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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此刻是安全的,加上无需再跑来跑去找题面,唐思烬便抱着沉了一截的电话,经过能看见尖角房子的铁门,慢慢走向室内。
话筒里传来不少杂声,看来恩汐成功打开了那扇门,正跟随一群“同学”穿过走廊,悄无声息地往楼上前行。
背景里突然有人含糊嚎叫,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和跌打声充斥话筒。
“新题目来了。”恩汐低声转述。
“【第二题:那天晚上,你们共携带了______支手电筒。】”
七支,只有他没带。
“【答案正确。】”
唐思烬颠了颠电话线,察觉即使已经答了两道题,它仍比上回答题后的重量轻许多。
“这次的场景是随着答题构建的。”电话那边恩汐继续道,“刚刚一片漆黑,题目答出来,就真有手电了。接下来……”
“【第三题:爬梯子前,周里说______。】”
周里就是戴圆镜框的舍友。
当时他看了看天上,说:“今晚月亮圆得像假的一样。”
“【答案正确。】”
“【第四题:……】”
现在唐思烬确定了:在两边各轮了一个来回后,答题数目翻了倍,这次共有八道填空题。电话另一头的妹妹在跟着一群男生一路往上爬,他自己则端着电话,也自黑暗的楼梯上行。
不同之处大约在于,这边并没有其他人,也没有月亮。
初中时期的经历显得异常遥远,但在习惯了进行记忆的头脑中,许多细节历历在目。关于周里如何煞有其事发表了一番“对事物最高级的形容是说它们像假的,因为假的总比真的要好”的观点;关于学生们如何互相催促;夜色里的沙沙声,防火梯上带锈的触感,许多泡沫一样的小飞蛾。
天台上遍布来自不知何时的久远刻痕。被遗落的碎纸片,下了一半的跳棋,混乱无声的狂欢,众多细节汇聚在一起,构造出一块趋近于完整的时空。
唐思烬记得这所有的一切,却唯独想不起自己在这里的位置。
即使现在通过记忆暂时重建了它,他也不在其中:妹妹在电话另一边代替了自己。
他再也回不到天台上去了。
于是唐思烬在露台外停住,慢慢蹲下,把已经坠得他手腕紧绷的电话搁在了走廊里。
“【第八题:……】”
“【答案正确。】”
所有题目答题完成。
“轰!”
伴随一声巨响,脚下属于走廊的地面刹那间发生变化。
房屋褪色,最后完全像幻觉一样崩塌消失。在转动吗?整个空间都在旋转,视野边角的白色塔尖尤其像指针,他如同在崩塌的记忆里被挤压。周围黑了下来,宛如一只巨眼眨了一眨,唐思烬像被一只巨手猛然举起又扔下。
头顶风声呼啸,一对魑魅般半透明的女孩却从电话线中先后跳出,爆发出的强气流当即把人从天台上掀了下去!
“呲啦……”
唐思烬指甲在水泥台面上划出长长一道,扳住了最后一块立起的栅栏,另一手则挂住了胡乱生长在下面的爬藤,万分惊险,摇摇欲坠地挂在半空。
他本以为这副本是个固定地图,不论处于哪个时空,家是唯一的舞台。
不过现在看来,方位跨度有点大。
毕竟现在,这里已经不是熟悉的房子了。
这是学校宿舍的天台。
而宿舍楼六层高度,掉下去必死无疑。
怪物正从头顶俯视他。
发梢被狂风扫在脸上,但唐思烬大睁着眼睛,努力看清了电话线怪物的模样。两个怪物相连而立,穿着白色睡裙,都没有双臂。一条红围巾缠过一人的脖子,又缠过第二人的,让她们连体人一样,各以一条围巾末梢为手臂垂落在地。
她们脸上倒不空白。
但比起五官,那更像一大团难以辨认的图形,全部往下耷拉、扭曲,宛如抽象的湿拓画,并不能让脸的所有者更像个人。
藤蔓一寸寸往下撕落,栏杆看来也岌岌可危。
“咯吱。”
连体怪物在把他掀下去后一直毫无动作,直到栏杆再发出呻|吟声,它们才动了动瘦长的头。怪物在天台站稳了脚跟,一动不动,只是围巾(或者“手”)末梢被风吹起,随后昂首如同长蛇,直直往唐思烬脖颈处缠来!
“咯吱——!”
