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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瑾倜的公寓和裂变中的那间结构稍显不同。对面没有邻居,是一片空旷;从门进去也并非单独一间房,而是先有一条弯弯的环形公共走廊向内延伸,房间一字排开,她的在最末端。
她邀请他:“进来。”
唐思烬在玄关站定,心想自己或许就站在樊礼赞之前无数次拿刀时站着的位置。
“不换鞋吗?”
他蹲下,手指搭在纸拖鞋的背上,先偏过头往房里看去。
桑瑾倜的公寓里只有一个房间,巨大高耸无比,简直不像人住的地方。梳妆台、屏风、餐桌和窗台像叠纸工艺品里的景象一样颜色鲜艳错落、层层叠叠。红色墙纸上是整齐排列的画报,里面全是姿态各异、戴红色发带的漂亮女郎,牙齿洁白,或微笑或思索。
桑瑾倜翻了翻抽屉,将一把水果刀放在梳妆台上,随后是一把叉子。
“用这些是不是太不严肃了?”她自言自语,又寻找片刻。
终于她拿出了一把枪,按在桌面。唐思烬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那些动作里异样的欢愉和痴迷透露出一种危险的轻率。桑瑾倜玩够了别的,又像收到礼物的小女孩一样拿起枪,快乐地在自己胸前来回比对一番。
和方才相同的感觉涌上:她丝毫不恐惧死亡。
甚至相反:她非常享受它。
异样感愈发强烈。
像是上错了一辆快行车,终点站的确是自己的终点站,但其他有哪里出了错。
是哪里呢。
唐思烬的手指离开了纸拖鞋,贴门起身,手碰到了球形把手:“我要先回电影院一趟。”
她不答话,像没听见,他便当机立断开门。可这时候她鬼一样贴上来了,从后面拽住他手臂。条件反射下他几乎将人甩出去,但她像一条黏的鱼一样抓紧了他,声音幽咽:
“哦,别走,别走。”
桑瑾倜又要去抱他肩膀,这次被不留余地地推开。
唐思烬一转身,她跌跌撞撞几乎扑在他身上,半贴着墙,一手扯着门边垂下的珠线,很渴望似的望着他。那表情在她脸上对樊礼赞和罗先生都有过,但对着他的时候,唐思烬只感到一阵荒诞和惊悚。
他低声道:“你其实根本不在乎是谁,对吗。”
门已经开了,正沉重地往外滑动,唐思烬顺势继续后退,从她手里脱开。
女人空空地伸着手:“你回去做什么?”
背后,满墙上红色的面孔都看他,微笑。
桑瑾倜在试图阻止他回去。
若是刚刚只有怀疑,现在唐思烬已经确凿无疑,影院里有什么东西能动摇她充满异样又似乎自圆其说的坦白,而她不想叫他看见。
那会是什么呢?
……胶片!
病人们碰触胶片,被吸收当下记忆的场景,与桑瑾倜顺手接过它时的瞬间停顿重叠。她必然在那一刻意识到了什么,这样一来,它大概率也记载了她视角下的记忆!
现在他非走不可了。
唐思烬最后一次将拉拉扯扯的桑瑾倜推开,倏地退入走廊。这一次她不再动,逆光抱臂站着,一言不发地瞪着他。他扶着墙大步外行,但没出多远,她又跌跌撞撞跑出来:
“先生,唐先生——”
和那声音同时,一阵迅疾的风擦着肩膀飞驰而过,“砰”的一声,墙壁漫起一小片裂纹。
唐思烬骤然回身!
只见桑瑾倜一手扶着墙,一手高举着手|枪,身形喝醉了酒一样摇晃,脸被闪烁的灯光照不清楚,只有嘴唇恢复了浓浓的嫣红。她笑着看向他,舔着嘴角,打招呼一样晃动手|枪,再次扣下扳机。
自枪口里,子弹像唯一真实的一点黑暗穿透陆离的光线,不时发出嗡嗡的响声,如同一只匆忙的飞虫。
它和他再次擦身而过,撞在墙上,裂纹扩大。
这走向有点熟悉。
但当子弹接连在身后炸响,唐思烬非常确定:桑瑾倜是真的试图杀死他。
并且,即使自己真会再复活,也将丢失到此为止的所有记忆!
唐思烬飞速判断当下状况:两人身处的只有这一条狭窄走廊,再往前跑,她将彻底掌握他的行动轨迹,走廊也不会有任何遮挡,他没把握在被打中前跑到街道上,再成功一路跑回十六座剧场。
他甚至想起了外面大铁门合上的啪嗒声,心里并不确定它是否已经自己锁住。
但往后,没几步就是桑瑾倜的公寓。
唐思烬几乎没有犹豫就下了决定,即在站稳的瞬间,突然改为往她的方向迎面飞跑。女人见此眼睛一亮,同时他已至她面前,准确扣住她手腕往上一掀,子弹当即拐着弯钻入屋顶!
