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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书网 > 无限告白 > 第 156 章 思烬-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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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钟倒映在镜子里。

    唐思烬又鞠了一捧冷水洗脸。

    有一个已经褪色的图像映在脑海中,像颜色浅弱的拓画,线条全都模糊了,但还在那里。房梁横在最高的位置,贴近它的位置,一个悬挂的影子细细地摇晃着,因其竖直状态而拖得极长。

    影子头部膨胀着,像原本的一头短发丝全被风吹起来,鼓鼓囊囊。

    这画面冰冷冷地印在视网膜上,他摆脱不了它。

    『那个死人。』

    唐思烬强迫自己站稳。

    毛衣袖口堆在手背上,外面被大衣衣袖沉甸甸裹着,他要非常费力才能把它们推到手肘后面,不让水倒灌进袖口。这里不是家。他站在庞大的镜子前面,身后是一排空置的白色小便池,空气浑浊,自己脸色白得像刚大病完一场。

    外面各种杂音熙熙攘攘。

    水池上有乳黄色的污垢。人不能指望从公共场所的卫生间指望太多。

    唐思烬擦干净脸,畅通无阻出门。

    一出门他就明白这是哪里了:火车站,看样子是出口,他们已经在终点站了。唐恩汐穿着件和他一模一样的大衣,领口挤挤挨挨小半截和他同色的毛衣高领。她两手腕交叉搭在行李架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面,直到他走到她身前,才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唐思烬是被突然投放在这场景里的。

    一进入第四时空就是这样,没有任何人知会他前情提要。但从唐恩汐神态看来,双方不久一定经过了一些争吵。

    她一言不发拽着行李。

    他们一前一后往出口走。

    行人从身边穿过,不同于第三时空的鬼影,这回出现的全部是真人,尽管五官位置还是略有点模糊不清。唐思烬小心和他们避开,心里快速整理这回的时间线:火车出口,高中往后,阴云,类别F。

    『你们回家了。』

    在唐思烬潜意识里,「缝隙」内外割裂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彼此之间极其遥远,直到这一刻他才惊觉两者可以相距这么近:从这个车站出去,过不了多久,至多四天后,他就会出现在「缝隙」分配过来的第一个合作副本里,见到南山清。

    还有……还有谁?

    记忆从中间掏空,形成了一个缺口。他不知道要如何填补中间的空缺。

    会到现在。

    在这个时间节点,自己在和唐恩汐冷战。

    因为什么呢?

    唐思烬看向妹妹。她一言不发地把行李推在手扶梯上,他也检查了一下自己手里的内容。唐思烬找到了车票和身份证,两张上都写着自己的名字。

    但从高中毕业起,在这一类人声熙攘的公共场合,唐恩汐会坚持互换证件,跟他以彼此的姓名错位称呼,沉默又完美地扮演好另一个自我。

    现在他手里是属于自己的证件。

    因此只有一个解释:在回来的路上,关于唐恩汐为双方规划的,真正的“合一”未来仍然纠缠着他。事实上,那天晚上后,唐思烬几次试图和她重新谈谈,但谈来谈去,到了最后,她终于失去了耐心。

    「求你了。」

    手扶梯抵达最低端。

    他们站在人流里,她继续旁若无人,失魂落魄地往前走。

    他说:“唐恩汐。”

    她背对他站着,两手全握在行李扶手上,肩胛耸起。

    他的头隐隐作痛。出发前他生病了,但下车前刚量过一次体温,已经基本确认退烧。

    很明显下车前又有一段不愉快的交谈。站在等待出租车的队列里,他听见她压低的声音:“你为什么不可以相信我,别这么一遍遍的……”

    车灯闪烁,一个母亲带着一对异性双胞胎走向雨棚下的车门。

    “那照你说,区别在哪里?不同在哪里?生物结构是最不重要的事情。你最了解我,我最了解你,远远超过世界上其他所有人……”唐恩汐声音尖而短促,像被一下下折断的冰凌,“真像一个人一样生活不好吗?而且是你自己说的,你怕认识太多人,和他们缠绕在一起……”

    唐思烬说:“因为你本来也跨不过生物结构。”

    这话已经称得上冷漠了,但那确实是自己当时的回复。

    他记不起自己当时是什么心情,或许自从下定决心和她讲明白后,他也陷入了难以自控的心力交瘁。

    “我们可以是——”

    “你自己知道那都不是真的。”载着那陌生一家三口的出租车开走,唐思烬想这家的父亲会不会就在终点等待,“自欺欺人而已,我知道这么多年下来,我没给你多少安全感……但你再花点时间想想,好不好。”

    她沉默了很久,跟随队伍缓缓前行。

    “你到底想怎么样?”唐恩汐说,箱子在地面发出沙哑刺耳的难听声响,“事到如今,只差最后一步,你突然告诉我行不通!哪里行不通?”

    “就是因为只差最后一步,过了这条线,我们谁也回不了头了。”他说,“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一切究竟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你害怕了?”