栏杆发出更凄厉地一声惨叫,随时会折断似的。
唐思烬悬在那里几乎避无可避,抓住栏杆的手猝然改扯藤蔓,只凭它的支撑,身体顿时又往下坠了一截。强烈失重下他心跳得发狂,甚至疑心它会让本就脆弱的藤蔓被震动,令自己彻底掉下去。
这还是之前恩汐见过的怪物吗?
这也不像男生宿舍的同学啊!
……以及,不能再往下,那就真要掉下去了。
怪物细长的“手”再次袭来,目标仍然对准脖子。
这回唐思烬没有再躲,只是松开一手挡在颈前。骤然松开一手,身子继续下滑,头顶正好同怪物错开。但抬起的手腕却被卷起,在几乎被搅碎的同时挂在了怪物手上,人瞬间被甩过露台顶,摔在了门廊里!
唐思烬只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给摔错位了。
眼前一片光圈,而即使被分担了部分痛觉,他仍然片刻失去了一切行动能力。光圈里只有一处格外庞大,闪烁,同样黑色的……
电话!
自己被直接摔进了楼道,电话远远在天台边缘,之间隔着一对怪物。视野缓缓恢复清晰,他能看见电话扣着,一片安静。
只有打电话才能看到题。
唐思烬艰难爬起来,指甲断裂又被怪物卷过的手血淋淋的没有力气。他自我评估了一下,很快得出了结论:自己现在绝无从怪物手里好好抢下电话的可能。
换个法子呢?
天台下面是小操场。
之前他略有观察,发现怪物的五感十分迟钝,没有双手,围巾仿佛才是她们的本体,但也只能在察觉自己存在的时候发动攻击。唐思烬有了决策,趁怪物刚把人甩脱,还未回转,直接用好手将露台边一片碎棋盘投掷而去。
金属声响顿时惊动了对方,长手一扫,电话直接被蹭落花园。
而唐思烬已经撑着墙起身,毫不犹豫往楼下跑!
自己几乎被那一摔摔成散架,加上之前跑来跑去本就耗费了太多力气,无论如何也无法做到全然安静无声。怪物没被虚晃一招迷惑太久,很快也追了上来。
唐思烬之前全神贯注在电话,一路上才发觉,大楼似乎也在扭曲晃动。
然而怪物紧随其后,他没有细想的机会,只有不管不顾地跑。
怪物身体一低一起,已经越过门框。
它们速度极快,在一条几乎不设路障的路上更占优势。他很快在楼梯被追上,电话线一样的围巾凌空飞来,灵巧地挡在他正前方,和紧随其后的身体形成一个近似于惊悚拥抱的夹击姿势,赫然要趁人惯性向前时反卷勒住脖颈。
但有了天台边的经验,唐思烬已经知道它的攻击形式。
他在最后一秒后仰低身,险险从那缝隙里擦了过去,反而是怪物的“手”在惯性下往回飞收,直接打回它身体上,被带着转了一圈,脚步暂止。
趁此机会,唐思烬逃出大楼。
电话果然掉在地上,话筒竟然还严丝合缝地闭合着。
身后风声再来,这回怪物汲取了经验,成功拖住了猎物一边脚踝,将人扯倒在地。电话近在眼前,于是唐思烬没管身后,只是伸长手臂,用小指勾开了电话线——
题面在开裂的大地上出现。
【第一题:得知你哥哥对你隐瞒了那天晚上的经历后,你__________。】
题目一出现,狂化的怪物立刻安静下来。
卷在脚踝上的力道消失,它们曾经出现的位置空无一人。
唐思烬孤零零地跪在地上,电话也不见了,自己穿着校服,耳朵上挂着个耳机。
他摸到一处凸起,试探按下。
“哥哥?”滋滋电流声后,恩汐的声音立即出现:“我已经到家了……”听完题目后,她轻轻“哦”了一声:“这个呀。那天我找到你,绕了个圈子,先看你是不是故意撒谎。”
【答案正确】
漆黑天幕笼罩在学校上方,是又一个黑夜到来了。
很远的教学楼里,一个瘦削人影出现,看着像自己,但一闪而逝。唐思烬一时分不清那究竟是投射里的自己还是妹妹,但看到对方的那一刻,他突然察觉,这一轮考题的内容要求二人协作,前提是手动挖掉了自己的部分记忆,就像之前的镜子一样。
例如现在,第一题被成功答出之后,相关过往顿时涌入脑海。
原来他知道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那晚恩汐在教室里。
她问:“你昨天在哪里过夜的啊?”
他说:“我在宿舍啊。”
她问:“宿舍里其他人也在吗?”
