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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又是怎么知道的?”他问,“如果我说话算数呢?”
唐思烬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别这么固执嘛。”娄思源伸手摇晃着他,“那我先退一步:就算我真不回来,但如果哪天又想起来了,你还理不理我?”
“我会再来找你。”
“你真是个奇怪的小孩。”
娄思源又坐回去了。
唐思烬曲起膝盖踩住摇椅边缘,反过来问他:“你呢。”
“我什么?”
“你到底是什么人?”
娄思源像是认真思考了几秒,随后给了他一个敷衍至极的答案:“我是想去哪里都可以的人。”
唐思烬刻薄地问:“那你能上天吗。”
娄思源笑个不停。
他继续有一搭无一搭地逗自己说话,唐思烬想这个人也得有多孤单,才会试图把一个比他年幼一半的人强行当同龄人看待。最后他又困了,强撑着不睡过去,只有眼前鸢尾花不断抛起紫浪,慢慢从四面八方接近他,不断颤动着。
……
「我妈妈死了。」
「走了的人不会回来。」
「我一直知道你不会回来。」
……
娄思源忽然推他:“你睡着了吗?”
他一下子惊醒了,睁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没有。”
娄思源说那也别在这儿睡,会受凉。说不定还中风。他说得有理有据,但唐思烬想着半睡半醒间的那些声音,一边确信自己小时候真见过他,一边怀疑为何会遗忘得这么彻底。
是否因为多年之后,家附近的这栋别墅已经彻底没有了任何人烟?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唐思烬说他想回家了。
这是几日来第一次,他半夜就从有鸢尾花的房子往家里走,翻过大门时还能看另一边的灯光。唐思烬把眼睛贴在镂空的缝隙里,不知道娄思源能不能看见自己,会不会回去继续画那幅“画坏了”的画。
窗口的灯熄灭了。
趁雨还没落,他毫不留恋地转身,飞快往家里跑。
拧开大门,爬上楼梯。
唐思烬脱掉外套,刚搭在椅背上,倏地意识到什么,猛一回头——
唐恩汐侧躺在枕头上,眼睛睁着,眼白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怎么会现在醒过来?
“哥哥,”唐恩汐说,声音很轻,“你出门了。”
唐思烬心跳得厉害,避开她的目光:“我去楼下喝水。”
她把娃娃抱紧了些,蹭在下巴上,看着他笑:“你撒谎。”
唐思烬深深地吸气,掀起被单,慢慢躺下了。
对唐恩汐来讲,万物只有零和全部。只要被看出来一点苗头,再想瞒住她已经不可能,于是当她追问他去了哪里时,他说了:“去邻居家。”
“可是妈妈禁止我们去哪里。”
“妈妈……妈妈走了,恩汐。”
“所以,”她安静了片刻,问,“我也可以去吗?”
唐思烬看着头顶。天花板上布满了漆黑的放射状小点,是从搬进来那天起就有的,像虫蛀又像密密麻麻的眼睛。
“哥哥?”
心里一个声音说,不要答应她。
“我不会再去了。”唐思烬说,“你也不要去。住在里面的人过几天会走,然后永远也不会回来,你去了毫无意义。”
『不止这个理由吧?』
“好吧。”她说,“晚安。”
『你必须承认,你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爱她。你只是希望从这个地方跑出去,到一个能让你自己安宁的地方。你不想分享。你不值得得到妹妹毫无保留的爱。』
『你希望娄思源是你一个人的。』
唐思烬说:“晚安。”
第二天唐恩汐表现得非常正常,照例玩火车和娃娃,他陪她把其中一个娃娃的头发用剪刀简短,尽可能修理整齐。每个娃娃有自己的上下套装、裙子、许多精巧柔软的塑料小鞋子。她为它们筑巢,让它们和平快乐地躺在各自的小床上,随后当夜晚降临,端着牛奶走到他床头。
“哥哥,”唐恩汐把杯子碰在一起,“今晚我哄你睡觉吧。”
喝完牛奶后,她果然不走,坐在他床头数小蚂蚁。
她数得快而急促,唐思烬闭着眼听,并不觉得它能够催眠,但的的确确有股力量从那些声音里盘旋而起,一点点绽放成鸢尾花的形状,再坠入黑暗。
醒来的时候,天光已亮。
唐思烬猝然坐起。
房间另一端的小床空着,随后门被推开,唐恩汐站在门口,脸贴在门棱上往里看。他注意到她脱掉了白色花边睡裙,换成了外出的T恤和短裤,心中一惊:“你昨晚出去了?”
“对啊。”唐恩汐把门晃来晃去,“我也见到那个哥哥了。他在画画,但没发现我是谁。”
“没发现你是谁。”他的头脑变得迟钝,“什么意思?”