但她攥枪攥得死紧,那一下没叫她脱手。
而唐思烬也不能杀她,因为这是一场非常不公平的争斗,无论是她杀死他还是自己被杀死,他都不可能赢。
意识到这点,他毫不恋战,越过门口,直奔大玻璃窗而去。
“哎呀,先生!”桑瑾倜用抱怨的口吻喊道。
他自然毫无回应的意图,将一把椅子拦路踢倒在地。
这时候她紧随其后,稳步进门,又开了一枪。为躲避它唐思烬不得不暂时偏离原定路线,一仰身滚到桌子上,碰翻了装昙花的山羊。
它怒吼一声,碎成几块。
“山羊有了。”桑瑾倜歌唱似地惊喜道,“就差泉水了……哦……”
他则膝行两步,伏下身子,越过两张桌子间的悬空够到了水果刀。
收回时,腕骨呈扇形在台面扫过,叉子掉回了抽屉。一只铁盒被蹭落在地,里面的绚丽硬糖噼里啪啦滚了一地,叮叮当当像清脆的泉。桑瑾倜随心所欲、凶狠敏捷、神不守舍地紧随其后,她半跪在地上,以人类罕见的速度捡起一颗碎糖放在嘴里,用后牙咬着。
唐思烬已经跳到了柜子上,在纱帘后像猫一样警惕地注视她。
“先生。”桑瑾倜长叹了一声,“你为什么不听听我要说的呢?我有重要的话——非常重要的——想对你说——”
他跳落在地,而她迈过翻倒的椅子,又对他开了一枪!
唐思烬一侧身躲过。
子弹改为钻入窗帘,它开始死命地尖叫,从末端一下子卷起来,直到惊人的高度。整面玻璃都露了出来,街景静谧,只有窗帘上空所有纸星星都在颤抖。
一丝裂纹扩大,继而窗户破碎,雨全噼里啪啦撒了进来。
“只要你永远不回去,我可以在这里把你变回一张好看的白纸。”桑瑾倜说,“非常好看的白纸,不用这么讨厌地想寻找所有的答案。不用我再打乱我的计划。”
她也被溅湿了,像个灵巧的纸人在雨水里移动。
桑瑾倜向前,唐思烬拎起另一端帘子谨慎后退,暗暗思考那把枪里究竟装有多少弹药,为何枪声好像血滴一样源源不断。水果刀已经在经过窗口时被“不慎”抛了出去,他在她抬手的瞬间向下一扯,软绵绵的旧丝绒帘绷紧,轻轻打偏了持枪的手腕。
子弹飞溅到墙上,一个红发带女郎的额头中央出现了一个黑洞。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她像在窗口的雨水里跳舞,“你只会看清真实的世界,然后被它的丑陋震慑。珠城的风景还是挺漂亮的,对不对?我觉得你会喜欢,你有时间就可以去看。我还有好多事情要做,我还想樊礼赞零点钟过来杀我。”
“砰!”
在不可思议地连续避开六七枪后,唐思烬终于被击中了一次。
一发子弹在侧腰磨出一个弧线状的缺口,血如泉水般喷涌而出,他先下意识按着,随后察觉什么,又烫手般松开,咬住下唇,任由血流。
随后一切多余表情消失,他拽出抽屉挡下又一发子弹,随后正面迎向她!
之前发生在门口的场景几乎复刻,但这一次,唐思烬没有松手。
在窗边碎裂的玻璃雨水地上,他几乎在和她一起旋转共舞,而子弹像礼花一样在头顶放射,震耳欲聋。难以忍受的眩晕里他手指沿她手腕往上爬,并不困难,因为他比她要高。夺枪前的最后意外出在她徒然软弱的力气上,因为即使如此,桑瑾倜也不是松手,手腕折断一样笔直下垂,枪口却赫然冲着她自己!
唐思烬拼尽全力扭动手腕,子弹擦着桑瑾倜耳廓落地。
他剧烈喘|息,她手却仿佛焊在抢上,无论如何也抢不下来。脊背卡在碎裂的窗户之间,唐思烬定了定神,干脆往后一仰身,下坠力终于在桑瑾倜手指和枪身间撬开一条缝隙,继而完全从她手中脱开——
一阵骨骼与地面碰撞造成的吓人脆响后,枪在水洼里弹跳两下,不动了。
唐思烬湿淋淋地翻滚起身,把垂到眼前的碎发撩到耳后,最后看了一眼窗口。
第一眼那里无人,然而当他转身大步走入雨幕,后面又传来女人的叫声:
“唐先生!”
异样的预感徒然升起,他立刻回头。
桑瑾倜站在窗口,脸上仍带着那种极度渴望的表情,颤抖抽搐着。
女人晃来晃去,身体犹如带笑脸的蜘蛛在雨水里毛骨悚然地跳舞,潮湿的红裙摆微弱地旋转扑腾。唐思烬眼睁睁看她左手抱紧身体(也挡住了那位额头上开洞的红发带女郎),右手反手将掉落在抽屉中的银叉顶在喉咙,不由得心中一紧:
“你……”
“因为你关心我吗?”她轻快地打断他,话语却如同哽咽,“因为你也真的,真的,真的,真的不想我死掉吗?”
“那樊礼赞呢?”唐思烬透过雨水对她大吼,“你不等他了?”
桑瑾倜脸上半掉了妆,雨水折射灯光倒映在眼珠里,珠灰色、绿色、金色与血红混合交织,色彩迷蒙艳丽。唐思烬站在暴雨里,疑心自己终于窥见了她真实性格的一部分,犹如破败又华丽的蛛网,毫不掩饰地交织病态、欲望与悲凉。
“不等了。”她把一直含在舌头下的糖吞掉,轻飘飘说:“他不会回来了。”
下一刻,背景里所有红色面孔似乎都惊讶地“哦”了一声——
她捅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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