他开始意识到哪里暴露了。
但她的眼神非常单纯。
她问:“你真没去?”
他摇头。
于是恩汐看着他,眼神里写着:撒谎。
【第二题:当天晚上,你决定_____。】
“本来是很简单的事情,你不给我,我只能自己去拿了。”她说,“因为我没有去过天台,想象不出那里是什么样。你是和舍友一起去的吧?我也有舍友,尽管不太一样……我们自己去了,在月考的当天。”
……
【答案正确。】
【第三题:发现通往天台的小门锁住时,你选择_____。】
“锁一直都在,你们肯定没有被它拦住。所以,要么你们中有人撬开了锁,要么你们没有走那里。我不会撬锁,但从落地窗爬下去后,有一条悬空的、像独木桥一样的小细台,沿着它走上三五米,再往防火梯上爬,经过藤蔓,照样也能到天台上去。”
“然后?……然后我当然走那里了呀。林彤和辛子涵死活不敢走,我又没法逼她们走,只好我一个人从窗户翻下去。就是她们闹得动静太大,才会引来人的。但那时候,巡逻的灯光还没有出现……”
他打断她:“你当时就没想过,万一掉下去怎么办?”
她停住,眼睛里出现了一层水状的薄翳。
她没有遮住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突然涌出的眼泪一点点往下流。
“对不起。”她说。很罕见的来自唐恩汐的道歉。“我没有把你们宿舍的事情供出来,是辛子涵说的,再说大家私底下都知道。我当时只是想,你没有死,我就不会死。我知道他们给我这个处分是活该。只有灯照过来的时候我真被吓到了,离防火梯只差一步,灯打不到我脸上,但我就是知道它的位置……”
“我看到的是你那天看到的吗,哥哥?”恩汐轻声问,“我冒那么大险,付出这么大代价,只是想看到你那天看到的东西。本来是很简单的事情,我没有必要去的。可我还是去了,它们对我很重要,我没有其他办法。你不是答应过我……”
他本来已经站了起来,却被某个字眼打中,随后被她拉住小指,无法再挣脱。
「你答应过我。」
「双胞胎就是要……」
「我只有……」
“我再也不去了,好不好?”她凑过来,像失去树木的动物,很恐惧他会彻底走开,“但我想不起来,晚上就睡不着。”
他终于说:“那天晚上,我没有记住。”
“不。发生过的事情,一旦进入这里,是不会忘记的。”她直直望着他,从后面伸出一只手,顶在他太阳穴。“如果能像电影里一样,直接把它们抽出来分享,那多轻松啊。我要是去过霍格沃兹【1】就好了……”
“你今天心情不好。”恩汐的手慢慢缩了回去,绕到他对面,蹲下来仰视他,“为什么呢?除了我得到一个处分,你没有?哦,我知道了。”
她看了窗外一眼。
外面有人走动的声音。
“你本来是不想去的,但肯定发生了一件事情,打破了这个平衡。……你是答应周里,如果他做到了某件事情,就参加他们的集体活动,对不对?”
他没有反应。
恩汐仍然看着窗外的方向,嘴角微微抽动。
他突然知道外面刚刚是谁了。
“但是你看,他也觉得被通报批评全是你害的,怪你吗?分明是他强行要装好人。你总想遵守每一个许下的诺言,可到了最后,谁会记住你好?”恩汐说,“只有我啊。虽然你经常想钻空子丢下我,但我是永远不会走的。”
她说,也别让我走,好吗。
上了中学后,恩汐已经不怎么露出类似“笑”的表情了。但或许因为那之前她哭了,现在她也笑。恩汐的笑脸突兀又神经质,五官在他眼里逐渐模糊、扭曲、宛如蜿蜒湿拓画的线条。
她的脸一帧一帧淡下去,线条游动着,组成夜里楼道的轮廓。
他走到落地窗口,那是之前恩汐爬下去的位置。
巡逻的灯光在楼底慢慢地经过,找不到楼上来,周遭一切都变了样子,像冷酷的脸。他站在那里看着所有灯光一点点远去,独自站在紧锁的天台门口,身边没有用□□弄开门锁的舍友。窗口重新变为黑暗。
宿舍里已经没人和他说话了。
没有人发现他。
「别让我走,好吗。」
他想起大家议论的时候,自己脸上的表情,周里和班里其他室友的目光。秘密被捅破了。戴圆框眼镜的学生从玻璃窗前走过,恩汐背对自己和他对视。
舍友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是在中学时代,最后一个对他流露出善意,试图正常接纳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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