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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书网 > 山河令续之成岭传 > 第 55 章 一文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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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幻境破,温客行与周子舒眼前的桃源美景,已是白骨一堆,风一吹,人骨卷着枯叶满地滚撞,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犹如地狱厉鬼的桀笑,蓝色的蝴蝶绕着白骨飞舞,似乎在为这些枉死之人送葬。

    十年白云苍狗,这里已不知死了多少人,又葬了多少魂。

    谁又能想到这种着情缘树,飘着沁人花香的桃花谷实际却是这样一座坟场。

    风雨飘摇,满地尸骸,无碑无墓,饶是见过大世面的温客行与周子舒都不由地震惊。

    曹蔚宁见此画面更是心头巨骇,“怎么会这样……”

    曹蔚宁惊得后退了两步,一不小心踩到了几根白骨之上,发出了“咯嘣”的清脆响声。

    曹蔚宁赶紧抬脚,冲着那被他踩到骨头不停鞠躬,连声道着“罪过罪过”,自责自己亵渎了亡灵。

    如今迷阵破除,大雾散去,刚刚的空地上出现了一座竹苑,那竹苑的牌匾上写着“揽芳园”三个字,一棵桃树在苑中肆意生长,芳菲落在那骸骨上,似是自欺欺人一般想要掩盖那一地罪孽。

    温客行看着眼前的画面,摇扇笑道,“尸山血海,白骨成堆。”

    “那唐门的秘密与死人有关。”

    “这峨眉的秘密也与死人有关。”

    “阿絮,你说这些名门正派的秘密怎么都与死人有关?”

    说着温客行就看向周子舒,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讥嘲。

    温谷主一向瞧不上那些惺惺作态的“正人君子”,如今这些所谓君子的假面被戳破,自是让温谷主看了好一番热闹。

    看着眼前的地狱图景,周子舒亦是眉目一沉,声音中似有感慨,“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这‘万骨枯’是真,只是这‘封侯’封的是什么侯,‘功成’成的是什么功……”

    “谁又知道。”

    言罢,周子舒便一拂衣袖,顺着那白骨砌成的曲折小径,进了那竹苑,温客行与曹蔚宁亦跟了上去,不过须臾三人便来到了揽芳园内,看到了一个触目惊心的画面。

    三人止步于竹屋前,竹屋里的光线很暗,地上还淌着未干的血,那血池中还混着细碎的人肉,空气里都飘着血腥的味道,与那满山谷的桃花香混在一起,令人腹胃翻涌,一个紫衣女子手里拿着染血的匕首,瘫坐在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前,尸体衣衫完整,其他部位也都完好,只有头部被砍得稀烂,一张面皮被人生生剥下,露出了其后的森森白骨。

    紫衣女子手上是血,脸上是血,身上亦是血,她呆呆地看着那具尸体,神情恍惚,不知在想些什么。

    温客行见之,惊道:“阿湘?”

    听到熟悉的声音,阿湘这才回神,扭头看向他们。

    “主人……”

    “曹大哥……”

    也不知阿湘是经历了什么,她的眼神有些迷茫。

    见到爱人手持凶刃,浑身浴血的模样,曹蔚宁当即便慌了,也不顾眼前的画面是如何诡异,直接便冲了过去,也不怕阿湘身上的血沾到自己身上,抓着阿湘的手就将阿湘整个人从头到尾地检查了一遍。

    只听曹蔚宁紧张道:“阿湘你怎么样?”

    “可是受伤了?”

    “怎么这么多血啊……”

    “要不要紧?”

    “可是你的血?”

    “温兄你快来看看,阿湘这是伤了何处,严不严重,可会危及性命?”

