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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书网 > 无限告白 > 第 160 章 思烬-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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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见妹妹的脸飞速远去。

    唐恩汐孤零零站在露台上,居高临下,伸出的手还没彻底垂下去。她的头发被雨水浇透了,贴在下巴上。她满头满脸全是雨水。

    她似乎想说什么。

    而伴随失重,整个失去秩序和逻辑的时空也像被按下了慢进键。地平线从平行瞬间变成竖直,雨水也横着下落,贴在鼻梁顶端,却不直直坠下,而是非常和缓地、近乎温柔地,一点点触上皮肤,随后倒退着往眼角流去。

    唐恩汐的面部完全静止了。

    唐思烬终于听见了她的声音。铺天盖地,像直接来自于一个人的内心,无法对任何人启口的内容,这一次从天地间簇拥翻涌而来。

    【我小的时候,妈妈跟我讲,“那个人”恨她,所以也会恨我。如果我和她不是那么像就好了。】

    像谁?

    唐恩汐像妈妈?

    【我问,那哥哥呢?】

    【她说,所以你要记得,恩汐。你们一起长大,谁也没有资格恨谁,双胞胎就是要一直在一起。我一直都记得。】

    【她跟你说过这句话吗?还是只对我说了?】

    【总之我每天都在心里想一遍。妈妈死后,我每天都想一遍。所以那天我半夜爬起来,发现你的床位空着,我心里就很害怕……要是你和妈妈一样永远不回来了,我以后要怎么办?我不敢睡,等了整整一晚上你才回来,还想着骗我。你承认去了隔壁的房子,但那是妈妈禁止我们去的!她一死你就不听她的话了。】

    【既然如此,她说过的其他所有话,你还会听吗?】

    【那一刻我就明白了,总有一天,你也会抛弃我。】

    【妈妈说我像她。想要什么东西,就会不择手段地去争取,但好像不管怎么选,最后都会后悔。那年我五岁,我不知道什么是后悔。那个女人没见过你吧?她也分不出谁是谁,只是叫那个哥哥把我送回去。我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可他一低头就把我认出来了。他说原来你就是妹妹,你哥哥哪里去了?我不对外人撒谎,所以我告诉他你睡着了。他把我送到门口,看我开门进去。】

    【就是这样。我刚进门就被送出来了,我只在那里待了那么一小会儿。】

    【可我不想让你知道。】

    【因为你对我撒了谎,你让我很害怕,所以我也对你撒了谎,这样才公平。我告诉你他压根分不出来谁是谁,我要让你知道他比不上我。以前我很相信你不会扔掉我的,但那是因为我们在这里谁都见不着。现在你有了一个朋友,我是不是很快要什么都不是了?】

    【但我很快后悔了,我看出来你很伤心。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你以为我睡着了,但我醒着。我醒着听见你走的,没有坐起来阻止你,但之后再也没有睡着。我记得外面在下雨。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雨。】

    【“那个人”不会大半夜没事查看我们的房间,但他经常失眠,偶尔会到一楼去。你要是像以前一样凌晨回来,什么事都不会有的。但偏偏是那天晚上!我突然听见他在敲门,立刻就坐起来了。我突然想到这是一个好机会——如果我再假装成你一次,他会以为做错事情的是我。这就是我的道歉,我知道你一定会原谅我。】

    【可我并不明白,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雨水从鼻梁一直往下流,唐思烬看见一颗水珠在眼前飘浮着。

    他感到很恐惧。

    他很害怕继续听完她要倾诉的内容。

    但类别F没有选择。他只能听着。

    【……雨还在下,他不让你进来,你也不肯走。我当时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回去,但实话是,我怕你再次离开超过我怕你在雨里。“那个人”很少这种程度地发怒。他说我和妈妈的那些话,我每一个字都听见了。我当时真的相信,如果他知道真正的唐恩汐就在他手边,他会杀了我。直到去寄宿学校前我都没有停止过这种想象,我从来没有停止过害怕他。】

