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页   夜间
乐书网 > 无限告白 > 第 159 章 思烬-23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乐书网] https://www.leshuxs.org/最快更新!无广告!

    再恢复意识时,唐思烬发现窗帘开着。

    他睡在床上,但是一个几乎掉下去的姿势。侧脸枕在左臂,手直直地伸出去,朝向窗口的;另一手则抱着身体,腿曲起来,整个身体都盖在风衣下面。

    身下是只起了一点褶皱,但一看就没有人好好在上面睡过的、满是消毒水气味的床单。

    唐思烬一下就坐起来了。

    骤然起身时,之前发生过的一切都褪色进更深的部分,像场纯粹的噩梦,而自己重新拿回了身体的使用权。他低头去看手掌,上面皮肤略有粗糙,但没有拼抓拧扭过的痕迹。

    他没有杀死那个人。

    可这里也不是家。

    看向床边时,唐思烬发现了属于便捷酒店的纸拖鞋。这是个简陋狭小的单人间,窗户卡在一个极其尴尬的角度,明明天已是清晨,但只有一小线光拼命钻进来,其他通通挡在了室外。

    手边屏幕亮起,满满一个竖列,在昏暗里极其刺眼。

    【TEX: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发信时间:昨日22:45.

    被压住许久的左手还在发麻,唐思烬一点点把手机拨过来。

    正要打开时,他又看一眼那信息发送者的名称,忽地动作一顿,屏幕仰面掉了回去。唐思烬不可避免地看见在那之后,第二条发送自“TEX”的信息。

    【TEX:是。】

    发信时间:昨日23:01.

    唐思烬深吸口气。

    他把手机拿回来攥在手里,用密码解锁。

    信息页面上,最顶端是手机主人的用户名:“TSJ”。

    唐恩汐的用户名。

    往下则是昨天两人的全部信息交谈:

    【TSJ:他死了,对吗】(21:53)

    【TEX:你为什么会这样想】(22:45)

    【TSJ:因为我知道】(22:47)

    【TEX:是。】(23:01)

    【TSJ:我明天来找你】(23:02)

    【TEX:我想自己处理这件事情】(23:18)

    【TSJ:可这也是我的事情】(23:18)

    【TSJ:你知道这也是我的事情】(23:18)

    【TEX:好】(23:26)

    对话结束。

    唐思烬怔怔地看着手机。

    半晌,他猝然把它屏幕朝下丢回原地,站起来冲进盥洗室。先看镜子——镜子自然没用,单纯看脸是看不出谁是谁的。唯一的区分在生理特征上,但唐恩汐的胸部几乎没有发育过,他又把手按在了大腿内侧。

    那里毫无知觉,像被挖空了。

    而讽刺之处在于,这样一来,他甚至没法根据身体来确认自己现在到底是谁。手机是有可能换掉了吗?还是……

    风衣口袋里有东西,他取出来,是张折成两半的车票票根。

    【唐恩汐TangEnXi】

    唐思烬突然脱力一样,任由纸片从指尖飘落,背重重地靠在了折叠门的平面上。

    为什么自己又突然之间变成了唐恩汐?

    或者至少,现在他身处她的位置。

    他没有亲眼见证自己断片的间隙,但很明显,昨天“唐思烬”真的在家里失控杀了人。唐恩汐随后独自回家,试图敲门未得回应后,没有留下,而是选择再次离开,在外面另外找了个地方住。

    残留的记忆停止在短信交互。

    那么不出意外,“唐思烬”此刻还在家中,和死人在一起。

    『你真杀了他吗?』

    『你真杀了他吗?』

    『你真杀了他吗?』

    唐思烬紧紧闭着眼睛,指甲用力按住太阳穴,随后一路下滑,贴在颈脉上。

    那里缓慢而凝滞地跳着。

    他睁开眼,把残票扫进垃圾桶,匆匆系上扣子,返回去查看手机的电量。

    现在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他想不出房子里的“唐思烬”会怎么做,但就核查身份的这一会儿工夫,久违的掠夺感复而出现,这具身体也不像彻底属于他了。还没有到动手杀人那一刻无力抗衡的地步,但察觉“它”急切要走,唐思烬也不再挣扎,只收拾好东西。

    房子里有秘密,他必须去看。

    发生过的事情必须重演。

    “叮铃铃铃铃铃——”

    【未知来电】

    唐思烬手拧在门上,接起电话。

    他说:“你好。”

    不久前刚刚听过的苍哑女声问道:“是恩汐吗?唐恩汐?”

