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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夜色如墨,浓稠地化不开,红眼乌鸦立在枝头,注视着唐家堡的大殿,发出凄厉的叫声,就像是在为唐门唱着最后的葬歌。
唐家堡的大殿之上,一众江湖人对着唐大的尸体议论纷纷,有人唏嘘有人看戏,有人说是仇家寻仇有人说厉鬼索命,转眼间唐大已经在不同的人口中活出了好几辈子。
看到唐大的尸体,唐老四第一时间就扑了过去,跪在了唐大的脚下,仰着头,声泪俱下地哀嚎:“大哥,你怎会……”
“大哥啊,是老四对不住你……”
“老四要是早点把你找到,你是不是就不会……”
唐老四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撕心裂肺,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在场之人无人不会感叹一句兄弟情深。
而唐义则是双目暴睁地盯着唐大的尸体,他呼吸急促,胸腔起伏,不知到底是恼有人杀了他大哥,还是恨他大哥竟然死在他儿子的喜宴上。
然而无论他是何想法,他身为唐门门主,此时此刻总要主持大局。
只见唐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朝下手边的唐福招了招手,“去,带人把大哥的尸体放下来了,好生安葬。”
唐义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但是那微微颤动的指尖却还是暴露了他的愤怒。
唐福听了垂头应是,赶紧就把唐门杂役招呼了过来干活,不敢有丝毫耽搁。
他跟了唐义多年,最是知道唐义的脾气,也知道唐义对这场婚事到底有多看重,此时唐义看似冷静,但是心中应是气到了极点,怕是恨不得洒一把化尸粉让唐大的尸体瞬间化成脓水,就像一切都没发生,是以唐福此时那是半分不敢去触这个霉头。
这边吩咐了唐福,唐义便转过身来,面向一众江湖宾客,面色凝重道:“今夜本是小儿与蒋姑娘的大喜之日,谁料竟然出此祸事,天下英雄前来贺喜,却平叫喜宴变丧宴,是我唐义有负诸位好意,唐义在这里代表唐门向诸位豪杰赔个不是。”
说罢,唐义便举起手边的酒坛,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喝完之后,唐义本就血气上涌的脸,更是红得不正常。
“但是——”
“我大哥唐仁,一生侠义,却为奸人所害,横尸现场,我身为兄弟,定要查明真相,为他报仇!”
“此人以此歹毒的手段戕害我大哥,唐义在此立誓,定要让这人血债血偿!”
说着,就见唐义愤怒地一摔酒坛,酒坛碎裂,酒水飞溅,这突然爆发的声响像是惊动了远山上的乌鸦,万千黑鸦从林中展翅,霎时间颇有遮天蔽日之势,只是此时此景,遮得不是晴日,而是天边的那轮圆月。
此番义愤填膺谁人不道一句唐门主好生义气!
“诸位辛苦半宿,想必已是疲惫,不如就先散了吧,请诸位先回院中休息,一会儿唐某会差门下弟子登门慰问。”
说罢便对席间诸位拱了拱手以示歉意,而江湖虽多草莽,但却也不都是傻子,此情此景,唐义能放他们回房休息已是再好不过,不然若是真追究起来,怕是就这里审他们到半夜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唐家老大早不死,晚不死,偏偏死在了唐大少的婚宴上,不用想也知道,定是有人处心积虑,针对唐门,这人有可能在局外步步筹谋,却也极有可能就混在宾客中伺机而动。
虽不情愿,但是唐门若是真摆出不追究到底誓不罢休的派头,将他们扣在此处不让散去,他们也确实没有办法,只得配合盘查,毕竟唐门峨眉这些年虽然势头不如从前了,但是好歹也是名门大派,更何况这里又是唐门的地盘,若是真霸道起来,除非他们齐心协力一起杀出去,不然却也无济于事。
不过唐义却没有。
反而仁慈地放他们离开。
他们当然不会不识抬举地闹事,所以一众江湖人便熙熙攘攘地朝大殿外走。
边走还还边议论着唐大之死,有人笑谈有人共情,悲喜皆有,倒也别是一番荒唐。
而同为高堂之一的奉莲师太显然对唐义的这种处理之法非常不赞同。
只见奉莲师太拍桌而起,怒视唐义:“唐门主,你这是在搞什么名堂?”
