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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书网 > 山河令续之成岭传 > 第 26 章 一拜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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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忙里偷闲,唐义回到了书房的密室里,坐在了石案后的椅子上,闭目小憩,金雀香炉升起的袅袅炉烟让唐义整个人的精神都放松了下来,露出了愉悦的神色。

    终于,他忍不住笑出了声,刚开始还只是轻笑,到后来笑起来就止不住了,变成了癫狂的大笑,他抹了抹眼角,好像都笑出了眼泪。

    今天真是他最开心的日子了。

    就和十二年前他继任唐门门主时一样开心。

    他如疯子一样笑了很久才停下来。

    “峨眉……”

    他拿起石案上的花名册,随便翻了两下,当翻到峨眉派那一页的时候停了下来,他舒适地向后一靠,盯着那一页上的名字嘲笑道,“你早晚都是我的掌中之物。”

    “去他娘的蜀中联盟,沈梦莲啊,也只有你会信这些鬼话。”

    “十二年前骗你说唐晏和丫鬟私奔了你信了。”

    “现在说要跟你结成蜀中联盟你又信了。”

    “你说说,你这么蠢,不骗你骗谁?”

    说着,唐义就把花名册上的峨眉名单扯了下来,粗鲁地团成一团,扔到了密室的角落里。

    唐义一边摩擦着自己拇指上的扳指一边道:“等着吧,等玉儿和蒋情成了婚,你就没什么利用价值了。”

    “到时候……”

    “天葬阁的杀手会把你们的心和骨头都剖出来……就假装你们是因六道骨玲珑心而死……”

    “到时候,你的宝贝徒弟蒋情就会顺利继承峨眉派。”

    “而她,又是我们唐家的媳妇,那到时……”

    “由犬子共掌唐门与峨眉,岂不皆大欢喜。”

    说着唐义又开始了狂笑,好像对自己这天衣无缝的计划非常满意,满意极了。

    而此时,躲在柜子里的温客行和周子舒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几分惊讶。

    他们是猜到野心这般大的唐义是要对峨眉出手,只不过却是没想到他会假借天葬阁的手……

    剖心取骨这般恶事做下来,也是当真不怕死后下油锅。

    而此时,躲在书架后的江若雪心中却是了然。

    看来他前几天处理掉的那波天葬阁的杀手,就是来杀峨眉的人的,而背后的雇主就是这位唐老爷。

    只是……

    天葬阁向来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此番因为他出手而导致任务中止,难保不会再派人过来……

    这边江若雪想着天葬阁的事所以并没有太注意到张成岭的不自在。

    此时,他与张成岭两人躲在一个书架后,这个书架后的距离很是狭窄,若不是他们两个身材匀称,根本就没有挤进来的可能。

    而此时,为了能够节省空间,张成岭整个人都被江若雪抱在怀里,江若雪的身子有些凉,整个人就像刚从雪堆里捞出来一样,稍稍靠近就会让人情不自禁地打个哆嗦,但是此时的张成岭却觉得他的怀抱分外舒适,因为自己也不知是害了什么病,脸上热得厉害,就想寻一清凉处让自己降降温,而也因为他被江若雪抱在怀里的缘故,江若雪身上的药草味就显得更加浓烈了……

    也不知是什么药草,竟让他闻得头脑泛空,心跳如雷,出去之后定要问问阿雪,以后让他少用一点,不然对身体不好……

    这边张成岭的脑子不太清醒,唐义的脑子也不太清醒。

    只不过唐义是因为疯魔了所以才不太清醒。

    只见他摘下那枚扳指,走到了那偌大的武林版图前,将它举起来,就像在邀请它共赏江山一般。

    这枚玉扳指,正是历代唐门门主的传承。

    也是唐义从唐晏的手里抢过来的。

    “师父啊,你说你当初为什么这般蠢,杀人就杀人,吞并就吞并,排除异己就排除异己,怎么就不懂得假手于人的道理?”