    因为太过担心,曹蔚宁抓着阿湘的手都在抖,说起话来也是语无伦次的。

    被曹蔚宁连珠炮似的地问了一通,阿湘才勉强从怔愣中回过神来。

    看清眼前的爱人,她混乱的心神才安宁了些。

    这时候温客行与周子舒亦走了进来。

    温客行走到阿湘身边蹲了下来,他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阿湘那握着匕首的手,握住她肩膀,正色道,“阿湘,告诉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温客行的一句“告诉哥”,让阿湘彻底安了心。

    多年来温客行与阿湘虽然名义上是主仆,阿湘也总是喊温客行为“主人”,倒不是因为他们感情生分,只是因为喊顺了口,就懒得去计较那些所谓的称呼罢了。

    但是实际上两人之间的羁绊早已如亲人一般了。

    阿湘是温客行养大的。

    是温客行在鬼谷那么个遍地是鬼的地方寻到的唯一的人。

    温客行之于阿湘,亦兄亦父。

    是以这一句“告诉哥”,让阿湘红了眼眶,她不由地想起了十年前大婚时的场景。

    十年前嫁衣染血,红妆裹尸,她哥真的给她报了仇,甚至差点把自己搭了进去。

    幸好当时有周大哥……

    阿湘用手胡乱抹了抹眼睛,不想让眼泪流下来,然而手上的血却是蹭到了脸上,愣是把自己蹭成了一个大花脸。

    只听阿湘急切解释道,“主人……哥……曹大哥……”

    “她不是我杀的!”

    “我没有杀她!”

    “是沈梦莲那个老妖婆!”

    “还有苏媚……”

    “也不是苏媚杀的……”

    “但是是苏媚把我掳过来的!”

    “她把我关在柜子里,让我在旁边看着,她也在旁边看着……”

    “还有蒋情!”

    “她来救人,但是……”

    阿湘想说得太多,却又不知从何解释,一时间说得语无伦次又颠三倒四,一会儿沈梦莲一会儿苏媚一会儿蒋情,让人听得云里雾里。

    曹蔚宁拍拍阿湘的背,安抚着她激动的情绪,心疼道,“阿湘你别急,慢慢说,我还有温兄还有周兄,我们都在呢。”

    “你别怕。”

    听了曹蔚宁的话,阿湘用力点了点头,她也知道她一时心急,话说得乱七八糟,遂做了两下深呼吸,平复了一下情绪说出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听着阿湘的转述,尤其是当阿湘说到奉莲师太为了恢复容貌,这十年来一直作恶剥皮,残害了不知多少无辜性命的时候,三人都惊了,尤其是是曹蔚宁,他觉得自己的三观都被颠覆了,他怎么也无法相信平日所见那般自傲如莲的人会做下这等恶事。

    温客行眯起眼睛:“这么说来,这揽芳园外的白骨……”

    周子舒沉声道:“怕是皆与沈梦莲脱不开关系。”

    温客行“唰”地一下抖开折扇,讥嘲道:“还真是蒹葭小人倚玉树,司令头上俸阴阳。”

    “这兽中有人性,尚因形异遭人隔,可这人若生了兽心,又有几人能真识呢?”

    绕来绕去却还是绕不过那句老话,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那披着人皮在人间游荡的恶鬼,若非自己张开血盆大口,又有几人能看透。

    说到底世人不过都是□□凡胎,哪来什么火眼金睛。

    曹蔚宁握着阿湘的手,关心道:“那阿湘,你又怎么会坐在此处,手里又怎么会……”

    说着曹蔚宁就看了一眼阿湘手中的匕首,皱眉道,“可是与那苏媚有关?”

    阿湘顺着曹蔚宁的目光也看向了自己手中的匕首,神情怔了怔,“苏媚她……”

    阿湘想起了刚刚发生的事。

    沈梦莲剥下了嫣然的脸皮,苏媚熟练地替她换上了,她便带着晕倒的蒋情走了。

    一如每次一样,只留下一具尸骸和满地血腥。

    这么多年,因着桃花谷中情缘树的关系,来谷中许愿的有情人着实不少,其中不乏容貌上乘者,而这些人便入了沈梦莲的眼,无论男女,只要面容姣好,就都可能成为她的剑下亡魂,而说来可笑,每次沈梦莲都会将人拖到揽芳园中虐杀,让这处曾寄托着她最纯真回忆的地方,被泼上了鲜血,被白骨埋葬,自此不见天日。

    苏媚曾经笑着与她道,“师太当真无情。”

    “都说喝水不忘挖井人,师太用了这些娘子郎君的脸皮,却不将人好生安葬,当真……”

    “不配为人。”

    然而对此,沈梦莲却是不以为然,反问苏媚,“她们想要的是一座坟吗?”