    外面又下起雨来了。

    唐思烬把折伞收好,挂在桌边的钩子上。对面的女人也把黑雨衣脱掉了,好好罩在椅背上,衣角往下滴水,凝成一个小水涡。

    “二位的咖啡。”

    一模一样的白瓷杯放在座椅两端。

    “……就是这么一回事。”妈妈表情非常忧虑茫然,“你哥哥,他……说不好。我去家里的时候,瞧着他精神不太对的样子。不过你的电话是我从他那里要来的。”

    她小心地问:“你说你住在外面。昨天怎么没回去?”

    他摇摇头,突然难以忍受继续待在这里,起身走了出去。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给“唐思烬”打了几个电话。

    都没人接。

    在副本刻意造就的时间和意识扭曲下,这一天就这样恍恍惚惚、浑浑噩噩又平静地过去了。第二天妈妈又打电话来,他们在同一家咖啡厅再次见面。

    唐思烬把手拢在散发热气的杯壁上,说:“我今天要打车回去。”

    妈妈眼睛亮了一瞬,又微微暗下去:“你这就走吗?”

    他麻木摇头:“我不知道。”

    他把杯子捧到嘴边,很苦涩的味道裹住舌尖。雅灰色的点餐纸单还在桌上,最底下一行花体,包围店里的人气新品:一款小牛乳慕斯蛋糕。跟妹妹与男友分手那天,严舟点的那款很像。

    “我能跟你顺路吗?”妈妈小心翼翼道,“你姥爷,你们几个人一起……”

    杯子在桌面上叩出一声轻响。

    一句话含在嘴里:你见不着了,他死了。哥哥杀的。

    但唐思烬什么也没有说。

    同样身处唐恩汐的身体,这回和第三时空期间的感受却不大一样。此外,那一次互换的“考验”性质非常明确,这回却只剩一片迷雾。眼睛被咖啡冒气的微苦热气熏着,他感到极其错乱,无法明白自己是谁。

    “我要走了。”他站起来,“你想的话,和我一起吧。”

    女人露出一个笑容:“好啊!”

    雨下得太大,他们等了很久才遇上一辆出租车,里面满满盘旋的全是潮气。喝咖啡时天一反常态地亮,到了现在,光线已经变得稀薄,从窗口看不出时间几点几分。

    开门时,唐思烬动作一顿:

    屋里另有人讲话的声响,是昨天那两个人。

    妈妈也听见了。

    她解释道:“是你哥哥的朋友,昨天在家里面上门,我见了一面。”

    钥匙插进锁孔,他说:“他哪里来的朋友。”

    一楼空荡荡的,人都不在,声音肯定是从楼上飘下来,但并没有人飘下来迎接他们。地上杂乱甩着几只鞋,他看了看尺寸和款式,确认不是他们兄妹的东西。鞋架上墙纸处湮着一块墨,上面歪歪扭扭有几个字,像孩子写的。

    【不可能是朋友,说不准是帮手】

    字迹很快化为形状不规则的墨团。

    “恩汐,恩汐。”妈妈小声道,“我该等在门口吗?你要不要……”

    【他宁可找外人】

    “你先在门口,别乱走。”唐思烬低头换鞋,“我上楼跟‘他’讲两句话。”

    他语气平静得寡淡,但心里其实很六神无主。自己在这里,楼上的到底是谁,是换进去的唐恩汐吗?还有那两个奇怪的陌生人究竟是谁……他慢慢地上楼。

    楼梯扶手攥在手里,顶端没亮灯,阴影重重的,他的心跳得格外凝重。二楼整个灭着灯,所有窗帘全拉着,只有一扇门底下有道光,他下意识往那处走了一步。

    “姑娘,找谁吗?”

    突然有盏小壁灯亮了。

    一个人站在下面,他晃了一下神,认出是前一天出现过、为死人“善后”的棒球衫。

    唐思烬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我没什么可怕的。”那人笑了一声,“初次见面,不好意思。我只是想,你要找你哥哥的话,他不在屋里。他搁花园里待着呢。”

    “外面正在下雨。”

    “他没法待在屋里。”

    伴随简短的对话,死人的气味盘旋在楼道之中,有种黏腻的潮湿柔软。

    唐思烬转身往楼下走,身后踢踢踏踏脚步声,是那人跟上了。他皱皱眉,心里很想把对方甩开,但步子一停,那人又道:“怎么了?我也有事找你哥哥,顺路一起吗。”