“搅乱婚宴,杀害唐大爷的凶手可能就混在今夜的宾客中,你非但不把他们留下来盘查,反而要放他们走,你——”
然而奉莲师太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唐义打断了,像是知晓了此番与峨眉的联姻已经没了指望,唐义与奉莲师太说话的语气也不像前几日那般和善了,而是透着几分冷硬。
唐义意味深长地看向奉莲师太:“奉莲师太当真要我查?”
唐义的这句反问让奉莲眉头一皱,一时间竟有些琢磨不透唐义的意思。
而显然唐义也没指望奉莲师太能品出他话中深意,只见他收回目光,抖抖袖子道:“我唐门家事,就不劳师太费心了。”
峨眉掌门奉莲师太,是江湖上出了名的暴脾气,此时看到唐义这番态度登时火气上涌,刚想与唐义争论个三分,就听一人的声音从大殿之外传来。
“唐门主,奉莲师太此言也并非全无道理。”
“刚刚门主你不还立誓要为唐大爷报仇?”
“怎地话音刚落,便查也不查地要放诸位豪杰离去了呢?”
“莫不是……”
“门主你一早便知道凶手是谁?”
人未来而声已至。
此人声音一响便令唐义心头一震。
这声音如流水击石,看似柔利万物,实则却混着强悍的内力,一力压过江湖人嘈杂的议论声,以穿山过林之势从唐大堡的大殿外冲了进来,撞击着他的耳膜,让他神经钝痛不已。
而此人隔着这么老远却还能听清他与奉莲师太的交谈,足以见得此人功夫的恐怖,让人未见其面便已生了三分畏惧。
说这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温客行。
刚刚在屋顶上以武拜堂的温周二人,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当即便飞了过来。
周子舒本来只想远远地看个热闹,却没想到温客行倒是径直地往大殿里走。
周子舒拉住他:“老温,你想干什么?”
温客行笑道:“阿絮你刚刚不是还问我,怎么不去凑热闹。”
“我这不就来了。”
说着就见温客行一翻手,直接反客为主,将周子舒的手抓在了手里。
周子舒眉头一皱把人甩开。
他家老温真是得了空就要动手动脚一番。
温客行也不气恼,向他家阿絮侧了侧头,笑吟吟道:“阿絮你知道的,我最喜欢看的就是这种血流成河的大热闹。”
“我温某人浑身上下全然写着六个大字,唯恐天下不乱。”
说着温客行就摇开扇子,施施然地往唐家堡大殿里走,边走边道出了刚才那一番话。
周子舒看到他这副做作的样子,笑了,无奈地跟了上去。
巧了,这有的时候,周首领也喜欢大闹一场。
这温疯子要疯,他自然也要跟着一起疯。
于是两人便一起进了唐家堡大殿。
可能是在场的江湖人都被刚刚温客行所显露的威压给震慑住了,此时见他二人过来,竟不自觉地给他们让了路,让他们从中间穿过。
江湖武林向来弱肉强食强者为尊,只要是脑子没被驴踢过的人都知道,面对叫不上来名字的世外高手,明哲保身才是硬道理。
今日的温周两人皆穿着一身红衣,走在那大婚的红毯上,倒真像是一对璧人。
这时人群里有一个小娃娃看到走来了两个漂亮哥哥,好像比刚刚那对儿哥哥姐姐更好看,于是便兴奋地拉着他娘的衣袖道:“阿娘阿娘,这也是新娘子和新郎官吗?”
吓得她阿娘赶紧捂住了他的嘴,生怕这等童言无忌的话落入这二人耳中,引起对方的杀心。
然而这孩儿他娘显然是多虑了。
小娃娃的话确实是落入了温客行和周子舒的耳朵,不过倒是并没有引起对方的杀心,反而让他们彼此的嘴角向上扬了几分。
温客行压低声音,用着只有他们彼此能够听见的音量道:“阿絮啊,有人说我们是新娘子和新郎官呢。”
语气里带着三分暧昧,三分旖旎。
周子舒看了他一眼,显然猜出了他想说什么,抢先道:“是啊,温娘子。”
“温娘子今晚可还要洞房花烛啊?”