    “逼着我们几个去做那等恶事。”

    “不过这些小门小户倒也真有不少好东西,什么唐伯虎的名画,王羲之的字啊,还有那些玉器珍玩啊,都值好多银子呢,这么多年,也是为门里省了不少开销。”

    “要不是老三不成器,贪财好酒,索取无度,咱们唐门啊,说不定能发展得更好呢。”

    “真是造孽啊……”

    “老五也是个不懂事的。”

    “当年大哥那般护着他,不让他碰这些东西,他倒好,自己上赶着要碰,我们都避之唯恐不及的东西,他却喜爱得紧啊,不光自己碰,还要拉着唐林一起碰。”

    “最后都死了吧。”

    唐义仰头看着这枚扳指道:“就老五和唐林,就凭他们?”

    “就凭他们也想重启万傀门?”

    “痴人说梦。”

    说着,唐义就猛地将这枚玉扳指握住了,决绝道:“只要有我在一天,唐门二字就只能谓之侠。”

    “那些黑暗的,见不得光的东西,在十二年前,就该和你一起被埋在土里,不见天日了。”

    “师父,就像你当年给我们五兄弟分设的五堂一样,仁义礼智信才是真正的唐门,永远的唐门,世人心中的唐门。”

    蜀中世家,百年威名,他要重新为唐门加冕。

    说罢,唐义做了一个深呼吸,平复了一下澎湃的情绪,重新戴好扳指就离开了密室。

    今夜就是他实现筹谋的第一步,他不容许出现任何岔子。

    ……

    唐义走了之后,周子舒温客行还有张成岭和江若雪都从藏身之处出来了。

    四人,八只眼睛,互相看了看,稍微有些尴尬。

    温客行本想先开口聊两句关于唐门的事打破一下尴尬,却没想到他家阿絮趁他一松手,就“唰”地一下把白衣剑给抽了出来,直接剑指江若雪。

    江若雪心中一惊,温客行和张成岭也同时瞪大了眼睛。

    “阿絮!”

    “师父!”

    两人同时喊道。

    然而周子舒却是对此充耳不闻,而是冷冰冰地看着江若雪。

    周子舒:“碰哪儿了?”

    听到这个问题,江若雪陷入了沉默,温客行倒吸了一口凉气,而张成岭则是一脸迷茫。

    张成岭看看大家,“什么碰哪儿了啊……”

    见江若雪不说话,周子舒的脸更黑了,语气又冷了几分,“问你话呢。”

    周子舒的语气冷了,连带着白衣剑上的剑芒也冷了。

    江若雪只得回答:“……耳朵,手,腰。”

    周子舒:“哪只手?”

    江若雪:“……右手吧……”

    当时情况紧急,唐义突然进来,他也不记得自己拉得是张成岭哪只手了。

    周子舒:“我问的是你用的哪只手!”

    江若雪:“……都有。”

    那好像还真都用了……

    周子舒冷笑道:“那你两只手都别想要了。”

    说着白衣出招,周子舒挺身朝江若雪刺了过去。

    江若雪虽然不想跟周子舒动手,但是他却也不想挨打,所以赶紧就侧了个身子,想把白衣剑躲开。

    只是没想到白衣剑可直可弯,非常灵活,而周子舒又提前预判到了他的走位,早便堵了他的退路,江若雪见之眼睛一眯,当下便祭白绫,缠住白衣,借力打力,将自己荡开三尺之外,方才堪堪避过。

    旁边的温客行摇扇看戏,张成岭焦急地大喊,你们不要再打了,然而却是被周子舒自动屏蔽。

    张成岭想要上前拉架,却又被他师叔拉住。

    温客行笑呵呵道:“来,成岭,吃块核桃补补脑。”

    说着就把核桃捏碎,塞进了张成岭的手里。

    然而面对眼前这局势,张成岭哪有心思吃核桃,只见他看着温客行一脸焦急道:“师叔……”

    就在这时,周子舒手持白衣,以削首之势从江若雪的脸上扫过,江若雪赶紧下腰避开,与此同时反手甩出白绫,就往周子舒的腰上缠。

    战火愈演愈烈。

    江若雪本不想还招,但是当感受到两人实力上的差距之后他却觉得只能全力以赴,唯有全力以赴才能勉强招架,不然只会变成周子舒的剑下亡魂。

    周子舒见到白绫来袭,立刻腾空转身,不仅让那白绫缠了个寂寞,还被他用左手抓了去,顺势一带,运上三分内力,就将江若雪给拽了过来,之后右手反手欲刺,若不是江若雪借势在空中一翻,整个人翻到了周子舒的身后,恐怕此时已是白衣染血。

