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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这一回稳稳站住了。
“……大人可是说,襄阳?”老头说,他的眼珠一转,在包拯之言后,面色突然镇定了。
“是,襄阳。”包拯平静道,“襄阳王世子,老人家似是其仆,曾于开封襄阳王府现身,本官因而有一面之缘。”
“原来如此,那可是一两年前的事了,难怪连大人都有了印象。”老头这回也冷静下来,好似恍然大悟,要不是丁月华用剑抵着他恐怕就要当初拍着额头大叹,言辞毫无辩驳包拯之意。他的脸上不再流汗,甚至还带上了些许微笑,一改不敢直视包拯之态,像是松了口气,口中缓缓道:“如此说来,大人所言不错,确该是面熟的。不敢接阁下之称,小老儿不过贱民,确曾在襄阳王府当过差,如今年迈,便辞了那差事回家养老,如今不过是个卖炭翁罢了
此番,反倒让人疑心是故意推与襄阳,实则与襄阳无关了。
包拯神色不动,审视着这个满脸皱纹的老头,“卖炭翁,老人家说自己是这铺子的掌柜?还是东家?”
“不错,往日我虽不在铺子之中,可这铺子却是我所盘,请了人来打理罢了。”老头嗬嗬一笑,笃定道,“小老儿奉公守法,未曾杀人放火,区区卖炭翁,不过今日难得前来问账,不知哪儿做了伤天害理之事,竟叫大人率人围了我这小小的商铺。”
“睁眼说瞎话!”闻言,丁兆蕙不悦快语道,“人证在此,你还敢闪烁其词、搬弄是非!”
老头便侧头去看丁兆蕙,像是害怕这刻薄又强悍的江湖侠客,瑟缩了一下,低垂着头,话语却不甚惧怕道:“侠士怎如此言语……小老儿无权无势、一无所知,怎敢信口胡吣。既说人证……人证何在?”
“你……!”丁兆蕙且要指地上的扮作报信将士的刺客,又想起此人已死,不由语塞。
死人焉能算作人证。
“侠士……莫不是说这带来的……便是人证?”老头似是故意接过话来,皱巴巴的面孔上不见得意,反倒是有几分发红的紧张和气急,说话也结结巴巴了起来,“这……!这……!”
言罢,他朝包拯道:“大人冤枉,小民一无所知,若此人当真道小老儿做了伤天害理之事也就罢了,这侠士空口白牙的,提着一具尸首指认草民,这叫小老儿应什么罪状?都说死无对证,他们带着个死人跑到我这铺子大闹不说,还用刀剑指着我这平头百姓……此等江湖侠客,蛮不讲理,大人莫非当真轻信了他?!”
说到这儿,他故意高声向外头呼喊起来,“大人这般,未免太不讲理!太过糊涂!太欺压我小老百姓了!”外头虽然围着将士官兵,可还有些探头探脑不知所云的百姓聚众而来瞧热闹。
丁兆蕙叫这颠倒是非的老头气的手中剑都抖了起来,只恨市井小民最擅撒泼打滚、蛮不讲理、颠倒黑白、倒打一耙。
要不是这刺客被逮到的那一瞬就吞毒自尽……!
好一个死无对证!
丁兆兰一拍丁兆蕙肩膀,他心性沉稳,倒是不会被轻易撩拨恼怒,只是他也是个口笨之人,一时间不能为丁兆蕙讨回个公道了。说来,他们今日之行都是听命包拯之意行事,尚未弄清其后原委,自然手中尚无实证辩驳了;否则,他二人为侠多年,俱是机敏过人,又焉会一句也说不上来。
倒是丁月华心神沉静地一扶湛卢,语气凌厉道:“老人家便要急着辩驳,也休要肆意动弹,我武艺不济,而这剑……削铁如泥。”
“……”这便是明晃晃的威胁了,老头呼吸一窒。
丁月华又作无辜之状,偏偏字词逼人道:“老人家好似忘了,这人虽是身死,指认不了人,可小女子我神智清醒,还清楚记得当日绑了小女子的人是何面貌!”她紧紧盯着老头,目光凶悍冷锐。
闻言,老头眸中闪烁歹毒之色,但转瞬又收敛,佯装吃惊道:“我绑了你?你再说一遍,可是我绑了你?”
“不错。”丁月华拧眉道,“我这苦主还认不出你这人犯不成!”
老头露出些微难以言喻的微笑来,又故意高声问道:“女娃娃你这意思,是我这不通武艺的平头百姓,绑了你这舞刀弄剑的江湖女子?”铺子里外闻此言者皆是神色变化,尤其是外头耳尖的百姓已经小声议论起来。
丁月华神色一顿,仍是尚且从容道:“你虽抓不得,可未必不能请旁人来捉。”
“我与你可有旧日仇怨?”老头反问。
不等丁月华作答,老头抢白道:“不曾罢?我一个卖炭老头好端端地绑个素不相识之人作甚?还请人来捉?小老儿我的银子多得没处花了?且你便是苦主,状告我曾绑了你,可有旁的证据?空口无凭、一面之词,我看你是含血喷人,小老儿可不认!”
丁月华心头一凛,这老头儿竟是巧言善辩至此!