听到这话,温客行乐了,:“求之不得。”
闻言,周子舒轻哼一声,“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温客行摇扇不语,他家阿絮看似百炼钢,实为绕指柔,正所谓烈女怕缠郎,温大谷主坚信自己有朝一日定能有志者事竟成。
而唐义显然也没给温周二人继续调情的机会,待他看清温周二人的样貌之后,脸上露出了错愕之色。
他本以为有此武功的人定是个前辈高人,却没想到竟会如此年轻。
唐义眯着眼睛看着温客行,不确信道:“你是……钱帮主?”
唐义对这二人有些印象,好像便是当日同四季山庄张庄主一起前来拜贺的,一个是金刀帮的钱富,一个自称是周絮。
“不,你不是钱富。”
“敢问阁下何人?”
然而此时,唐义显然也发现了不对劲。
金刀帮是蜀中的一个小门派,帮主钱富就是个爱做江湖梦的暴发户,变卖了家里祖上的家产,搞了个金刀帮,整个帮派可以说是除了钱一无是处,唐义是断断不会相信金刀帮那野鸡窝里能出来这么个金凤凰的。
只是若此人不是钱富,他以钱富之名混入唐门又有什么目的呢……
唐义虽然心下戒备,但是因为顾忌这二人武功高强,所以语气上还算客气。
只见温客行站定在唐义面前,一边摇扇一边道:“唐门主客气了,在下不过是一江湖散人,区区小名不足挂齿。”
“倒是唐门主,怕是该与诸位侠士好好说道说道今晚之事。”
“虽说这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但是这唐少主大喜之日,怎么就好端端闹出人命了呢。”
唐义面露不悦:“今晚之事是我唐门门内之事,不足为外人道。”
温客行轻笑一声,笑中带着三分嘲意:“唐门门内之事……”
“唐门主言辞如此笃定,看来是早已知晓凶手是谁了。”
此话落地,立刻引来了一众江湖侠士的侧目。
唐门主早便知晓是谁下得手?
那为何还不抓人?
难道这个中另有玄机?
接收到诸人揣测的目光,唐义脸露愠色,只见他一甩袖怒道:“胡说八道!”
“我若知晓是谁害我大哥,我又怎会不帮他报仇?”
“倒是阁下……”
“阁下武功高绝,却是藏头露尾,不肯报出姓名不说,还以钱帮主的身份混入唐门,行事诡秘,现今还三番五次地要插手我大哥之事,煽风点火,很难不让唐某怀疑,阁下另有所图。”
“难不成……我大哥的死,与阁下有关?”
此话一出,那些尚未离场的江湖人便又议论了起来,不过可能是顾忌着温客行武功高强,所以倒也不敢太放肆,只是三两个凑成在一块窃窃私语着,犹如蚊蝇,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是光凭猜也怕是能猜个七七八八。
无非便是在背后编撰着这两位红衣公子与那唐门的恩怨,正所谓听风就是雨,大抵便是如此,此时怕是连他们与唐门五兄弟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这种话都臆想出来了。
而在听到唐义的话之后,奉莲师太眉头也皱了起来,她看向温客行和周子舒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探究。
而面对唐义疯狗一般地乱咬,只见温客行“啪”地一合折扇,不紧不慢道:“诶,唐门主,此言差矣。”
“我虽长得不像,但确实是个好人,我来之处大家皆称我为大善人。”
“我这个大善人翩翩君子温润如玉八面玲珑和气生财,又怎会杀人呢。”
“而且我与令兄素无交集,又岂会害他性命?”
“更何况……”
说着温客行就走到了唐大的尸体旁,正小心处理着唐大尸体的唐门弟子见他过来都下意识地向旁边让了让。
温客行抬头看着那坚韧锋利的缠魂丝,笑了笑:“更何况这万傀门的杀人手法我又如何会得?。”
“只是不知道,唐大爷究竟做了何事,竟然惹上了万傀门人的要将他灭口。”
“唐门主,你可知道?”
温客行看向唐义,轻飘飘地甩出了“万傀门”三个字,却像是在一汪本就不平静的池水里扔进去了一块巨石,瞬间惊起了千层浪。
这浪高得仿佛可以将人活活吞没。
而唐义就站在这样的浪潮中。
可能是因为“万傀门”三个字太过骇人,以至于唐义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是万傀门所为!”
唐义横眉立目,抖着手指着温客行道:“你究竟与那万傀门有何勾结!”