    江若雪眸色渐肃,握着白绫的手紧了两分。

    周子舒的武功,深不可测。

    比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强,甚至比那老怪物的武功都要强。

    以前他多次听张成岭还有曹蔚宁提过温周二人,每每提及都是用神仙来形容,当时的江若雪只道二人武功绝世,却对“神仙”二字没有概念,只是见二人样貌年轻,看起来也就比成岭大不了几岁,以为是修行了什么神秘的功法,所以使得容颜永驻,因此才被人称为神仙,而今想来,却是他肤浅了。

    江若雪自认武功不差,在这江湖中顶尖说不上,但是总能跻身一流,但是此番与周子舒过招却是招招受制,倍感压迫。

    周子舒脚下步伐变幻万千,犹如鬼魅,每每他才有所注意便已移形换影,让他根本摸不到他的确切位置,只能被动御敌,而他的白衣剑也煞是难缠,招招都能破开他的防御,直取他的命门,而且出手快狠准,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这般剑风不像是个大侠,倒像是个老辣的杀手,更不用提那浑厚的内力了,几招对抗下来,江若雪心中只浮现出了三个字——

    打不过。

    这是压制,完全压制。

    顷刻间,江若雪缠着周子舒白衣剑的白绫被轰然绞破,江若雪的身形也被周子舒的突然爆发的磅礴内力震退三分,白衣势如破竹,直取江若雪的眉心。

    就在此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鬼魅身形,突现在这漫天白绫碎雨之中,一把折扇微开,来人飘逸如风,施施然接下了周子舒的这浩然一击。

    润物细无声。

    温客行这一下,看似以柔化刚,实际确是以强打强,若非是伯仲间的实力,此时怕是早已被震得心脉俱损,又如何挡得下这雷霆之击?

    江若雪心中骇然,至此才彻底懂了张成岭和曹蔚宁的“神仙”一说。

    白绫碎雨之中红衣灼艳,温客行面露微笑,转身与周子舒对视,眉目藏诗,似有平生万种情思。

    “阿絮,这里可是唐义那老狐狸的密室。”

    “你们在这里打得惊天动地,留下了痕迹,怕是会惹他生疑啊。”

    密室里,一人举剑,一人持扇,僵持了片刻,周子舒最后还是把白衣收了回去。

    他离开密室的时候,路过江若雪身边,看了他一眼,却是没说什么就走了。

    温客行见了,赶紧跟上,路过江若雪的身边的时候却是脚步一顿,轻笑一声道,“步似鬼魅舞,身如魍魉魂。”

    “江小公子,地府的景色好看吗?”

    说罢便追着他家阿絮走了。

    而江若雪却是在听到温客行的这两句之后,瞳孔一震。

    ……

    温客行追着周子舒跑了出去,转息之间两人已离开了唐义的书房八百米远。

    温客行追到周子舒身边:“阿絮为何走得这般急啊,害得小可差点追不上。”

    周子舒停下脚步看向他,抖抖袖子道:“看出来了?”

    温客行佯装不懂:“看?看出什么?”

    “我只看出我们家阿絮好生厉害,打得那小子毫无还手之力。”

    “不过我就知道阿絮你最是嘴硬心软,虽然你那白衣剑看起来像是饿久了,凶得狠,但是实际上,但凡你要是再多使一分力,那以后这唐大少的婚日便是这小子的祭日了。”

    周子舒可没那个心情听温客行在那儿拍自己的马屁。

    周子舒打量了温客行一番,似笑非笑道:“就这?”

    “温大谷主看了半天就看出了这些?”

    “莫不是年纪大了?”

    “老眼昏花了?”

    闻言,温客行凑近周子舒,“那阿絮想让我看出什么?”

    以前,温客行凑过来,周子舒总是下意识地后仰拉开距离,然而今次却是没有,反而也朝着温客行凑了过去。

    如此四目相接倒真是像了那字面上的意思。

    周子舒:“温大谷主可看出了那江若雪的武功路数?”

    温客行:“看得出,又看不出。”

    周子舒:“何出此言?”