    那时的苏媚难得被她问得一愣。

    沈梦莲一边擦拭着夜雨剑一边道,“她们想要活着。”

    “但是她们已经被我杀了。”

    “我若将她们好生安葬,她们便可不恨我吗?”

    苏媚眯起眼睛,未语。

    “既是如此……”

    “那我又何必做这些无用之事。”

    “无论如何她们都将化作厉鬼日日夜夜缠着我。”

    “纵使给她们挖了座坟,怕也是镇不住。”

    “何必呢?”

    言罢,沈梦莲便“唰”地一下还剑回鞘,动作洒脱利落,像极了刚刚斩妖除魔的大侠,浑身上下那是一股子浩然正气。

    苏媚见了,低头轻笑。

    那时候,苏媚就懂了,峨嵋掌门奉莲师太早已被那场大火烧死了,如今的沈梦莲,只是从那场大火中滋生的恶鬼,早已没了人心。

    十年杀戮,沈梦莲终是用那把夜雨剑,将整个揽芳园埋葬了,连带着最初的美好。

    沈梦莲走后,苏媚将柜门打开,解开了阿湘的哑穴。

    苏媚笑吟吟与阿湘道:“小阿湘,你看到了吧。”

    “这便是武林正道,江湖大家。”

    “这就是峨眉。”

    苏媚的语气里带着浓重到化不开的嘲讽,甚至还透着丝丝恨意。

    闻言,阿湘冷笑一声,冷眼看着苏媚,“那沈老妖婆却是恶鬼没错……”

    “但是你与她……也不过是一丘一壑!”

    听了这话,苏媚眸光微动,未语。

    刚刚嫣然死的时候,阿湘被困在柜子里,周身穴道都被锁着,她虽有心想要救人,却是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嫣然被那沈老妖婆虐杀。

    只是阿湘是有心无力,但是苏媚却是有力却无心。

    苏媚自始至终坐在一旁喝茶看戏,俨然一副局外人的做派。

    阿湘实难想象,这沈老妖婆作恶十年之久,苏媚怎么做到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人在她面前惨死而无动于衷的。

    阿湘出身鬼谷,自认不是什么菩萨心肠,她自己本身就是小鬼一只,自是更不会有什么想要惩恶扬善的侠肝义胆。

    但是她虽为无心紫煞,但却还存着人心。

    也是这颗人心让她与曹蔚宁走到了一起,最终重返人间。

    在鬼谷,不是我杀人便是人杀我,阿湘自也没有那“我救人人救我”的慈悲,但她虽不爱多管闲事,却对世事还是存着同理心。

    是以她实难想象苏媚在面对这些的时候究竟是如何做到品茗看戏,谈笑风生的。

    阿湘怒视苏媚:“你为何不救她!”

    苏媚凑到阿湘面前:“我为何要救她?”

    铃兰花的花香扑面而来。

    也不知是那铃兰花的花香还是苏媚的反问,让阿湘愣住了。

    为何要救……

    是啊,无亲无故,为何要救?

    话虽如此,但是……

    阿湘的眉头皱了起来。

    见到阿湘这般模样,苏媚笑了,“世人谓我是妖。”

    “我既是妖,又为何要救人?”

    “我若救了她,便不是妖了吗?”

    “人有人法,妖有妖道。”

    “人生妖心,其心可诛,妖存人心,却也是……”

    “不得好死。”

    杨太妃垂帘,与群臣语,犹自称奴。

    但是这一次,苏媚却没有再戏谑地称己为奴,而是自称为“我”,语气坚定,不容分说。

    苏媚这番话令阿湘沉默了,许久,阿湘方才开口,一向活泼娇俏的声音竟也有些发沉。

    “我是鬼。”

    “我主人也是鬼。”

    “鬼可以做人事,为何妖就不能?”