“莫不是那万傀门的余孽!”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
万傀门余孽重出江湖,此话于任何江湖人来说都是一记重击,更何况此时殿内还有许多当年遭万傀门屠杀的蜀中门派的遗孤。
唐义此言一出,四下目光立刻就顺着唐义的手,聚焦到了温客行身上,畏惧的,震惊的,愤怒的,恼恨的各色都有,若是眼神有形,温客行怕是早已被扎成了筛子。
好一个反咬一口,当真是小人无节。
面对四下目光,温客行倒是坦然,只见他目露嘲色,嗤笑一声,刚想回上两句,就见周子舒走到了他前面,替他拨开唐义指着他的手,同时为他遮住了这满殿恶意。
周子舒看着唐义,冷声道:“唐门主失礼了,你们蜀中的仇怨何故算到我师弟的头上。”
“当年万傀门为恶蜀中,便是以这缠魂丝造得尸林血海,唐门主可是忘了?”
“唐门主若是真不记得了,不如就问问在场的江湖兄弟,想必今日也来了不少蜀中门派吧……”
“而他们的师长亲朋,当年也有不少死在这缠魂丝下吧……”
“就如同唐大爷,唐五爷,还有唐林长老一般。”
“你不记得,他们总记得。”
唐义把这盆脏水泼给温客行,周子舒虽知温客行对于这种疯狗乱咬的行为毫不在意,但是他却是见不得。
见不得有人信口雌黄,将这些罪名加到他家老温的头上,见不得那些愚昧匹夫用充满恶意的眼神盯着他看。
他是鬼神皆惧的青崖山恶鬼头子,但是却也是他四季山庄的二弟子,他的师弟。
是他的知己良人。
他周子舒的人又岂容他人造次?
是以周子舒开口便揭了唐义的老底,将唐五和唐林的死公之于众,杀了唐义一个措手不及。
唐义的脸色登时变得青黄不接,一方面震惊周子舒为何会知道这些,一方面又想破口大骂,但是又不能去骂,所以任凭嘴巴张合几次,唐门主却是半个字都没说出来。
若不是不想多生事端,刚刚周子舒就不是拨开唐义的手了,而是直接白衣出鞘,把他的手给砍了了。
而旁边的温客行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看向周子舒的目光愈发专注温柔了,仿佛再也盛不下这世间万物。
满脸写着的就是八个字,得此良人,夫复何求。
而此时,那些本来在一旁看戏的江湖兄弟,在听到周子舒的话之后,全都骚动了起来。
原来唐门死的竟不止唐大爷一人,连唐五爷和唐林都已经遭了歹人毒手,只不过唐门为何会对此密而不发呢……
就在诸人心中存疑的时候,一人站了出来,只见他拱手道:“在下桃仙派弟子沈齐,家师乃是桃仙派前任掌门楚越,当年桃仙派便是亡于万傀门之手。”
“灭门之日我奉师命外出办事,方才侥幸躲过一劫,留下了桃仙派的传承。”
“今日沈某站出来想跟唐门主讨个说法。”
“当年唐门口口声声道万傀门上到门主下到仆役皆已经伏诛,那为何时隔十二年唐大爷,唐五爷,唐林长老会都死在了缠魂丝下,而唐门此前却未透露半点风声?”
“若非今日唐大爷曝尸于众目睽睽之下,唐门主是否还要隐瞒下去?”
“敢问唐门主,今日此举,可是在包庇万傀门?”
有的时候,怨恨并没有消解,而是因为无能为力被埋在了心底。
血海深仇,死生难消。
万傀门所做之事,对于无数蜀中门派来说都是一生的噩梦,一段不能和解的过去,虽然十多年过去了,他们没有再提起,不是因为释怀了,而是以为仇人已死再恨无用,只能勉励让自己向前看。
然而今日,唐大爷以这番姿态死在了众目睽睽之下,无异于是在他们心里点了一把火,而刚刚周子舒与温客行所言也正是在这把火上浇了一壶酒。
一壶可以将整个唐门烧成废墟的酒。
于是,一个沈齐站了出来,自然就会有第二个沈齐,第三个,第四个……慢慢地,当年蜀中门派的遗孤纷纷出列,站在了唐义的面前,向他讨要说法。
“清河派弟子替父兄敢问唐门主!”
“空山派掌门替爱妻敢问唐门主!”
“九龙派长老替挚友敢问唐门主!”