    【所以我想等他安静下来。等雨停下。】

    【可我一次性做错了那么多事情。你真的会一条一条看过去,然后原谅我吗。】

    【我从早上起就在哭,我以为一切全完了,直到第二天我看见他把车从医院开回来。你对我全部的印象只剩下我的名字,那还是回家路上他告诉你的。我又哭了一会儿,然后意识到在那天晚上像噩梦一样结束后,一切都从零开始了。我找了一些适合你“记得”的内容,想象如果它们你自己本来的记忆该是什么样,然后还给你。】

    【我一直在做这件事情,直到你甚至忘记了自己忘记过事情。】

    【这不是很成功吗?】

    「像以前一样!」

    所以自己的记忆全是碎块,从某一时间点往前干干净净。

    那些根本不是他所记得的内容。

    原来这么早。

    这么早啊。

    【起先我只想弥补,后来我开始贪心了,尤其在发现我在这事上的天赋,我几乎对你的记忆享有完整的裁决权。我把那场雨和那场病安插在了我身上,因为我想让你愧疚。你愧疚的时候会对我特别好。我当然知道这样是不对的,有时候我自己都怕我自己……我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长大了会像妈妈一样吗?但她死了,我已经忘记她什么样了。我只能观察你在做什么,假装成你会让我好受点。】

    【因为如果我躲起来变成哥哥,原来的唐恩汐可以消失了。】

    【或者,如果哥哥变得和我一个样,不就谁也没资格离开谁了吗?】

    【还记得我弄死蝴蝶那天吗?】

    【这是第一次,你主动跟我说,把项链摘了,你替我去罚站。是你自己把那道邪恶的门彻底打开了,这不是我的错。是你自己朝我暗示,一切都不是错的,我是第一位的,你会永远爱我。只要能让我好受,我做什么都可以被接受。】

    「石头,剪刀,布。」

    「我答应你。」

    【最开始我只是想当一会儿你,但很快我想要更多,我永远不会被满足。接下来……你都知道……这是我们两个赖以生存的方式了。其实不应该这样的,但我控制不住。你是那种,答应别人一件事,付出任何代价都会做到的人,你不会随便答应事情。后来我慢慢想起来,妈妈不许我们去那栋房子的时候只有我应声,你没有说话。你知道你总有一天会去那里,所以你没有答应她。】

    【所以回想起来,我为了挽留爱而做的一切,其实难道不是毫无必要的吗?】

    【太晚了。】

    【我们已经不可分离,你彻底属于我,没法回到其他人所在的世界里去了。】

    【但我替你考验过周围所有的人,他们本来就谁也不配跟你在一起!】

    雨水无孔不入、铺天盖地。

    唐思烬嘴唇轻轻颤了一下:你考验过什么?你都考验过谁?

    「谁也不会在乎的。」

    「只有我啊。」

    窗口起火,烟雾自下而上,和雨水一同环绕着他。

    随后雨水消失,只剩下难以逃脱的烟雾。

    唐思烬眼前全是不同颜色的光雾,他难以确认这是哪里,他们有没有离开这个地方,他们是不是要坐火车回学校、迎面撞上另一件他没有能力解开的死局。

    也是在这一刻,之前一切毫无逻辑的混乱有了解释:

    此前发生的第四时空的一切,并不是对他而言真实存在过的过往。

    那是在唐恩汐眼里,对于为什么他会出现在顶楼、她在花园里被袭击、房间里升起火焰、以及他遮遮掩掩不让她回到那个房间的唯一解释。

    但她为什么……

    【所以,你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是毕业那段时间吗?还是更早?他杀过你一次,所以你也想杀他,很公平,但你没有告诉我。我在便捷酒店里一整夜睡不着,想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然后我突然想起那个时候我做过什么——我终于明白了的后悔的感觉——噩梦。】

    【原来你从来没有原谅过我。】

    【就是因为这个你才一直不答应,一直……我早该明白的。】

    他并没有想起来过。

    那段记忆早已被毁灭,没有人能再公正地将它们还给他。

    【可我从来没想过让你死啊,哥哥。】

    他也没有。

    【天台上我最后一次看见你的眼睛。如果我问你,你会说你从来没有想摆脱掉我吗?我已经不敢问,因为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好像我心里打开一个小开关,它让我再也不能相信你了。我会像妈妈说的那样不择手段,做出任何我能做出的事情,只要不再被抛弃。】

    『开关?』

    【这一次只有我抛弃别人。】

    【我不会再任由别人抛弃。】

    “哧——!”