“他管我叫你的名字。”她意味不明地看过来,“分不出来哦。”
唐思烬脸色瞬间变了。
他跌跌撞撞爬起来穿鞋,下意识从楼梯跑下去,又在面对毫无缝隙的墙壁时停住,如梦初醒。客厅存放药物的小匣子半开着,露出彩色的纸衣。
那是“那个人”存放时而要吃的安眠药的位置。
唐思烬冲进盥洗室,凳子在瓷砖上拖出令人心悸的沙哑声响。
“哥哥?”妹妹被关在门外,惊惶不安地小声叫他,“哥哥?”
她不敢发出大的声音,不敲门,指甲在门板上抓挠。
唐思烬站在了凳子上,目光直直地看镜子里的自己。唐恩汐的声音水浪一样被冲刷在门板上,他在心里也重复:哥哥,哥哥。妹妹长得和哥哥一模一样吗?他用手指按住了眼角的双生痣,颜色比成年后浅些,但已经是很明显的标识了。
她长得像我吗?
可她甚至……脸上还没有……
唐思烬慢慢蹲了下去,不再看镜子。他想自己为什么要提前回家,为什么在她一反常态拿牛奶的时候,没有丝毫怀疑她。
他想自己是不是真的不配被人爱,到了这个时候,即使认不出人的是另一栋房子里的“朋友”,他心里仍然把一切归咎给唐恩汐?
盥洗室门外,妹妹进不来,不出声了。
他知道她还在那里。
他们总是这样,只要妈妈不在家,永远担惊受怕地紧紧挨着,像两只随时会被揪出来屠宰的动物。
……人是分不出两只类似的动物的。
即使已经忘记了太早以前的事情,在见到娄思源的那一刻,唐思烬已经知道,他不会回来。一切早就注定了。从他跑进雨里,唐恩汐翻找安眠药,他只是重新经历了一遍十五年前发生过的事情。
「注定发生的事情,我们只能旁观,无法介入决定结局。」
唐思烬动了动喉咙,重新站起来,用冷水洗脸。
抬头时一颗水珠正好停在红色泪痣中的一点上,一整滴水全都变成了被稀释一样的红色。
他把冷水全都捂在了脸上。
『但你还想见他一面。』
唐思烬松开了手,打开门,走向唐恩汐。
她像知道他不高兴,一整天更加安静地玩娃娃,没再提晚上的事情。可不管她怎么安静,只要不睡着,门就不会开,而他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坐立不安,心里又把火在烧。唐恩汐可以不在意严舟认不出她——甚至自己和娄思源根本不是她和严舟的关系——但他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委屈过。他真的在意的。
他想要质问回去,问娄思源,人和人的关系究竟算什么。
他怎么可以。
唐恩汐终于睡着了。
来不及换衣服,甚至无暇顾及外面的天色,唐思烬已经飞跑下楼,在阴森森的天空下拼命往铁门跑。胸腔里心跳得太厉害,他手脚发凉,险些从墙头上掉下去。白色大门口在视野前摇晃,可那扇平时会留开一点的门紧闭着。
仰头望去,娄思源房间的灯光早已熄灭。
『来不及了。』
幸好窗口没有锁,屋子里一切如常,除了画画的本子被收了起来,而且空无一人。
“娄思源?”
无人回应。
他们都走了。
夏日的最后一天……
唐思烬跌跌撞撞冲进楼道,里面同样暗沉沉的,没有一丝一毫人气。
他忽地想起娄思源说过的另一句话:他和姑妈不是一起走的。他先走,姑妈还在房子里。唐思烬从来不会接近对自己有敌意的长辈,但她的卧室近在眼前,他把手握成拳头,叩在上面。
“有人吗?”
没有。
只有属于自己的发颤声音在楼道里微弱回声。
他又要敲,结果门反而自己滑开了,原来它没有扣紧。这房间里一片杂乱,东西都胡乱堆叠,书本啊,药啊,包裹在皮套里的摄像机……一个抽屉开了一半,空荡荡的,里面什么都没有了。桌面上摆了一张小相框,里面有个低着头的中年女人,短发,只有眼镜框从面部轮廓伸出来,看不见一块有辨识度的脸。
这里也没有人。
唐思烬扶住了墙壁,茫然无措。
好像一夜之间,被施了魔法一样,曾经生活在这里的人全都消失不见了。就连……
花房!
那一刻他想,她肯定在花房里。
娄思源说那是她的地盘。
他知道钥匙在地毯下,但摸了半天,才后知后觉发现,它就插在锁孔里。花房里寂静无声,唐思烬又敲了门,对门里说“对不起”,随后轻轻地,急迫地把门推开——
然后他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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