    阿湘抬头,直直地看向苏媚,“姑娘我也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为人处世只求一个问心无愧。”

    “你不是不能救人。”

    “你不是打不过那沈老妖婆。”

    “你只是不想出手。”

    “若你只是不出手也罢了……”

    “你还助纣为虐!”

    “替她改面换皮!”

    “苏媚,你当真问心无愧吗?”

    “问心无愧”四个字的分量很重,砸得苏媚心头一沉。

    苏媚脸上娇媚的笑容冷了几分。

    苏媚蹲下来,与依旧被封着穴道,呆在柜子里动弹不得的阿湘对视。

    苏媚伸手抚上了阿湘的脸。

    她的手上还沾着嫣然的血。

    阿湘想躲开,但是奈何被点着穴道,动弹不得。

    “小阿湘……”

    “世人愚昧。”

    “你应该最是清楚。”

    “十年前赵敬为恶江湖,污名却都让你主人背了。”

    “一群正义之师召开英雄大会,逼得你主人不得不假死坠崖……”

    “这其中有多少人是真的想惩恶扬善呢?”

    “有许多人,他们不过是想借着正义的名头,让自己扬名立万罢了。”

    说到此处,苏媚的声音冷了,带着对这俗世的厌恶与憎恨。

    言罢,苏媚站了起来,背对着阿湘。

    “小阿湘。”

    “无论是青崖山鬼谷,还是云渡百妖集,如我们这般的人,无论做什么,皆是错的。”

    “世人无知浅薄。”

    “今日你救了他们,他们可对你三跪九叩,为你修庙宇铸金身,他日却也可以因为流言蜚语,便将你打成恶鬼妖魔,举起道义的火把,要把你活活烧死”

    “既是如此……”

    “世人辱我欺我谤我,诽我伤我骂我,我又为何要救他们?”

    说到此处,苏媚蓦然转身,红纱在幽暗的烛火下飘逸出一道曼妙的红浪,足上的银铃发出缠绵的响声。

    苏媚说这最后一句话时带着几分冰冷的恨意,让阿湘心头蓦然一紧。

    而苏媚却是笑吟吟地看着她,“小阿湘,不如我们来打个赌吧。”

    赌?

    阿湘的神色变得有些迷茫。

    “就赌这世人的眼睛。”

    说着,苏媚便伸手爱怜地抚过阿湘那双漂亮的眼睛,之后解开了她的穴道,牵起了她的手。

    不知是不是受了苏媚身上铃兰花香的蛊惑,阿湘并反抗,而是由着苏媚将自己牵到了嫣然的尸体旁,也由着自己瘫坐在了那血泊之中。

    鲜血浸红了她的紫衣裳,让娇俏的阿湘看起来平添了几分破碎的美。

    苏媚拿出刚刚为沈梦莲易容改面的匕首,将其放入了阿湘手中,之后便绕到了阿湘身后,扶住了她的肩膀,在她耳边轻声道,“小阿湘,你说世人若是见你在此,会做何想?”

    听到这话,阿湘一愣。

    苏媚幽幽道:“他们是否会觉得……”

    “喜欢剥人皮的主人也终是养出了一只剥人皮的小鬼呢?”

    当初世人皆知,温疯子生剥了老谷主的皮,上位成了新鬼王。

    那么世事传承轮转,他们是否会以为……

    鬼王手下的小鬼也终是学会了剥皮。

    鬼谷终是鬼谷。

    纵使那鬼王温客行是神医谷的后人,进了鬼谷也便成了恶。

    “鬼谷”两字,便是原罪。

    说完,苏媚便不见了,不知去了哪里,脚踝上那绵绵的铃音也渐行渐远,只留下阿湘怔怔地坐在那里,神思有些恍惚。

    阿湘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终于等到了她的曹大哥还有她的主人。

    万幸,她的曹大哥,她的主人,她的周大哥,不是寻常世人,在面对如此场面之时,没有一丝犹豫地相信了她。

    就在阿湘准备将苏媚的那些话说给他们听时,一声“嫣然”震得她心头一颤。

    那声音颤抖苍老,没有很大却震痛了所有人的耳膜。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嫣然的爹,曹掌柜。

    夜深月明,忙碌了一天的曹掌柜打着哈欠准备回房休息,结果却在路过嫣然房间的时候,发现她的房门虚掩着,幽黄的烛火从门缝透了出来,曹掌柜以为是嫣然不知不觉睡了,忘了吹熄烛火,便轻轻推开了门,想替女儿熄了那烛灯。

    谁想到他推开房门后竟发现屋内空无一人,轩窗半敞着,晚风吹进来,吹动了床帏纱帘,枕头被子都还整整齐齐地摆在床上,没有曾经躺过的痕迹。

    这么晚了,嫣然去了哪里?