    温客行直起身子,“唰”地一下摇开扇子,笑道:“阿絮啊,这江若雪,武功路数藏得深,若不是你刚刚逼他使出全力,莫说全看出来,就说这一两分都是看不出来的。”

    “江若雪身法诡异,招式狠辣,看起来便像是下惯了杀手的人。”

    “我啊,在他的功夫上,看到了咱们‘老朋友’的影子。”

    周子舒看了他一眼:“毒蝎。”

    温客行用扇子拍拍周子舒的胸膛,“阿絮与我,当真是心意相通。”

    闻言,周子舒白了他一眼。

    温客行继续道:“只不过是又不全是,所以我才说,看得出却又看不出。”

    “这江若雪的功夫里确实是有几分毒蝎的影子,只是却又与那毒蝎不怎么相似。”

    “这就是我所说的,看不出。”

    是毒蝎又不是毒蝎,所以看不出。

    而周子舒却道:“老温啊,你可还记得莫蔚虚?”

    他家阿絮突然提起莫蔚虚,温客行一愣。

    周子舒转身看向他:“当时你曾说,也许不是天葬阁与毒蝎有关,而是毒蝎与天葬阁有关。”

    那江若雪的功夫像毒蝎又不像毒蝎,会不会是因为他像的根本就不是毒蝎,而是……

    温客行摇扇子的手停了下来:“阿絮的意思是,江若雪与天葬阁有关?”

    对于这个问题,周子舒沉默不语。

    毕竟一切都只是猜测。

    周子舒:“他与成岭走得近,我本就想试他一番,今天正好顺势而为,逼了他几分,没想到还真试出了点东西。”

    温客行:“那阿絮,你想如何?”

    周子舒听了却道:“我想如何?”

    “我不想如何。”

    温客行笑道:“啧啧,这江若雪若是真与天葬阁有关……这天葬阁可是个挖人心剖人骨头的地方,可怕得紧啊。”

    周子舒看向温客行:“那温谷主当年不也是三千恶鬼头子吗。”

    “鬼谷谷主尚且能是个好人,这江若雪也许也是个好人。”

    “世间的好人,坏人,善人,恶人倒不是单凭一个名头就能界定的。”

    “到现在为止,他还算老实。”

    除了喜欢对成岭动手动脚之外。

    温客行笑:“那阿絮就不怕,这是个披着人皮的鬼,专吃咱们成岭这种善良的傻小子?”

    听了这话,周子舒冷笑一声,扬起手,做样子般地砍了砍温客行的脖子,“他若是敢对成岭下手,老子一剑就能削了他的脑袋。”

    周首领从来不开玩笑,说得话都是真的。

    温客行用扇子把周子舒砍在他脖子上的手推开,“那这么说……阿絮是准了他和成岭……”

    闻言,周子舒眉眼一厉,“我何时准了?”

    “身子骨病殃殃的。”

    “功夫又不济,连我三百招都接不下。”

    “出身估计也光彩不到哪儿去。”

    “浑身上下除了一张脸一无是处。”

    “只是这长得好看有用吗?”

    “能当饭吃吗?”

    温客行听着周子舒没好气儿地在那儿数落江若雪,憋着笑道,“行了阿絮,这江小公子哪有你说得这般不济。”

    至少家底还是殷实的,面具铺子说买就买。

    周子舒白了他一眼,感慨道:“与之相比,蔚宁就不知道强了多少。”

    本来还在那儿当好人的温客行,听到周子舒夸起曹蔚宁了,那可就憋不住了。

    温大谷主一秒上演了一番变脸,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没了。

    温客行插着腰看着周子舒道:“曹蔚宁?曹蔚宁哪儿好?就他肚子里那点墨水,也就能骗骗阿湘那傻丫头。”

    周子舒也微扬下颔,看向温客行道:“至少蔚宁出身正派,为人也正派,不像这江若雪藏头藏尾的,毫不坦诚。”

    温客行瞪圆眼睛道:“但那江小公子还能文能武,以一打十都不是问题,不像那姓曹的小子,功夫不济,每次出了事,还要阿湘来护他。”

    周子舒也不甘示弱回瞪回去:“蔚宁虽然功夫差些,但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那饭菜做得着实不错。”

    这一来一回,俩人却是较上了劲。

    温客行:“那江小公子不是也会烤鱼?”

    周子舒:“烤鱼那般简单谁不会?”