她心头后悔不迭,往日枉称机敏细腻,怎叫被这老头轻易哄得踏入他的套里、鲁莽接起话来!怪她思虑不周了。只叹她行走江湖十日尚浅,做那丁家大家闺秀数载,来往多是光明磊落之辈,何曾与市井小民、下九流混混打过交道,更别说应付如此狡猾多端之人,这才乍然遇上便捉襟见包拯道,“本官尚在严查
他神色平缓,语气更无逼人之态,仿佛一如往常地公允:“却要问老人家与这买下房舍的富家公子是何关系?如何相识?何时何地相识?老人家怎好好的卖炭营生做着,就冒然给人当起牵头掮客来了。此间想是三言两语讲不清,本官欲请老人家官府坐下喝杯茶,细细一聊,可有不妥?”
“可小老儿不过是……见那外乡来的富家公子手头阔绰,又机缘巧合得知有利可图罢了。”老头依然顽固、一副咬死了口一无所知的模样,“这宅院脱手后,其主何人,犯了何事,焉能说与小老儿有关?”
“这么说来,这宅子确确实实是经老人家的手,卖给了那来历不明的外乡公子。”包拯却说。
老头隐约察觉不对,仿佛不知何时被包拯带进沟里了,到这时只能答道:“是……”
“老人家见过那位公子。”包拯道。
“见过。”老头这不能辩驳。
“何处见的?”包拯接着问。
“……”老头神色微变,眼神游移道,“约是那时那公子上门来买炭,小老儿这才偶然听闻一二。”
包拯却好整以暇道:“那位公子既是外乡来的,连落脚之处都无,怎会在您这买炭?”
“……哦,哦哦……是草民记错了。”老头咬着牙说,又隔了半晌,目光闪烁地答道,“应是客栈罢,那时冬日,小老儿去给客栈送柴炭,碰了巧听着了这公子与人言谈欲买房舍之事。”
“当真?这回可没记错罢?”包拯反问。
“……是,没错。”老头说。
“敢问是哪家客栈?”包拯道,“全城二十三家客栈,与老人家这柴炭铺子采买柴炭的不过四家。老人家说的是哪家,公子姓甚名谁。虽时隔已久,模样未必记的,但客栈名簿上该有旧日载录了。”
“……”
无人作答,铺子里登时寂静下来。
包拯仿佛无声笑笑,庄严地望着老头,和气又不容回绝道:“想是时日年久,老人家有些记不清了。不着急,老人家且慢慢想,此等人犯牵扯叛国大罪、祸及天下苍生,本官多费些时间将其查个水落石出也是该的。”
底下被丁月华绊倒后便不敢起身的汉子仿佛忍不住抬头觑了一眼老头。
任谁都听得出老头这是被问住了。
老头僵硬扭出一个笑容来,终于流畅答道,“公子自言姓林,至于名讳与何方人氏,小老儿未曾打听,那时好似住的朝阳客栈,又或是悦来客栈。他模样生的还挺俊,但毕竟时隔一年半载,小老儿是记不清了。他一个外乡人,来来去去能与草民有何干系。”几句话下来,叫人一时分辨不出他这是当即信口胡编,还是确是早有筹备、只是一时未能想起一年之前的安排,因而这会儿也不惧包拯细细查证了。
包拯一招手,便让一将士往朝阳客栈去了。
众人沉默地等待起来,外头的百姓见天色大暗,非但没有散去,反倒是愈发多的人围聚而来。
包拯也不加理会,将士前来问询之时更是摆手,无驱赶之意,任由府州百姓围于将士之外。在这等待的罅隙里,包拯仿佛是闲等无事,又问道:“刚才老人家说,你做的柴炭营生。”
不等老头作答,包拯又道:“老人家铺子里卖的什么炭,寻老人家的账簿一观。”
“……小老儿做的小本买卖,向来安分守己,怎叫大人有兴致一观铺内账簿。”老头好似不快起来,嚷嚷了一句,又指着丁月华手中的剑高声道,“小老儿虽是大字不识几个的粗人,可也知晓,便是官府要查账,也断没有刀剑威胁的道理罢!刀剑无眼,她若是手一抖,小老儿莫不是得寻阎王爷伸冤?”
包拯眉毛一动,口中和气又威严道:“老人家不必紧张,丁姑娘乃巾帼英雄、义薄云天,绝非滥杀无辜之辈,刀剑只斩恶徒。”
他停了一下,“如今老人家身份未明,不若再忍耐一二,待还你清白,本官便也亲自赔礼道歉。”
老头嘴角撇了一下,见一官兵去将那铺子里的账簿寻出,递给了包拯,也面色并无异状,还刻意嘀咕道:“谁还稀罕您这贵人赔礼道歉了,官字两张口,便是不把我平头百姓当回事……”
这挑拨之言还未完,他冷不丁听翻起账簿的包拯一句道:“闻说,老人家这铺子里还卖银丝炭。”
包拯徐徐翻过一页,语气平平,“此物在西北边甚是罕见,鲜有人用,全府州城里也只有你这铺子有,不知老人家怎想到在府州边城买卖此炭。”
“包大人有所不知,我这是曾在襄阳王府当过仆役,见贵人都是用那银丝炭,而这府州城没有,这才从中原拉来了府州。这做生意总得寻个赚银子的门道不是?”老头眼睛也不眨地答道。
“有理。”包拯仍是翻着账簿,微微颔首,却接着一句,“然而银丝炭贵重,寻常人家用不起,边城苦寒,这可是蚀本买卖,老人家未曾想过?”
“……大人慧眼,可小老儿小老百姓,哪儿知晓其中关节,还道此物好卖,这可不就砸手里了。”老头说。
包拯好似不在意的微微颔首,转眼又忽而问道:“老人家给折府送银丝炭,这几日怎不送了?”
啊。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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