……
一时间声浪起伏,就好像是从十二年前那扇铁门后涌来的一样。
这些年来唐义机关算尽想锁住的血腥的,肮脏的,龌龊的过往,全都裹着冤魂的哀嚎冲了出来,将他这么多年来费劲心思筑起的门撕成了碎屑。
掷地有声的质问冲击着唐义,让他头晕目眩,暗沉的夜色下,他竟将那天上展翅而飞的黑色乌鸦,看成了索命的厉鬼,心头一悸,身形一晃,好像随时都会倒下。
而站在他面前的温客行和周子舒对视一眼,打算再伸一把手,将唐义彻底推入深渊。
只听温客行道:“唐门以侠立世,唐门主不打算给天下英雄一个交代吗?”
“当年唐门到底是如何诛杀的万傀门,为何为恶蜀中多年的万傀门竟仅在一夜之间便烟消云散,那一直隐匿其后的万傀门门主又是谁?”
“还有……”
温客行微微一笑,“唐晏,究竟与万傀门是何关系?”
本来就已经情绪不稳的唐义,在听到温客行的这一串质问之后,更是觉得胸腔之中气血翻腾,而唐晏的名字便成了压死唐义的最后一根稻草。
提起唐晏,在旁边沉默已久的奉莲师太也是神色一变,握着剑柄的手紧了几分。
而唐义在温客行提起唐晏的一瞬间,便一口老血喷了出来,整个人怒火攻心,眼前一黑便向后倒去。
唐子玉一惊,大喊一声“爹”,便扑过来将唐义扶住,这才没让唐义摔在地上。
而眼前黑了一下的唐义此时也缓了过来,只是无力地靠在唐子玉的身上喘了两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整个人看起来哪还有晚宴开始之时的容光焕发,反而很是虚弱,脸色白得可怕,像是随时都会过去一样。
温客行见了,摇扇与旁边的周子舒道,“阿絮,我看唐门主这身子好像不大好,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这么多江湖大侠还等着他回话呢。”
无需多言,温客行与周子舒心意相通,温客行张嘴说出第一个字,周子舒便知道他想干嘛。
只听周子舒配合道:“师弟啊,你不是粗通医术吗,不如去给唐门主看看?”
“正好你这大善人不是一日不做善事便浑身不舒服?”
闻言,温客行意味深长道:“诶,阿絮,这你就高看小可了。”
“小可医术浅薄,医得了头疼脑热,但是却医不了这心中有鬼啊。”
周子舒佯装训斥:“胡说,唐门主为人光明磊落,怎会心中有鬼?”
温客行看着周子舒笑道:“阿絮,这能让你我看到的鬼又怎会是那心中鬼呢?”
心里的鬼都是藏起来的,看不见的。
说着温客行就用手指点了点周子舒的心口。
周子舒瞪了他一眼,把他的手扒拉到一边,若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周子舒说不定已经把温客行的手指头给撅折了。
他家老温这动手动脚的,是病,得治。
听到这二人一唱一和地说他爹心中有鬼,唐子玉也火了,只听他怒道:“二位公子慎言!”
“在座英雄都知道我唐门素有侠名,我爹也是侠肝义胆,忠正仁义,一生坦坦荡荡,怎会心中有鬼?二位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唐子玉本还欲再说,却被他爹给打断了。
“行了玉儿。”
“爹……”,唐子玉心有不甘,但还是听话地没有再说什么。
唐义推开唐子玉,自己颤巍巍地站好,只见他死死地盯着温客行与周子舒看了一会儿后闭上了眼睛,他用力摩擦了一下拇指上的玉扳指,最后像是放弃了挣扎一样,睁开眼睛道:“这二位公子说得没错。”
“我确实心中有鬼。”
“十二年前,万傀门一事,我唐门有负天下英雄。”
唐义这两句话说得铿锵有力,悲痛欲绝,像是充满了无尽悔意,成功地把在场所有江湖人的心全都揪了起来,那些门派遗孤听进耳朵,更是觉得心跳如雷,一个个握着剑柄的手都开始颤抖。
难道……
难道十二年前万傀门之事,当真有什么隐情?
就在众人心中各有猜测的时候,温客行与周子舒对视一眼,他们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讶之色,似乎都有些不太相信,唐义这只老狐狸,竟然如此轻易地便缴械投降,要将万傀门与唐门的秘辛公之于众了?