    他们下楼去。

    客厅里没有了人。一定是听见人声,妈妈下意识回避了。

    后门门把手水淋淋的。唐思烬开了门,才想起伞在另一边。他要去拿,棒球衫忽地拉住他袖子,他反手挥开,像猫一样跟那陌生人警觉对视。

    棒球衫摊开双手:“别这样。我是说,这边有雨衣。”

    “我不穿雨衣。”

    但伞不见了。

    “走吧。”棒球衫说。

    唐思烬沉默套上一只雨衣袖子,随后是另一只。

    出门前,壁纸上有一条崭新的墨字:

    【他到底瞒了我多少事情】

    他扣上雨衣帽子,跟棒球衫一前一后,走入雨中。他是真不喜欢雨衣罩在身上的触感,手脚都不像自己的了,黏黏湿湿的雨,从头顶宽罩下来。

    “唐思烬”在花园里做什么?

    “叮铃铃铃铃铃——”

    他停住,隔着雨衣,风衣袋里的手机在颤动。

    “你不接电话吗?”

    唐思烬慢慢解开一个扣子,把手机拿出来,雨珠打在屏幕上。

    【未接来电来自:「TEX」】

    “你不接电话吗?”

    唐思烬把电话放在自己耳边。

    他甚至没有思考要不要开口来一句“哥哥”。自从摒弃了“我们”之后,唐恩汐已经不再叫他哥哥了。然而电话里一片死寂,反而身后棒球衫仿佛接收到了某种讯号,倏地向前!

    他比唐思烬要高,身子也比他宽出一截,轻而易举握住了裹着雨衣的后颈。

    塑胶皮冷冷贴在皮肤上,背后袭来的力将他撞向面前一棵树。那树底端细的,上面一段奇特的曲起,从很小时候就长畸形了,最后也没有直回来,没人管它。

    唐思烬喉咙里发出一点气音,身子和那棵树擦过去。

    他一面模模糊糊明白发生什么了,一面又难以置信,以至于连跑起来的举动都没有做出,已经被轻飘飘翻了个面,掐着脖子按在了那棵畸树上面。棒球衫两只眼睛的眼白不见了,和雨衣一样黑,雨水打进眼睛里。

    棒球衫一双手全掐在自己脖子上,用狠了力气,唐思烬掰不动。

    他已经听见什么东西在折断。

    一阵天旋地转后,唐思烬一手捂着喉咙,直直从安乐椅上坠了下来,无数画面从脑海里一闪而过。他重重跌坐的地上,侧脸贴着地板,几乎喘不过气。

    光滑地面上倒映出死人双脚投下的影子。

    他回到了那个房间。

    进入第四时空,被无形力量驱使杀人后,身份从自己变成妹妹。

    以新身份见到妈妈,再回到家中被杀后,身份从妹妹变回自己。

    但到底发生过什么,双方身份还会再变吗?

    以及这一次,是为何而变?

    唐思烬手掌末端撑在地上,要先爬起来。

    “叮铃铃铃铃铃……”

    手机和自己一起摔下来,斜斜地躺在前方不远处,屏幕朝上,来电人是个模糊不清的名字。他颤着手腕点接听。

    “成了。”棒球衫的声音梦?@一样传过来。尽管已经猜出了大致发生的事情,现下得到确认,唐思烬还是不由得闭了眼睛,强迫自己深深慢慢地呼吸。棒球衫说:“有种,真狠的心哪。……哎?怎么回事——”

    电话挂断了。

    唐思烬呆呆注视着话筒,努力串联起对方话语里的意思:妹妹死了。是“自己”主动要求杀的……几天工夫里,他杀掉了家里所有的人?

    可这也太荒谬了!

    “叮铃铃铃铃铃!”

    电话又响,唐思烬心烦意乱接起。

    “人没了,没了!”这次的声音里带点难以置信的惊惧,“不对啊,我百分之百确认没气了的。刚刚尸体还在我眼皮下面,我一打电话的工夫,她爬起来跑了!”

    唐思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但恐怖的是,他感觉自己嘴唇在动,随后带动喉咙与声带,冷冰冰地道:“我下楼看看,她跑不远。”

    棒球衫说:“这花园里又是风又是雨,乌漆嘛黑的……”

    通话终止。

    “她跑不出去的。”唐思烬还怔怔往电话看的时候,门突然打开,黑西服站在外面。“今天这事儿,我们全都吃进肚子里。你这也一箭双雕,两个拖累全解决了,你不就天天想着怎么摆脱他们吗?尤其是你那妹妹,她脑子里是有点病。”

    唐思烬把手机紧紧抓在手里。

    “但你这么一整,胆子真够大的。”黑西服又说,“不怕被发现吗?”

