体缺失支撑力。樊礼赞问:“你那些话是认真的?”
“哪些?分裂的感觉吗……我干嘛撒谎呢。”
樊先生伸手去捏她的肩,而桑小姐向上耸动了一下,下意识去抓他的手,又中途放下,摸了摸她自己的脸。
“我看起来憔悴吗?不憔悴吧。”
樊礼赞笑笑:“有点。”
他想要附身吻她一下,被轻飘飘拨开拒绝了。
“病人都这样。”桑小姐一手挡在嘴唇前面笑起来,一脸满不在乎:“我生病了。”
“什么病?”
“还能是什么。”
他们的影子在宝光璀璨的吊灯下交缠。
啪。
娄思源突然用镜筒打了他一下,等唐思烬受惊回头,他跃跃欲试道:
“我们也开始吧!”
他们真开始了。下一首乐曲响起,唐思烬身体遵从了之前的教学,磕磕绊绊跟上。
“你为什么突然想跳舞?”
“因为平时没人跟我跳。”
“你随便邀请一个人,他们肯定愿意的。”
“你确定吗?”
“我还没守寡的时候,先生一直让我来裂变,最后吃再多的药也不管用了。”另一边,桑小姐叹息一声,“身体很衰弱,近来又恶化了,可能没多久好活。”
樊礼赞思索了很久,问:“你是因为这个拒绝我的吗?”
唐思烬再透过娄思源肩膀上方的缝隙观察。
桑小姐的笑像冻在脸上,表情一片空洞,却眨眼间融化回正常的笑脸:“不然呢?”她嘴边是个充满挑逗意义的弧度,“我答应你,再看着我像流星一样从你身上划过去,从此被遗忘吗。”
她做出无声的口型:“我向往永恒,因此倾心,且只愿意结合于死亡。”
樊礼赞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起身走了。
唐思烬要再看,但余光里有反光闪动,是镜片的光芒。下一刻镜筒边缘抵住他下颌,脸被迫转了回去。
娄思源探究地看着他。
“你是装了什么只看他们的中控程序吗?”
“……抱歉。”
“没关系。下一首歌马上要开始了。”
“我以为你也对他们有兴趣。”
娄思源想了想,“我是喜欢看人在一起。”
“是吗。”
“我喜欢圆满简单的故事,一个人说我爱你,另一个人立刻同意,然后两个人开开心心永远在一起。但即使儿童爱情电影里也不会这么演……不过我也只在姑妈活着的时候看过。用来传递真善美价值观。”
唐思烬想,这也是他真实的过往吗。
他们又转了小半圈。
唐思烬犹豫了一下,说:“我觉得她还是喜欢他。”
“桑瑾倜?”
“那是她的真名?”
“是呀。”
所以,桑小姐的全名是桑瑾倜。
sangjinti
tangsijin
刑芊和咸庆姓名带来的灵光一现据此得到佐证——
二重身。
如果一次是巧合,两次必然形成规律。病人的姓名拼音打乱后拼凑出人物姓名,咸庆对应刑芊,桑瑾倜对应他。
『可这又能意味什么?』
“她一直在拒绝他,但又——”唐思烬才想起来自己在跟娄思源讲话,但说出来的内容,连自己听来都模棱两可:“又从来不真的拒绝他。”
“所以她其实想和樊礼赞在一起?”
唐思烬想了想,跟他解释:“她害怕因死而被抛弃。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
他看见沙发上只剩桑瑾倜一人的背影,头发在灯影下充满光泽,但显得更加寂寥。现在起她才像个真正的活人,此前不论是电影还是裂变剧,都将人物的故事进行了一定的压缩,把人变成剪纸一样的平。
剧情告一段落,他们终于专心跳了一首曲子。
再切换时,节奏明显变快,唐思烬明显跟不上,动作也都踉踉跄跄的了。
娄思源大笑着放下书:“你累了吗?”
他又停下,仍然高举两人牵着的手,把他往舞池边缘引。唐思烬小声问:“有没有人少的地方,可以休息一下?”
那种地方或许有门。
果然有。娄思源把盘子推开:“我们走吧。”
他们横穿大厅,经过窗边的石南花丛,它仍然红得血淋淋的。大厅外是环形走廊,娄思源说:“我在这里有一间专门的休息室,看,那是我的名牌。”
唐思烬瞥了一眼:【罗先生专用】
看来他用的还是罗先生的身份。
但其中又夹带了不少娄思源自己的剧情线,至少唐思烬很确定,“姑妈”是独属于缝隙人的。
他甩甩头,留意面前人的每一个动作。
娄思源已经在暗处找到了一个门把手,示意它的位置:“拧开这个就可以了。你要进去吗?”
“你不一起?”
“我只是先告诉你怎么进去。”他说,“然后我想想自己要不要干脆回家。你不进去吗?”
现在他真挺像成年版的他了。
唐思烬不很确定,如果是自己拧开门,是否算作赢得赌局,毕竟目前为止的一切都顺利得不正常。他暗自警觉起来,手听话地放在黄铜扳手上,往下轻轻扳动。
走廊里无灯,身侧的娄思源只剩轮廓。
手心皮肤和凉的黄铜表面相接。
与此同时,腰腹被更加冰冷的利器点住,触感冰凉,像是刀。
建筑外面,雨还在滴滴答答落着。
“不好意思,我改变主意了。”年轻的小丑不无遗憾地说,“我还是不太想让活人进我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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