只听唐义言辞悲切道:“十二年前,万傀门为祸蜀中,我五兄弟奉师父之命,率仁义礼智信五堂弟子围剿万傀门,将万傀门弟子尽数诛杀,并且生擒了万傀门门主。”
“当时我们兄弟都以为这是喜事一件,皆以能为武林除恶为荣,只是没想到,在揭开万傀门门主面具的时候,我们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说到这里,唐义哽咽了一下,似乎因为骤然想起往事,让他有些情难自控。
唐义声音艰涩道:“是唐晏。”
“万傀门门主,正是师父的亲生儿子,我们五兄弟的师弟唐晏!”
此话一出,语惊四座。
万傀门门主竟是十二年前的唐门少主?
这搁谁谁都会觉得难以置信。
自看到唐老大尸体之后,整个人都神情恍惚,麻木地一杯一杯往自己肚子里灌酒的唐三,脸上终于有了些表情,只是这表情有些复杂,似乎唐义此言在他意料之外却也在意料之中。
而站在一旁的唐老四却借着掩面而泣,遮住了脸上那抹算计的笑,似乎一切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而温周二人脸上也浮现出了几分嘲讽。
温客行凑到周子舒旁边,摇开折扇,挡住二人道:“阿絮,我就说,唐义这只老狐狸,精着呢。”
“那狡猾奸诈一词旁边的解说,怕是配的就是这副尊容吧。”
周子舒颇是认同地感叹了一句,“这唐义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撞南墙不回头。”
事到如今却还是谎话连篇。
这般声泪俱下的表演,若不是温周二人早已在他的密室里知道了五分真相,怕是都要被他给骗过去了。
而听到唐义说万傀门门主是唐晏,奉莲师太也极为激动,“不可能!”
“你胡说,阿晏怎么可能是万傀门门主!”
“他不是,他不是……”
说到此处,奉莲师太有些说不下去了,要当众说出自己昔年的情郎抛弃自己与人私奔,奉莲师太骄傲一生,只觉难以启齿。
这件事是她三十多年人生中最大的污点。
然而唐义却是不顾忌这些,他转头看向奉莲师太道,“你是说阿晏他与人私奔之事?”
听到唐义这般直白地说出来,奉莲师太脸色一白,却只是抿了抿唇,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唐义叹了口气道:“阿晏并未与人私奔,那只是我们扯出来的幌子罢了。”
“只是为了粉饰阿晏是万傀门门主的事实,为了给唐门留一分颜面。”
说到这里,唐义闭上了眼睛,看起来心情十分地沉重,而在听到这一番说辞之后,奉莲师太整个人如遭雷击,讷讷地跌坐回了椅子上,目光空洞而又呆滞,似乎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现实。
该高兴吗?
原来她的未婚夫并没有抛弃她与人私奔。
他只是那心狠手辣的万傀门门主罢了……
奉莲师太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
在她记忆中的唐晏是个温文儒雅的君子,会为她这折下最美的花枝别在发髻,会牵着她的手与她共放天灯,会在万千烟火之下与他说,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这样的阿晏,怎会是那丧心病狂的万傀门门主……
过往的相知相爱的回忆如潮水般涌出,此时的奉莲师太,觉得自己就像是那海上的浮木,漫无目的地随波而动,也不知会飘向哪里……
唐义好似是平复了一番情绪,接着道:“十二年前,我五兄弟奉师命清剿万傀门,将万傀门门主生擒,却未想到这丧心病狂的万傀门门主竟是我们的师弟,师父的亲生儿子唐晏。”
“得知真相,师父怒火攻心,吐血身亡。”
“我们虽然于心不忍,但是为了还无数遇害的蜀中门派一个公道,我们就打算处死唐晏,以告慰那些被要万傀门所坑害的亡灵。”
“只是谁曾想到……”
“大哥竟然一时心软,将他放走了……等我们发现的时候,却是为时已晚,唐晏早已不知去向。”
“因为这个事情,大哥也与我们兄弟闹掰,常年隐居后山,吃斋念佛,不再过问门中事。”
“后来,为了保全唐门颜面,我们几兄弟就将万傀门门主的身份遮掩了下来,而对于唐晏,我们便对外宣称他与人私奔了。”
“只是没想到……十二年过去了,他竟然回来了。”
说到这里唐晏面露痛色,“他竟然回来复仇了。”
“先是杀了当年废了他武功的执法长老唐林。”
“又是杀了我五弟。”
“如今更是连有恩于他的大哥都不放过!”