    一种不安萦绕在曹掌柜心头,让他心神不宁。

    莫不是去寻她的江湖小侠了?

    嫣然虽然顽皮,但却还是个有分寸的,纵使再是欢喜,也应当不会大晚上去与人幽会才对……

    只是虽然心中觉得不可能,但是曹掌柜还是敲响了一文的房门。

    叩叩叩,敲门的声音惊醒了刚刚入睡的一文,也吸引了对面江若雪房间里的三人的注意。

    刚刚躺在床上,还做着嫣然请他吃桃子的美梦的一文被这敲门声惊醒了。

    这么晚了,是谁来寻他呀……

    莫不是他家公子?

    不过想了想,一文就把这个想法从脑海里甩出去了。

    他家公子,没事儿不来寻他,一旦来寻他,那便是有天大的事儿了,而若是有天大的事儿了,他家公子也绝不会如此客气的敲门,怕是会一脚把门踹开……

    一文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揉着眼睛过来开门。

    门一开,见到的便是曹掌柜那张焦虑的脸。

    一文有些惊讶:“曹掌柜……”

    这曹掌柜大晚上来寻他作甚?

    莫不是他们交的房钱不够了?

    一文思来想去也只能想到这种可能。

    然而曹掌柜却是说出了他意想不到的话。

    曹掌柜心忧女儿,也没有心思做多余的寒暄,便开门见山道,“一文少侠,你可有见到小女嫣然?”

    听曹掌柜提到嫣然,一文愣了,揉着眼睛的动作顿住了,“嫣然?”

    “嫣然她不在房中吗?”

    听到一文的回答,曹掌柜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嫣然她……”

    “不见了……”

    嫣然……

    不见了……

    听到这话,一文也愣住了。

    他的脑子似乎一下子木住了,有些听不懂了,这“不见了”三个字是什么意思来着……

    而这时候,对面房间里,听到这边动静的张成岭,江若雪还有宫雨三人也走了出来。

    几人互相看了看,张成岭问曹掌柜:“掌柜的,嫣然姑娘也……不见了?”

    曹掌柜抿着唇,凝着眉点点头,似乎是听出了什么,曹掌柜看向张成岭,“张少侠,你这话中的‘也’是何意……”

    闻言,张成岭与江若雪对视一眼。

    张成岭面色凝重回应道:“不瞒掌柜的,家姊也不见了……”

    张成岭话音落地,客栈里的氛围沉得就如死水一般,房间里暖黄的烛火,似乎也受不了这般冷寂,扑腾了几下便灭了,夜色很黑,暗流涌动,那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手朝他们伸了过来,扼住了他们的咽喉,让他们喘不过气来。

    之后张成岭,江若雪,曹掌柜还有一文,他们四人为了寻找阿湘还有嫣然,便去了桃花谷。

    桃花谷的外围还如他们之前看到的一般,风吹花动,蓝蝶引路,流萤扑朔,美如世外仙境。

    可能是冥冥之中自有指引,他们走着走着便来到了当时沈梦莲打晕嫣然的地方,明明什么都不知道的一文却觉得心突然空了一下。

    一个清脆的响声在脚下响起,止住了一文的脚步,他似乎踢到了什么的东西……

    一文低头看去,在看清那是何物之时,整个人愣住了。

    他慢慢蹲了下来,将那物拾起,握在了手心。

    这是一枚铜钱。

    一枚染着血的铜钱。

    也是今天傍晚,他拿给嫣然看,与她侃侃而谈的那枚铜钱……

    它为何会在此处?