    “下一步你想要什么呢。”他们距离出口越来越近,几滴潮湿的雨水被风吹来,打在脸颊上。唐思烬声音非常平静,“最开始,你只是怕被我抛下,然后我们共享交际圈,然后……干脆根本没有那东西了。现在你想我们中只剩下一个有合法身份的人,再然后呢?如果那仍然不是你理想中的“自我”,你又想怎么样,干脆假装彻底覆盖掉我,让我替你去死?”

    她猝然转头回来,瞳孔缩成一点:“你害怕了!”

    “如果需要,我可以替你去死。”唐思烬避开她的目光,雨道上,彩色的出租车一辆辆开走,又一辆辆驶来,没有尽头。“但不是以这种方式。”

    唐恩汐发出一声很类似笑的声音。

    但她表情冷凝住,没有任何变化,随后把脸转了回去:“你要是这么跟我“谈”,我无话可说。”

    “你……”

    唐恩汐推着行李,突然跌跌撞撞从队列里撞开,动作毫无预兆且极其暴力,前面几个人不满起来。她彻底冲了出去,转身往相反的、乘坐公共交通的队列方向跑。

    唐思烬下意识要跟出队伍,衣袖被人扯住:“有病啊,挤什么挤?”

    那是被她的行李剐了一下的乘客。

    他们只记得她风衣的颜色,而就算记得脸,也不可能分清人。

    唐思烬不抱希望地喊了她的名字,声音被淹没在巨大的嘈杂里。

    手机亮起,是来自“TSJ”的信息:【再说吧】

    即使如此,他也本该跟上。

    但那一刻,他只感到一阵强烈的、几乎将自己击垮的疲惫。

    分开一小会也好。

    让她冷静冷静也好。

    唐思烬叹了口气,收起手机,替妹妹对那几个人抱歉。终于排到自己,从车上下来司机走到面前:“上车吗,x……”

    他能看出,司机在犹豫自己是“先生”还是“小姐”。

    唐思烬试探颔首,回避了那个问题。

    死寂立刻帮他把行李塞进后备箱。

    他坐进车里,报出家的地址,听引擎发动。车开上公路,外面下大雨,水浪拼命扑打在玻璃,像在海水里行驶。前车窗的景象更为可怕,几乎像有人把水笔直倾倒在玻璃上面,雨刷可怜地支撑着,他非常担心不知何时就会车毁人亡。

    最后,出租车在大铁门前停下。

    唐思烬从包里抽出折叠伞,慢慢伸出车门,撑起一小片干燥的天空。

    手包里有钥匙,他不必再像孩童时期一样翻过高墙。行李箱不在伞面庇护下,他一路走,一路听见从上面砸下滴滴答答的雨响。

    走到门口时,他回了一次头。

    大雨之中,远处的白色尖顶仍然可见,摇摇欲坠,像云雾里的月亮一样朦胧。

    唐思烬闭上眼睛,再睁开后,用钥匙链上挂着的第二把钥匙打开大门,将雨水抖落走廊。

    门槛上只有自己留下的水珠,唐恩汐还没有回来。他有点担心她在大雨里能不能照顾好自己,但终究没有发出信息。

    玄关隔开了雨气,却透出另一股更加潮湿、腐朽、生霉的气味。

    唐思烬关上门,找到家居的鞋子,暂时把行李停在门口。

    屋子里非常安静。

    走上楼的时候,他看见二楼一片静寂,所有门扇都闭合着,只有属于外祖的一扇透露出门底下的灯光。直到现在,他仍然不知道对方为何要急切地召回唐恩汐和自己。在车上他还努力回想了一阵,但总也想不出答案。

    唐思烬已经习惯缺一块少一块的记忆了。

    他敲门进屋,“那个人”背对门坐着。

    开门时他还在想,尽管外祖比妈妈离开的时间长那么多,相比起来,自己更没有印象的反而是这人的面容。房间里灯光很亮,强光把椅子上的人也照得头发雪白,尽管平时并不是那个颜色,而是一种很不干净的黑灰。

    “那个人”转了过来。

    灯光像受到感召,几乎喷射而下,让他的脸看起来像一张雪白的、画着五官的皱纸。唐思烬不确定对方现实里是否真是这样子。

    “你妹妹呢?”

    沙哑的声音和头发原本的颜色一样浑浊、粗糙。

    “她在路上。”

    “她在路上。”他自言自语,手指一点点敲打着椅背。

    “那个人”正深深地坐在那把大安乐椅中,款式和客厅一楼的一模一样,座位下陷,几乎将老人吃在里面。窗帘厚厚地紧闭着,书桌宽大,反衬出铁床的矮□□仄,上方铁栏杆倒映着暗淡的条纹床单图样,边缘很不平整。

    “你们两个,快两年没回来了吧。”

    “是有一段时间了。”唐思烬回答,“安静对您的精神也有好处。”

    “有好处。”他不冷不热地重复着。

    房间开始变热了,但绝不是因为任何供暖装置。

    热气似乎来源于灯光。

    “唐玉回来了。”

    灯光让唐思烬的思维变得迟钝。“……谁?”

    “你们的妈。”安乐椅上的人不耐地看着他,换了个说法,“她回来了,死活要见你们俩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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