    温客行:“但是阿絮你就烤不熟……”

    周子舒:“……温客行!”

    温客行:“诶,在呐!”

    周子舒:“一会儿你就把你的行李也搬到成岭那儿吧。”

    “给老子,圆润地,走远点!”

    温客行:“……”

    说罢,周子舒拂袖离去,温客行赶紧追上。

    温客行边追边喊:“诶阿絮……”

    “别吧……我错了阿絮……”

    “周相公你就行行好,再给小可一次机会吧!”

    ……

    两人明明是来为查探唐门之事而来,但走时却是与唐门有关的半个字都没提。

    唐门?

    那重要吗?

    会有成岭和阿湘重要吗?

    不存在的。

    天大地大儿女最大,自家白菜都要被猪拱了,谁还有空关心唐门那几个兄弟的家长里短。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

    ***

    峨眉有娇娥,对镜贴花黄。

    此时的蒋情已换上了大红的嫁衣,画好了精致的妆容,就等待着良辰吉时。

    铜镜中的姑娘,朱唇一点桃花殷,宿妆娇羞偏髻鬟,蛾眉翠,香腮红,嫁衣如火绣凤凰,朱玉钗头坠玲珑,明艳且动人,倾国又倾城。

    “阿雨,你看我好看吗。”

    蒋情拨弄着自己头上的金步摇问站在他身后的宫雨。

    蒋情与宫雨自小一起长大,蒋情是宫雨的师姐,比宫雨年长三岁,两人也是有着一起逃早修,一起挨手板的情谊,可以说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十二年前宫雨的父亲过世,年幼的宫雨,凭着母亲离家时的信物,漂泊千里,一路跌跌撞撞地来到峨眉,然而好不容易攀上了峨眉山三千级台阶,想要寻母,却是连山门都没进去就被拦了下来。

    生母智音师太收了他的信物却不认他,当时的峨眉掌门慧净师太也不知是信或没信,只说他是行骗的乞儿,给了他一些银子便让门内弟子过来撵他,若不是蒋情替他求得了奉莲师太的怜悯,恐怕他也没有机缘能入峨眉,早已不知冻死在了哪间破庙里。

    是以就算奉莲师太从不给他好脸色,但他心中也从未怨怼,依旧敬她为师。

    直到奉莲师太为了与唐门联手共赢,利用了蒋情的婚事……

    少年情意动,真诚炽烈,师姐是他的水中月,镜中花,他想要伸手触碰,却又怕红尘一梦转头空。

    他自知不配,也从未奢,只想尽心守护他的清风明月,然而弱小的自己却又无能为力。

    听到蒋情的话,他勉强笑笑,笑中透着几分心酸。

    “师姐本就好看,自是穿什么都好看。”

    蒋情见他神色有异,关心道:“阿雨你怎么了,可是师父又训你了?”

    蒋情一直知道师父不喜宫雨,对宫雨一惯都没什么好脸色,只是她也没有办法,有几次她试图调和,却也只是将局面闹得更僵,连带着师父也给她看了好几天的冷脸。

    后来被宫雨知道了,自那以后无论师父再是如何为难他,他都忍着,也不再与她说,生怕连累了她。

    但是蒋情却是知道的,宫雨在峨眉的日子并不好过。

    宫雨打起精神道:“师姐勿要挂怀,师父并没有训我,我与师父很好。”

    “倒是师姐……你出嫁之后可要好好保护自己呀……”

    说到“嫁”这个字,宫雨的声音微弱地哽咽了一下,蒋情并没有听出来,只是娇笑道:“我保重什么呀,我是嫁人,又不是上山剿匪,况且……”

    “以后自有我夫君爱我护我。”

    说到这里,蒋情的脸上露出了害羞的甜蜜,看得宫雨心中一痛。

    今夜的十里红妆,似乎特别灼人眼,让人想要流泪。

    只听蒋情像是想到了什么,似是有些担忧道:“阿雨,我嫁了之后,你与师父怕是……更难相处……”

    “她也许会撵你走……”

    “要不然……”

    “你便随我留在唐门吧。”

    蒋情这番话说得很真诚,目光单纯没有杂质,那只是一个师姐对师弟的关怀。

    然而宫雨听了却只觉呼吸一窒,胸中似有万千情绪,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宫雨定定地看着蒋情,艰难开口:“师姐……”

    “想让我留下来?”