    唐思烬麻木地摇摇头。

    似乎只有当他面临什么重要抉择的时候,身体和意识才会被不知名的力量撺掇。现在终于得了一点空隙,他便盯着已经灭掉的手机,拼命试图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类别F里的记忆……记忆……可这两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他分明没有……

    而且,正如他之前的第一反应:太荒谬了。

    首先他不可能杀人。其次,就算他真起过杀心,这也不是在他往日思维和逻辑下会发生的事情。这是场完全令人困惑、拙劣的、冲动的,末路一样的粗陋谋杀。

    很远处传来脚步声。

    “叮铃铃铃铃铃——”

    又是手机铃声。说实话,唐思烬现在有点怕那声音。

    “找到了。”棒球衫的声音不仅从话筒里,也从楼道里低低传来,“我守着外面大门,她出不去,又跑回了楼里面,在房间里把门给反锁上了。”

    “小事情。”黑西服说,他上前一步,将仍然失了魂一样的唐思烬拉起来,“手机呢,还在她手上?”

    “早不在了。”

    黑西服对唐思烬笑了一下:“没什么可担心的,她只有跳楼一条路可走了。”

    『这到底是在做什么?』

    “我去看看。”唐思烬说。

    他终于能从有死人和其他人的房间里逃走了。走廊漆黑而沉寂,迷宫一样,他扶着墙纸上的银箔,找了很久才找到那扇能反锁的门在哪里。并不是唐恩汐和自己的房间,而是众多平日空置的二楼房间之一,门锁发出怪异的哒响。

    他记得它的锁头很早以前就锈了、不好用了。

    小时候她曾不小心把自己反锁在里面一次。

    黑西服幽灵一样走来,跟棒球衫有说有笑。唐思烬站在他们中间,眼皮重得难以抬起,只看见锁孔里透出灯光,烟雾状丝丝缕缕。

    “自己”偏过头,对那二人吩咐两句,转身便走。

    一条小道通往露台,他一边行走,一边倏地想起:

    唐恩汐不是一个人回家里来的。

    还有妈妈。

    现在妈妈在哪里?

    她凭空失踪,像确确实实在十五年前就死了,只剩下个鬼魂回到家里,看她本该亲密无间的双生子在短暂的离心后迅速投入相互残杀。雨下得时断时续,等唐思烬爬到顶端,已经没有暴烈的雨滴,只有凝聚在地面上的一块块水洼。

    更多雨水沿着一条细沟往下流。

    露台上正对摆放两把安乐椅,没有顶棚盖着,全都湿透了。

    唐思烬两手撑在一把椅子背上,水洼里倒映出他面无表情的脸,眼角两滴失去了颜色,黑沉沉的,像被溅了血在脸上面。

    在副本里,时间被压缩。

    下雨天黑得很快,雨水夹杂着火烟气息。

    等等,为什么会有火烟……?

    安乐椅上裹着层暗绿色绒布,风吹日晒,早已褪色。它吸饱了水,唐思烬十指在上面深深地陷下去,掐出一道道水流。片刻的幻觉里,手中触感和火车座椅的软垫重合,但他很快明白病不是。

    浓烟升了起来。

    他突然就明白,“自己”安排那两个人做什么去了。

    烟雾越来越难以忽视。

    唐思烬跌跌撞撞走向了台子边缘,那里有一架生锈的防火梯,途径卧室窗口,直达露台。如果有人往屋子里放了火,那么唐恩汐要跑,最明确的路线就是从窗口翻出来,往下……不能往下,下面肯定有人在等着她。如果她慌不择路,就只能往上。

    而他就是专门在这里等着她的。

    但防火梯上,并没有人。

    “咚咚咚……”

    仿佛一切知觉钝化,唐思烬慢慢地转过身。

    一个人影从走廊内侧出现在露台入口,披头散发,衣衫凌乱,惨白的脸上沾着泥泞。唐恩汐像他自己的鬼魂一样一步步走过来,眼神充满空洞、敌意、难以置信,很像她一贯对着外人的模样。

    雨水淋在头顶。

    唐恩汐的长发被风吹了起来,扑簌簌地响。

    随后是更大一声巨响。从她身后,露台门被风雨吹得彻底摔上了。唐恩汐喉结轻轻颤动了一下,白皙的脖子空着,上面是交错的青紫淤痕。

    「她死于窒息。」

    唐思烬一动不动站着。

    她的脸鬼魅一样近前,眼角泪痣红殷殷的,像滴着血。

    ……

    「你死于坠落。」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免注册),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