    嫣然又无故失踪……

    难道……

    嫣然是出来寻他的?

    为了将这枚铜钱还给他,所以才……

    这个想法“轰”地一下在一文的脑子里炸开了。

    他蓦地将手握紧了,指甲陷进肉里,在掌心扣出了月牙形的血痕。

    他不知道后来他们是怎么兜兜转转来到这揽芳园的,是曹掌柜那一声绝望的“嫣然”将他从混沌的世界□□的。

    只是现实这一次给他泼的不是一盆冷水,而是一盆鲜血……

    张成岭与江若雪觉得这桃花谷中最为古怪之处,当属那片桃林,他们觉得阿湘和嫣然的失踪多半也与那桃林有关。

    然而,这一次,他们顺着记忆的方向走去,看到的却不是几个时辰前那迷雾漫天的桃林,而是一片白骨之地。

    地上俱是森森白骨,俨然已没了落脚之处。

    桃林幻境已除,此时显露的,自是它最真实的样子。

    如此场面着实可怖,江若雪下意识就想遮住张成岭的眼睛,张成岭的眼睛干净明亮,理应见的是鲜花阳光,而不是这些非人的罪孽。

    然而他的手才刚伸过去,却被张成岭握住了。

    张成岭将他的手放下,看着江若雪道,“阿雪放心,我不怕的。”

    他虽是一捧清泉,不染世事凡尘,但却不是那脆弱易碎的玻璃少年。

    当年镜湖山庄被灭门时的修罗之景,十年前湘姐姐大婚时的地狱红妆,他都曾见过。

    他眼中有光,不是因为不曾见过这世间黑暗肮脏,恰恰相反,正是因为见过方才懂得心之所向。

    少年的目光澄澈无畏,让江若雪心神微动,笑着应了一句,“嗯。”

    然而张成岭欲收手,却是反被江若雪握住。

    张成岭疑惑地看向他。

    只见江若雪笑道:“成岭不怕,我怕。”

    “你拉着我,好不好?”

    江若雪的声音如春雪一般润了他的心,使得他耳根微红,心跳也不由地快了几分,他只觉得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很热,热到心里去了。

    张成岭眉目一弯,点头:“好。”

    言罢,两人相视一笑。

    就这样牵着吧,顺着那白骨路,一起走过那黄土新坟,也许前方便是你我的山河人间。

    只是,未来远方是地狱还是人间,他们不知。

    但是眼前显然不是,眼前这丛丛骨堆的尽头,却是揽芳园。

    而几人一入揽芳园,便看到了那般景象。

    温周站在一旁,阿湘浑身是血地瘫坐在嫣然的尸体旁,手中还握着沾血的匕首,曹蔚宁在一旁搂着她的肩安慰她。

    世间至亲,纵使羽化成尘都会认得,更何况那地上女尸,还穿着与他女儿一模一样的服饰。

    曹掌柜在看到嫣然尸体的一瞬间便疯了。

    他踉踉跄跄地冲了过去,跪在嫣然的尸体旁,失声痛哭。

    也就在几个时辰前,嫣然还那么鲜活地活在这个世界上,还与他讲着她的心上人,眉飞色舞地说着她心中的江湖小侠……

    怎么不过半天光景就……

    曹掌柜觉得他的世界陡然山河决堤,将他冲得头晕目眩,四处飘摇,一无所有。

    泪水不受控制地从他的眼中涌了出来,将地上已经凝固了的血迹再度化开,融成血水,染红了他的衣摆。

    “嫣然……”

    “嫣然你怎么了……”

    “你醒醒看看爹啊……”

    然而无论他怎样呼喊,阎王爷已经勾走了魂儿,便再也活不过来了。

    看到曹掌柜这般模样,一旁的阿湘与曹蔚宁见了心中也不是滋味,阿湘刚想安慰两句,结果就见曹掌柜突然转头,目光凶狠地看着她。

    这样的眼神吓了阿湘一跳。

    只见曹掌柜像是发了疯一样,突然朝阿湘扑了过来,试图抓住她的肩膀。

    只听他歇斯底里地大喊着:“你为何要杀她!”