    蒋情点头,将头上的金步摇晃出了泠泠的响声。

    “嗯!”

    “你留在唐门,以后师姐还有师姐夫护着你!”

    明知情难舒,爱无果,最好的选择便是两相离散,但是看到蒋情的笑容,宫雨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要走向她,靠近她,哪怕只做唐门月光下的一个影子。

    “好。”

    “师姐要我留下,我便留下。”

    一句应诺,带着几分下定决心的片刻解脱,却也为往后余生套上了枷锁。

    爱情有时候可能就是这样,虽飞蛾扑火,却百死不悔。

    这时候,门外传来了唐门弟子的敲门声,原是吉时已到。

    释然了几分的宫雨催促蒋情道:“师姐快些去吧,免得误了吉时。”

    结果说话时他动了动肩膀,竟一不小扯动了伤口。

    那是他昨日行刺唐大少的时候留下的。

    他本想让唐大少受伤而中止婚礼……

    只不过,还是力不从心。

    蒋情见到宫雨的表情,疑惑道:“阿雨,你受伤了?可是师父打你了?”

    师父对宫雨向来严厉,小时候的宫雨总是挨师父的打,这点蒋情是知道的,所以当她发现宫雨受伤之后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师父又打了宫雨?

    宫雨解释道:“不是不是,是我前两日干活不小心伤了,师姐无须担心。”

    蒋情无奈地看了一眼宫雨道:“怎地这般不小心。”

    宫雨笑道:“师姐莫要训我了,快些去见你的良人吧。”

    说罢就将人推到了门口,心思早就已经飞了的蒋情也不再矫情,最后看了宫雨一眼,就提着嫁衣的裙摆推开了门,走向了唐门的众人,送女客牵起了他的手,引着她向唐家堡大殿走,唐门的丫鬟也为她披上了红盖头,遮住了她绝美的容颜,也遮住了宫雨心中的最后一点念想。

    盖头落下的时候,宫雨脸上的笑也收了起来。

    我本将心托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

    这一世,注定有缘无分。

    愿来世,我们换个身份相见,让我将这份深情叙一叙。

    ……

    ***

    唐家堡威严的大殿里,喜字高悬,红绸遮天,龙凤红烛照得满室通明,一时之间,筵开吉席醉琼觞,华国楼头鸾凤翔,各路江湖侠士拱手贺喜,举杯祝酒,当真好不热闹。

    这时唐义端着酒杯,走到了唐老四的身边。

    负责这次婚礼统筹的,就是唐老四。

    在唐义眼里,他四个兄弟里,大哥软弱,老三无能,老五偏执,只有这个老四算得上是他的得力助手,这些年来唐门能有此发展,也多亏唐老四从旁相助。

    唐义摇了摇杯中酒问唐老四:“大哥呢,婚宴马上就开始了,怎么还不见人影。”

    听到他二哥的问话,唐老四停下来指挥下人为喜桌布菜的动作,“我一早便去请了大哥,但是大哥并不在屋里。”

    唐义皱了皱眉:“大哥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为了他的那点良心,这几年将门内的事两手一推,不管不问也就罢了,怎么连玉儿的婚宴都不来参加了?”

    “真是荒唐至极!”

    说着唐义就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唐老四见了,嘴角微扬,拿起喜桌上的酒壶,又给唐义满上了,“二哥莫要生气,大哥不来,不还有我和老三呢吗。”

    “总不会失了咱们唐门的面子。”

    “更何况大哥隐世已久,许多江湖兄弟们也都不知大哥其人,也算不上咱们唐门失礼了。”

    听了唐老四的话,唐义似乎稍感安慰,“罢了,咱们几个兄弟,二哥唯一能靠得上的,怕是也只有你了。”

    闻言,唐老四笑着拿起桌上的酒杯,与唐义碰了一下,“都是自家兄弟,二哥这话说的客气了。”

    “四弟我能仰仗的,也就只有二哥了。”

    这话说完,两人各怀心思地放声一笑,同时将杯中酒饮罢,便又去做各自的事情了。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唐老四抬头看了看远方的那轮圆月。

    圆月圆月,阖家团圆,怎能少了大哥呢?

