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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瑾倜又一步上前来,看着黑洞洞的头顶,突然伸手抓住了扶手。他安静地帮助她上去,随后自己也爬进天窗,穿过静谧放映室里的三架坏放映机(污渍已经全部消失了),走进了放映厅。
巨幕黑暗,边缘银光闪烁,好像也有生命暗中游走其上。
但仅此而已。
没有其他,尤其没有雨声。
这里没有下雨。
唐思烬在观众席中坐下,下巴搁在前排椅背上,凝视漆黑的银幕。他正想桑瑾倜又不知道哪里去了,面前大屏幕突然亮起。亮了,但只有边缘变成了一片雪白,中间蔓延出一道道细细的红线,中间一整片黑暗,正中处更黑。
他仔细看去,意识到那是一只紧紧贴合在镜头前的眼睛。
下一刻,它往后移。屏幕里女人后退几步,露出背后的珠城。行人来去匆匆,只有她待在屏幕正中,伞不见了,雨也停了。她双眼笔直看向观众席,像实验电影里,女主演决意打破第四面墙。
在影院里,他是真人,桑瑾倜却变成了荧幕上的幽灵。
『或者,那真的是她吗?』
唐思烬离开座位,走到了巨幕下面,人在那里显得尤其渺小。
女人打量四周,声音轻松愉快,丝毫不为形态的变化而紧张:
“哎呀,现在我才是假人了。”
真是她。
这么说来,桑瑾倜可以进入影院。
她可以,其他人不行……
“这就是电影院?”她换了个腔调,听起来像个女中音。见他点头,她又沿着屏幕上的横线走来走去,背后珠城布景一再变换。
她出现的方式,令唐思烬感到一种强烈的割裂感。
“我不该拿包的,这东西没地方放。”她举起一只手,“替我放在椅子上吧。”
包只是银幕里一个平面影响,然而唐思烬走到那边试探伸手时,它竟完好地穿透了那层表面,沉甸甸地落在了他手里。
『银幕和现实里的东西可以相通。』
他把包放到座椅上:“你约我来剧场,本来就准备到这里来?”
“怎么会呢,我又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不是你领我来的吗?”她停下步子,潮湿的裙摆贴住皮肤,把海藻般的卷发撩到脑后:“但我确实想,这里有所蹊跷。”
“什么蹊跷?”
桑瑾倜却答非所问:“你认识翁首阳吗。”
他摇头。
“不认识?”没有下雨,她的笑脸却显得湿淋淋的,“那你是怎么——认出我的?还有樊礼赞的事情。说话说得太准会像什么,你知道吗?”
“……预言家?”
“像预言家的小孩。”她又凑近了,巨幕被人面的局部占满,是半只眼睛,加上流淌着红口脂的白下巴,“躲在门外,悄悄听见了天机,再学给别人。你是真自己猜出来的,还是在其他什么地方,见这些事情确凿发生过?”
桑瑾倜选择呈现在银幕上的画面,以及她所暗示的内容,让他心里一凛。
果不其然:她比之前料想的更像活人,会猜测、也会怀疑。
这会说明什么呢。
唐思烬仰头寻找她的半只眼睛:“如果我说是?”
“你在什么时候见过这些,见到了什么?”
“我见过他杀你。”
她又后退了,露出完整的脸庞,但基本挡住了背景里的珠城。
桑瑾倜问:“好看吗?”
“……什么?”
她笑着抹掉下巴上血一样的口脂,换了个问题:“他伤心吗?”
唐思烬想起樊礼赞猩红的双眼和颓废绝望的眼神。
应当是伤心的吧。
她看看他表情,接着问下去了:“咸庆呢?还有翁首阳……”她似乎为这些人的反应而愉悦,“哦,不对,她见不着。她死了。”
“她没死,而且杀了咸庆。”
桑瑾倜很明显地一愣。
但她很快恢复过来:“好,她也伤心,那就齐了。你呢?(他疑问地看她)你没有!可真让我伤心啊,我的影子。不过你和他们不同,你又不爱我,所以这个结果我能接受。”
唐思烬决定暂时忽略一些他无法理解的问题。
他转移话题道:“你怀疑天窗和你的重置有关?”
“我怀疑一切不合常理的东西。”她耸肩,“天窗开在天上,但上面能有什么呢?你见过我死了两次。”
“或许更多。”
“所以你白天是什么意思,想让我这次别死?”
他审视地看她,“你想死。”
“没人想死。”她大笑着摆动一根手指,“珠城人只是不渴望永恒的生命,可没有人喜欢自虐。你见过我复活,那你知不知道,人为什么会死去又活来?”
“我在找那个答案。”
桑瑾倜在雨中站定,一手放在头发上,短暂地安静片刻,随后往前两步,似乎“看”向银幕后面,放映室所在的位置。
她转而问:“那里面有什么?”
“放映机。”
“我要知道里面有什么。”
唐思烬叹口气,“我替你去看。”
该见过的都见过了,唯一完好的放映机上安置着胶片,和最初的项圈一样呈莫比乌斯环。之前他猜测它和排序游戏里的时间循环有关,但这次从外面回来,他看着它们突然想起些别的。
「压缩在一个环里面,用针刺它,被封住的内容就会流泻而出。」
「像电影。」
「那是外面的新奇东西吗?」
电影。一个环。针刺。
影院的放映室和桑瑾倜未曾见过电影的想象完全吻合。
是巧合,还是其他?