    “为何要杀她!”

    “她哪里得罪你了!”

    “你竟然这般残忍的杀了她!”

    “你不是大侠吗!”

    “究竟为什么要下如此毒手啊……”

    阿湘努力解释着,“我没有!”

    “我没有杀你女儿!”

    “是那沈老妖婆杀的!”

    “你要报仇去找那沈老妖婆去!”

    然而骤然遭遇如此毁灭性打击的曹掌柜,已然疯魔,什么都听不进去。

    他一入屋看见的是阿湘手里握着匕首,浑身是血地瘫坐在自己女儿尸体前的画面,他便偏执地认定了她就是凶手,无论如何解释,都改变不了他的想法。

    也许潜意识里,他这般执拗并不是为了给嫣然报仇,只不过是为了给自己绝望愤怒的情绪找一个发泄的出口。

    如今的曹掌柜就像是一条不要命的疯狗,不管不顾地朝阿湘扑了过去,似乎只要能为嫣然报仇,哪怕要与阿湘同归于尽,他也是乐意的。

    此时若不是曹蔚宁在前面拦着,曹掌柜怕是会扼住阿湘的喉咙将她生生掐死。

    曹蔚宁将阿湘护在身后,劝道:“曹掌柜,你冷静一点。”

    “阿湘没有杀害嫣然姑娘。”

    “杀嫣然姑娘的凶手另有其人!”

    听了曹蔚宁的话,没想到曹掌柜不但没有冷静,反而愈发激动了,只听他声嘶力竭道:“我冷静?”

    “你要我怎么冷静!”

    “杀害我女儿的凶手就在我眼前!”

    “我要怎么冷静!”

    “你为什么向着她说话!”

    “她身上沾着我女儿的血!手里还拿着凶器!跪在我女儿的尸体面前!”

    “凶手不是她又是谁!”

    “你们都没有眼睛,你们都看不到吗!”

    说着,曹掌柜瞪大了眼睛摇了摇头,似乎醒悟了什么一般,颤抖地指着他们。

    “你们根本就不是侠!”

    “你们都是一群恶鬼!”

    “恶鬼!”

    “披着人皮的恶鬼!”

    说着曹掌柜就欲再度朝阿湘扑过去,曹蔚宁赶紧将阿湘死死护住,生怕这人伤了阿湘半分。

    就在曹掌柜几近癫狂之时,他只觉后颈一痛,眼前一黑,便晕死了过去。

    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看着曹掌柜晕倒在地,曹蔚宁抬头看去,看见得是正整理着自己衣袖的周子舒。

    曹蔚宁讷讷道:“周兄……”

    周子舒皱眉道:“他骤失爱女,难免情绪激动,言辞激烈……”

    正说着,却听竹屋外传来了一声轻笑。

    那笑声娇媚却带着一丝低嘲。

    温客行冷目一喝,“谁?”

    温客行和周子舒双双屋外望去,只见一道红影从眼前闪过,悠远绵长的铃音响起,还带着致命的蛊惑。

    这是……

    阿湘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是苏媚!苏媚!”

    苏媚?

    温客行与周子舒对视一眼,当即便冲出了竹屋,追着那道红影而去……

    ……

    ***

    温周二人追了出去,为了避免再生误会,阿湘扔掉了匕首,曹蔚宁扶着她站了起来,退到了一旁。

    这时候自在桃林中发现那枚铜钱开始,便一直神情恍惚的一文突然向嫣然的尸体走了过去。

    江若雪心中不忍,将他拦了下来。

    一文看到那抹挡在自己面前的雪白,抬起头,看向他家公子,哽咽道:“公子……”

    “我想……”

    “我想再看看她……”

    今天傍晚,我一直在讲我的故事,都没多看她两眼。

    本以为以后的日子还很长。

    我可以在天涯海角处处看她。

    却没想到……

    一文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几分脆弱,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在这天地间。

    江若雪从未见过这样的一文。

    哪怕是当年他将一文从死人堆里挖出来,他都没见过这样的他。

    此时的一文好像已经没了魂,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看到一文祈求的眼神,江若雪终是心软了,让到了一边。