    ……

    ***

    唐老四看着月亮,而温客行也倚在屋顶上,饮酒赏月。

    这时候周子舒飞到了他旁边坐了下来。

    这里很静,远离俗世喧嚣,只能远远看到大殿上热闹。

    周子舒?攘艘谎垌?写?淼奈驴托械?“我记得温大谷主不是最爱凑热闹吗,怎么跑到这屋顶上躲清净来了?”

    闻言,温客行笑道:“阿絮啊,如此星辰如此夜,最宜对酒当歌。”

    说着温客行就将手覆在了周子舒的手上。

    周子舒眉头一皱,刚想把他的手甩开,就听到了温客行轻声哼起了一首小调——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温客行的歌声不大,只是轻轻的,像是睡梦里的呓语,但是在寂静的此处,却显得特别清晰,温大谷主的歌声不见得多曼妙,但是却真挚地动人,借着月光流淌进了周子舒的心里。

    唱到最后温客行看向了周子舒,眼中的酒意和爱意交织在一起,让人不由自主地便醉了。

    周子舒的心里突然冒出了个大胆的想法,他想要伸出手,捧起这张脸,去亲吻他的眼睛。

    而这般想着,周子舒也就这般做了,只是这手刚刚伸至半空,还未触到温客行的脸庞,就被唐家堡大殿里那突然奏起的丝竹声给打断了,着了魔的周子舒清醒了过来,赶紧把手收了回来。

    见状,温客行眼底露出了几分失落。

    吉时已到。

    新人拜天地。

    唐门少主唐子玉与峨眉弟子蒋情两情相悦,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诸位武林豪侠作为见证,恭喜唐门峨眉两派联姻,缔结蜀中盟约,永结秦晋之好,天上人间,永不分离。

    于是,在这喜庆的丝竹声中,在司仪的祝词声中,在无数武林人士的注目下,唐子玉和蒋情牵着红绸走进了唐家堡的大殿。

    蒋情一席嫁衣如火,美得不可方物自不必说,唐子玉长得也不差,穿上那做工精细绣着金丝龙纹的喜服,倒也是一派风流模样,两人并肩载着万盏灯光,载着满世星辉走进了唐家堡大殿,看起来倒真是一番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而在远处屋顶上看着这番热闹的温客行却突然站了起来。

    可能是有些微醺,温客行的脚步有些虚浮,只见突然抬手望向远方:“阿絮啊,你可知这四季山庄在哪个方向?”

    周子舒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但还是回答了,“东边。”

    闻言,温客便向东边看了看,笑道:“巧了,神医谷也在东边。”

    周子舒不知他又在打什么鬼把戏,正欲开口询问,却见这人左摇右晃地凑到了他跟前,弯下腰看着他说,“阿絮啊,我这两日研究出了一番好生厉害的功夫,定能将你打败,要不我们过两招?”

    周子舒看着他这副醉醺醺的模样,道了一句“无聊”,就要拉着这人坐下,似是怕他一个脚下不稳,之后从屋顶上栽下去。

    “阿絮……”

    可能也是酒壮怂人胆,若是平时,周子舒不应,温客行也不敢多磨,但是此番温客行喝得多了点,胆子也大了,直接就绕到后面从背后抱住了周子舒,还将下巴枕到他的肩窝上。

    “阿絮,你就陪我过两招呗。”

    周子舒:“你……”

    周子舒一朝梦回,仿佛回到了十年前他们在义庄的那次。

    那时候中了药的温客行也是这般抱着他,对他说,子舒的蝴蝶骨最美了。

    此时温客行的呼吸的热气吞吐在他的耳后,还带着醉人的酒意,弄得周子舒浑身不自在。

    周子舒很想直接给这人来个过肩摔,把他从屋顶摔下去,帮他醒醒酒,但是又是心软觉得自己不应该与一个醉汉一般见识。

    于是,为了赶紧摆脱温客行,周子舒只好答应,“好好好,温大谷主,赐教吧。”

    听到周子舒应了,温客行咧嘴一笑,那笑容简直可以用阳光灿烂来形容了。

    只见温客行松开周子舒,掂了掂手里的酒壶,“好!”

    “那阿絮,规则很简单,谁先抢到这个酒壶谁就赢!”