“实乃人性泯灭!”
“我唐义在此立誓,有生之年定手刃唐晏,为诸位师长亲朋报仇,也为我唐门长老,大哥,五弟报仇!”
“以赎唐门之过!”
“如有违誓,形同此剑!”
说着唐义就抽出了腰间的佩剑,之后运起内力,将那剑身轰然震碎,任由它们一节一节地掉在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最后,唐义脱下手上的唐门玉扳指,举了起来,与在座诸位英雄道:“待唐晏伏诛之日,唐某自将让出门主之位,隐退江湖,以赎十二年前的罪过!”
一语既出,四座无声。
不知是震惊于十二年前这桩血案的隐情,还是震惊于唐义的决心。
那些与此事无关的江湖之人全当看了个热闹,自是不会发表什么言论。
而那些蜀中门派的遗孤却也是心情复杂。
本来在听到唐家五兄弟竟然把唐晏放跑了的时候,他们皆是义愤填膺,恨不得立刻拔剑与唐门大干一场。
只是这剑拔了出来又该指向谁呢?
指向唐晏?
罪魁祸首唐晏早已不知所踪。
指向放跑唐晏的唐大?
可如今唐大已死,他的尸体还挂在大殿之上呢,浑身皆被缠魂丝缠着,也算是遭了业报。
那指向唐义?唐门的其他弟子?
可这些人纵然有错,却也只是犯了隐瞒之过,若说是恶,倒也算不上,纵使与他们大打出手也没有任何意义,人活不过来,仇也还是报不了,倒不如让唐义遵照他的誓言去杀唐晏,也为他们的复仇添一份助力。
如此一来,沈齐一众人倒是有些拔剑四顾心茫然之感,僵在那里,也不知自己该是如何动作。
而今在场之人,也只有温周两人还算清醒明白。
只见温客行用只有周子舒能听到的音量,幽幽地道了一句:“当真是丹城赤如血,伪言巧似簧啊……”
“阿絮,唐义这出戏唱得可真好。”
先是颠倒黑白,将脏水一推四五六,再是以退为进博得天下英雄好感,让天下豪杰道一句,唐门主敢作敢当,真不愧是当世人杰。
待风波过去,这门主之位交是不交,怎么交如何交,交给谁,又是一番弯弯门道。
就在温客行与周子舒皆以为今晚这出闹剧就将如此落下帷幕的时候,却没想到,一直在旁边默默无言的唐老四竟然开口了。
只见唐老四神色哀凄道:“二哥……”
“万傀门之事诚然如此,但是唐林长老,五弟,大哥,却不是唐晏杀的。”
“唐晏根本没有回来复仇。”
听到这话,唐义身形一震,他震惊地看着唐老四,“你说什么?”
“老四,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其实唐义也不知杀害唐林,唐五还有唐大的人到底是不是唐晏,但是今日之事必要有个收场,把脏水泼给已经脏了的唐晏,无疑是最好的选择,既可以祸水东引,又可以激发这些蜀中遗孤的憎恨,一起想办法追杀那不知去向的唐晏,也好去了他这块心病。
在唐义的心里,杀他们的人是谁并不重要,只要帮他解决问题,那么凶手是谁都可以。
他自认安排得已是天衣无缝,却也不知老四突然犯了什么浑,竟然站出来说了这些疯话。
唐义心中不禁起疑,莫非,老四当真知道什么……
闻言,唐老四苦笑道:“二哥,我怎会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杀他们的人确实不是唐晏。”
“唐晏从来没回来过。”
“这一切……”
说到这里,唐老四突然伸手指向了还在给自己灌酒的唐三,“都是三哥的阴谋!”
“唐林长老,五弟,大哥,都是他杀的!”
听到这指控,不仅唐义愣了,在场的江湖人愣了,就连温周也愣了。
片刻后,就听温客行轻笑一声,摇摇扇子,与周子舒道:“唐门这出戏,还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
“庄生晓梦迷蝴蝶……”
“阿絮啊,你说我们俩到底是那旁观客还是戏中人呢?”
人心鬼蜮,人人都以为自己坐在那看台上,实际上又都不过是那珍珑棋局中的一子罢了。
而此时,在听到唐老四的指控之后,唐老三却是缓缓地放下了酒壶,慢慢地转过了头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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