    伴随突如其来的刹车声,雨水扑打在车窗上!

    唐思烬瞳孔放大了。

    突然之间,潮湿、烟、高台和妹妹全部无影无踪。出租车在铁门旁停下,远处有白色的尖角在雨水里时隐时现,像藏在云后面的月亮。

    他慢慢地吸气。

    “是这里吧?”司机打印出计程票,“私家住宅开不进去。今天雨下得大,外面还有一段路好走呢。……喂?”

    唐思烬按着太阳穴,慢慢撑坐直,付了车钱,接过小票。

    手腕酸痛无比,并非是杀过人、雨中扭打和跌落露台的后遗症,而是高烧刚退、长途火车和拖拉行李的普通疲倦。头脑里积攒了太多内容,一片混乱,只有身体的不适和现实世界中会有的一模一样。

    逼迫着自己的幻觉也消失了。

    没有外力介入,也没有奇怪的字符。在毫无预兆的倒带重演后,这一次,身体控制权完完全全属于着自己。

    唐思烬推开车门,将伞尖探出去,雨水噼里啪啦砸在伞顶。

    出租车远去了。

    在车上时,有一瞬间他确实在想,能不能告诉司机就此往回开。回到火车站,随便逃到一个地方去,因为经历过方才的事情,他已经难以任由自己再走进那道门。

    但与此同时他心里很清楚,跑不掉的。

    要离开类别F就必须承受这一切,所以必须回到那个房间。只有回去才能离开「缝隙」,然后……然后继续生活。

    继续生活。

    对他而言苍白无力,毫无期待感的四个字,在经历过方才的一切后尤其如此。关于发生在家里的事件,他已经得知了唐恩汐想象里的黑暗版本。

    那在现实世界里,真实的自己经历过什么呢。

    唐思烬拖着行李,开始一点点往前走。

    走了很远,才发觉自己没开那扇属于自己家的铁门,反而一步一步,走到了另一处门口。不告而别的少年和自缢的女人十五年前住过的地方。

    它原来离家那么近,而且,也已经荒废很久了。

    这里也没有屋檐,台阶带水。

    他半撑着伞,在门上靠了一会儿。

    再举起伞时,唐思烬掏出钥匙,拧开自己家的大铁门,一步步往里走。这条路变长了,他走得精疲力尽,身上星星点点全是被风吹来的雨滴,等进了门,他必须换件衣服、接受一点热水、再喝药。

    属于建筑物的门也对他打开,大客厅里静寂得可怕。

    “那个人”独居在此。

    唐思烬收了伞,放好行李箱,上楼找到对应的房间门口,叩了几下门。他决定告知一声就去放热水,因为冷气一阵阵冲撞在身上,他觉得自己又要生病了。

    “我回来了。”他说,“我淋了场雨——”

    门没有扣紧。

    唐思烬还没敲第二下,它已经往内滑开,高悬的人影倒映在他瞳孔里。

    门板往里荡开,垂着头的死人宛如巨大的怪物,被强光照耀着,投下长长一道阴影。安乐椅歪斜在房间中央,一个陌生男人正给吊死的人进行最后固定,另有个女人一手抄在口袋里,另一手扶住死人的脚,转过头来。

    那一刻,唐思烬整个头脑都是迟钝的。

    他想,自己认识她吗?

    门板撞在墙上。

    “咚咚……”

    他的手紧紧攥在门框上,昏昏沉沉站着。

    走廊里有人慢慢过来,在自己身后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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