    说着,就见温客行把酒壶往天上一抛,似乎要投入那天边的圆盘里,两人同时出手,顺势便过起了招来。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两人在这一世月华下你来我往,青丝染墨,红裳灼世,抬腕低眉间轻舒云手,侧转绕步间玉袖生风,翻身入破,若仙若灵,前挡后拆,飘逸风流。

    就在这时,唐家堡大堂内传来司仪的声音——

    “一拜天地。”

    闻声,温客行突然抬掌,将那即将落到二人眼前的酒壶向前推去,周子舒虽心下诧异但却下意识向前弓身,探手去接,温客行也随其而去,而也就是在二人弓身探手的一瞬间温客行唇瓣轻启同是道了一句——

    “一拜天地。”

    这一刻,他们对着那山川日月,花鸟鱼虫,一拜天地。

    闻言,周子舒心头一跳,眸中错愕一闪,在一番眼神对之后,他读懂了温客行的用意,随即唇角微扬。

    就在这时,大殿上,司仪的声音再次响起——

    “二拜高堂。”

    温客行故技重施,试图将那酒壶推向东方,四季山庄与神医谷的方向,引导周子舒一拜。

    然而此时已经看破温客行心思的周子舒又岂会让温客行那么容易得逞,当即便转了向,并不上套。

    两人拆招间,一番左抵右挡,温客行将周子舒困在了怀里,然而周子舒却笑道:“老温,你不行啊。”

    “就这两招还打不赢老子。”

    男人,最是不能被人说不行。

    闻言,温客行轻笑一声,“阿絮,我行不行,呆会儿你就知道了。”

    说着就出掌朝着周子舒颈间扫去,引得周子舒下腰躲避,温客行趁势出手,环住了周子舒的腰,带着人在空中翻旋,当面朝东方之时,又环着周子舒凌空翻身,最后稳稳落地。

    温客行悠哉道:“阿絮,这是二拜高堂。”

    周子舒吃了个亏,也笑了,出手愈烈。

    唐门大殿的丝弦奏得今夜的月华潋滟,温客行与周子舒二人红袖翻飞,仿佛可以将天边的云丝卷入袖中,烧成漫天霞云。

    这时唐家堡大殿之中又传传来了第三声高呼——

    “夫妻对拜。”

    温客行周子舒嘴角同时一勾,那在空中起起落落,左转右旋了半天的酒壶,也终于在二人中间垂直落下,温客行周子舒同时出手,然而就在二人同时握住酒壶的时候,数声尖叫从唐家堡的大殿上传来,惊破了这一场热闹婚宴。

    温客行与周子舒同时向大殿上望去。

    温客行心中遗憾,此番夫妻对拜总归是不合时宜,看来需得来日再补一番。

    ……

    ***

    唐家堡大殿上,就在唐子玉与蒋情在宾客的欢呼声中对站而立,即将礼成的时候,突然只听“吱啦”一声,一人卷着红绸从房梁上落下,引得满堂哗然,觥筹落地,丝竹管乐之声戛然而止,司仪口中的祝词也被尖叫取代。

    若非有那缠魂丝绕体,此人,或者说这具尸体,怕是早已摔在了喜桌之上,但饶是如此,却也令在场的诸位看官变了脸色。

    因为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失踪了一天的唐大。

    此时的唐大已经没了生气,被做成了人偶,用缠魂丝吊在了众人面前。

    他双目暴睁,身上满是被缠魂丝割裂的血痕,从头到脚还裹着大婚的红绸,不知道在房梁上挂了多久,就这样被悬吊在了大殿之上,他身后就是那燃着的龙凤红烛,以及象征吉祥的?肿帧

    一时之间宾客哗然——

    “这是谁?”

    “听说是唐仁,唐家五兄弟的老大。”

    “那他怎么会死在唐大少的婚礼上,而且还……”

    “这死法,也太诡异了吧……”

    ……

    江湖侠士们议论纷纷,而唐门诸人也是神色各异。

    唐子玉早就吓得躲开了八尺之外,蒋情也被奉莲师太护到了身后,唐义的脸色十分狰狞,刚刚的喜色还未褪去就染上了惊怒二色,致使浑身都在颤抖,唐老三抖着手,喝了一口酒,眼中似乎带着些迷茫,而唯有唐老四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二哥,你喜欢吗?

    这份高堂之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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