带着怀疑再次环视周遭时,一个新的念头愈演愈烈:即使整体气氛趋向于现代,但归根究底,这并不像一处真属于二十一世纪的地方。
而他在房间里安静太久,桑瑾倜又开始躁动了:“你还在里面吗?”
唐思烬摘下一只胶片环。
“唐先生?”
他转身出门,把胶片举起在她眼前:“你看看,和你想的一样吗?”
“我看看。”她说,一伸手,环就被封印在了屏幕后,变成了平面的一部分。“一模一样,真好,还挺漂亮。”
他侧身半步,方便她更清楚地看见影院内景:“你想象过电影院的模样吗?”
“想过吧。”她把环套在手上,似乎和手镯卡在一起,以至于动作微顿。但随后她动作恢复了自然,说:“可能就是这里的样子。”
在她手里,胶片环倒映星星的冷光,连同房间里的一切,比起真正电影院里的布景更像属于个生来就封闭的所在,因想象力所限而格外超现实。
但如果,它本来就不是现实呢。
唐思烬直觉以「轰炸机」和「摄影师」的前科,这猜测极有可能是真的。地上有许多尘埃。灯光昏暗,看不清具体模样,更像木屑。他蹲下捞起一点,看它们像蒲公英的残骸一样虚弱地凝结。
这是真的尘灰,还是——
裂变产生的碎屑?
唐思烬又想起了那个在血地中浮现【全剧终】。
通过把现实变成戏剧来终结回环的事件,实在是过于草率了。但如果本来就是场戏,珠城、这里……都隶属同一场裂变的不同部分呢?
这样一来,舞台上的也不一定是桑瑾倜表演完的碎屑,还可能是整场裂变本身产生的!
看似毫无关联的几处刹那间成功连通。
桑瑾倜也转脸回来,和他对视几秒,忽地一挑眉:“裂变?你觉得我们都是裂变里的人?”
她语气略有困扰,但整体看不出不快。
于是唐思烬说:“目前看来是的。”
她轻易接受了这个猜测,好奇地问:“可是裂变我们的人,干什么要这样做呢?”
根据之前展露出的背景,珠城人进行两种裂变。
一种是摆弄鲜活人物来完成剧作灵感或演出。
另一种则是赌约。
罗先生和排序游戏期间的赌局不可能是无用线索。
“是赌约。”唐思烬喃喃道。
而它的结局,也许会决定设局人能否离开珠城!
唐思烬不由得再次打量桑瑾倜。在短时间内发现这一切,很难不说也是被她有意无意拨动的结果。她是否在故意引导自己发现这些,为何要如此?她知道得比他更多吗?
还是说……
“是你自己想离开珠城?”
他们又走在了雨幕里的珠城中。
两人各撑一把伞,头顶天空五黑如绸纱,雨水盖住了现实中的星星。大雨滂沱,唐思烬非常妥帖地遮住雨幕,桑瑾倜却走得极其随意,把伞骨一歪,又笑着凑过来,很亲密似的道:
“虽然受我引导,但能在我的裂变里察觉出不对,不得了呀。”
雨水模糊了时间,唐思烬看不出现在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
他直接问:“你和谁设了赌局?”
“你猜。”
“罗先生。”
她叹息一声,把伞举了回去:“罗先生——是个真有趣的人。”
“你得怎么样才算赢?”
桑瑾倜领路,带他以白日走这条路的两倍速前进,地上雨水飞溅,绵密的雨脚蘸湿了脚踝。
“要复活。”他们穿过一条小马路,她说,“因为在最后一天,就是今天,大火山会爆发。”
唐思烬试图感受地面是否已经开始变得灼热。
“紧张什么?还没到夜晚。”
他们抵达了沙龙,但没进去,从旁边绕行开了。
下楼时经过的窗子还在原地,唐思烬用伞遮住脸,自缝隙里窥视一眼:还是没有人。桑瑾倜的目的地在更靠后的位置,而在相关剧情的珠城地标里,除了十六座剧场舞台、化妆间和沙龙,最后剩下的就只剩下她自己的公寓。
“我们到了。”
桑瑾倜回头对他微笑。
她手里松松地拿着伞,任由它被吹得东倒西歪,雨水流淌在脸上,融化了唇膏的红色,沿下巴流下一道细细的血线。“大火山的时候,整个珠城毁于一旦,没有人能逃出生天。”
『复活。』
“我也复活过。”唐思烬道。
“是啊,你也复活过,我也复活过。”她毫无惊讶神色:“你说,复活的前提是什么?”
“死?”
“还有,在那之前,见过另一个自己。”她舔舔嘴唇,口吻里带无限迷恋和沉沦,“目击过你死亡的影子,也将目睹你重生。”
果然如此。
唐思烬问:“死于大火山的人,也会复活吗?”
“周而付始,但最后,谁也逃不过火山。”她在距离屋檐几步的地方猛地撤伞,“没有终点,没有结局,只有永恒的重复的死亡。除非在那之前,我有了影子了。不是你这样的影子,是我脚下的影子。但那就要付出点代价了。你敢冒险吗?”
桑瑾倜的红色旗袍在雨水拍打中微微战栗,暴雨猛然坠落在她头顶,雨丝在卷发丝中自由穿梭。
“不可以轮流,必须一起。只有光影共死,才有机会换取永恒的重生……”
她轻柔地低语:“你不想赢吗?跟我去试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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