    那触目惊心的一地血红,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了他眼前,刹那间一文只觉得自己的呼吸困难。

    他踉踉跄跄地朝嫣然走了过去,跌坐在了她身边。

    眼前的尸骸面目全非,哪里还有傍晚相见时的娇俏。

    一文就这样呆呆地看着嫣然,不知道何时眼眶里竟然蓄上了泪,也不知何时,这泪珠竟从眼眶里掉了出来,湿了他一脸。

    一文有些茫然地擦着自己的脸,本想将泪水擦掉,谁曾想越擦越多,最终崩溃决堤。

    一文将嫣然的手轻轻展开,将自己这枚铜钱,重新放到了嫣然的手心。

    一文想起了自己傍晚间与嫣然说得故事。

    当时的嫣然指着他手中这枚铜钱道:“你说你是你家公子用这一文钱买来的,所以叫一文?”

    当时的一文看着铜钱,点点头,明明是在回忆着凄惨往事,但是一文眼中的光却是温暖的。

    “我自幼遭难。”

    “家中也不知得罪了何方妖魔,竟被人灭了门。”

    “那日杀手杀光了我的父母亲人。”

    “我为求自保躲在尸体下面不敢出声。”

    “只不过当我看到那些畜生将我那才一岁大的妹妹生生摔死的时候,终是克制不住,惊呼出声,暴露了行迹。”

    “这些杀手寻声过来杀我。”

    “我很害怕,但是除了瑟瑟发抖,却什么都做不了。”

    “幸好这个时候,公子路过,他帮我杀了那些杀手,救了我。”

    “公子救我,本就是一时兴起,更无意于让我报恩,当即便想让我离开。”

    “但是自幼我爹娘便告诉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是救命之恩?”

    “我当即便给公子磕头说,要当牛做马地报答他。”

    嫣然拄着下巴,歪着头看着一文,“所以……你便成了你家公子的小厮?”

    一文点点头:“公子被我磨得没了耐性,也就答应了。”

    “不过他却给了我这一文钱。”

    “他说……”

    说到这里,一文想起了那日,在尸山血海旁,江若雪将这枚铜钱塞到他手里的时候的样子。

    一文的目光变得温柔,声音也变得温柔。

    “他说,我无需什么卖身的奴才。”

    “你若执意跟着我,那这一文钱便给你,就当我是用它买了你。”

    “等你什么时候想走,只需给我一文钱赎身就好。”

    “以后下了阎王殿,你也不欠我什么生死账,莫坏了你的下辈子的好福报。”

    我救你是顺手而为。

    你不欠我什么生死账。

    一文钱的买卖。

    往来皆清,去留随意。

    一文留在江若雪身边是为报恩,却也从来不只是为了报恩。

    自江若雪将这一文钱交到他手里之时,他便已将他视为了朋友亲人,再不只是单纯的恩人。

    故事听到这里,嫣然又问,“所以你之后……便叫一文了?”

    “那你之前叫什么呀?”

    当时的一文刚想回答,便被周子舒打了岔,他的真名一直都没有机会告诉嫣然。

    而现在,他想告诉他。

    只见他握着嫣然的手,与她说,“我叫林星南。”

    “黄泉路上吵不吵,你还听得到吗……”

    ……

    ***

    与此同时,温客行与周子舒一路追着苏媚来到了一处破庙。

    这苏媚的轻功倒是出乎他们意料的好。

    这破庙破败不堪,还散发一股腐朽的霉味,地上是一片焦土,房屋是断壁残垣,仿佛一阵风吹过,整座庙便会轰然倒塌,只是尽管这庙如此残破,但那一尊菩萨相虽已被风雨洗磨得无比陈旧,但却依然完好。

    周子舒看着周遭,皱眉:“这里是……”

    温客行微微抬头,看着那面目慈悲的菩萨相,嘴角勾起了三分玩味,“青衣庙。”

    这菩萨相,正是青衣相。

    而此时,苏媚则站在青衣相前,看着眼前的青衣相,目光深远,好像在看几百年前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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