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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刚至山谷,白鸽也迎着凄风苦雨而来。
这一回它所携的却不是包拯的回信,而是折继祖的恳求。
卷成字条的书信塞在竹管里,工整的蝇头小楷字字犹若远方泣血之鸣,在熹微的火光里刺痛人心。他说,西夏李元昊紧盯府州折家军,难派探子入夏一寻;他说,二哥于八月旧案乃是被奸人算计,包大人已悉数查明;他说,二哥用兵如神、多谋善断,既知陷阱不可能白白送死;他说,恳请诸位西归之时,一探西夏,虽此番涉险乃是他不情之请,无奈厚颜相求,望二位副将看在旧日交情份上……他说,兄长留书言无憾、不悔,可他不甘。
他说,他不信二哥死了。
他不信。
字句仿佛是提笔之人用尽全部力气书写,因而冰冷的一笔一划都隐忍而痛苦,好似那个无能为力、不敢孤身放肆而来的少年人压抑于心口的嚎哭。他说,请把他二哥带回来,求求诸位。
带他回来。
生也好,死也罢,应之请他归乡。
雨丝淅淅沥沥、细细密密地落在山谷里,连绵不绝,不见停歇,覆没了冲天的呛人味道,也将人心吹打得如坠寒窟、冰刀临身。
便是无这封书信,几人也早有翻尸寻人的决意。只是早有猜测的旧事在字里行间被掀开一角帘幕时,谁都仿佛被钝器往胸膛血肉上重重捶打了一下。五个人不声不响地在山谷从南向北翻了几乎整整一夜,浑身湿透,就像是跳进水潭里又爬出来,每一根头发都垂着水。静默的火把被雨熄灭了数回,又顽固得重新燃起。
近万具尸首整齐地被排列在一起,如同生前那列队齐整的兵马。
后半夜,公孙策心神疲倦,被展昭劝去歇息,却又忧心几人伤势未愈,再淋雨风寒恐有不妥,坐在马车内也不能安心。
幸亏将近两月的歇息,几人外伤大多已然结痂,如叶小差伤势几乎痊愈,展昭与白玉堂虽说消瘦了些,但身子骨也一日比一日康健了……公孙策至多忧心三人伤了风,倘使高热,引内伤反复。顾唯却又不同,这手臂上一道道细细的伤疤一直不见好,些许太深的伤口头一个月竟然还溃烂起来,至西夏边境方才有结痂之势,因而这一路布条拆了又绑、接连换药
公孙策诊脉始终诊不出异样,只疑心是顾唯体质弱了几分,又或许是在沙漠时水土不服等诸多症状引致。
而今夜雨重,顾唯如此不管不顾,叶小差也言说不可阻拦……
果不其然,公孙策后半夜忧心忡忡地举着火把来寻时,顾唯双臂淌血,结痂已有半个多月的伤口竟然裂开了。他今日穿着一身浅衣,如今鲜血与雨水混在一起,染得衣袖赤红,又像是溪流一般汇聚滴落,甚是惊人可怖。
可他英气的眉宇仍然冷峻寡淡,好似无知无觉,在夜雨中平静地向前走着,徒手掰开尸首身前的盔甲。
“顾副将”公孙策高举着火把,且刚喊一声就被叶小差又往后一提。
顾唯眼皮也不抬,许是懒得应声,只扫过手中盔甲,复又搁下,再往前。
见此,公孙策让叶小差松手,口中急道:“……我知你何意!可他伤口开裂,定是发力过甚,须得立即止血上药。叶副将,顾副将倘使再执意如此,伤口定会溃烂,更甚伤势复发伤风发热。如此下去……!他这双臂莫不是不要了……!”
然而,叶小差同公孙策笑了一笑,好似早已知晓,“罢了吧,”他轻声言语,“他今日不寻个明白是不会停的。”
“那你就任他一意孤行?!”公孙策快要被这俩顽石气糊涂了,“待雨停再寻亦无不可,他倒下了还谈何寻人!”且死者已矣,早寻得、晚寻得,皆回天乏力,又何苦……!素来成竹在胸、仙风道骨的先生恼得恨未能习武一掌将这二人劈晕过去,却不忍直言,只能想方设法、迂回折转地劝二人,“他乃大宋折家军的将士,又怎可如此任意妄为,真当我华佗在世,习武提枪的手臂伤成这般,大罗金仙也挽不回!”
一只手轻轻拍了一下公孙策的肩膀。
是展昭。
公孙策侧过头,且要叫展昭一并劝劝两个发起疯的人,却见展昭微微含笑,神色凝重,指着步步远去的顾唯摇了摇头。
公孙策举目望去,正见顾唯微垂着头向前走,雨水从顾唯漠然的眼角滚落,不由语塞。
他并无哀戚、悲恸、痛哭、嚎啕,什么都没有,平平静静、冷心冷肺、绝情绝义,每一步都走的那么稳、那么麻木,却在深沉的雨夜里刺目极了,好似把一身热血敛于沉默寡言又在此时此刻轻而易举地剖给人看。他这人啊……!他这人啊!谁人不见之失语、闻之落泪?公孙策抿唇垂首,像是在叹息,握紧了手中火把,思及折继祖的来信,心口竟是蓦然惊痛起来,却不知到底是为谁惊痛。
“先生,顾副将至情至性,如今郁结在胸,倘使今日未寻得答案,怕是心生魔障。”展昭温声说,在呜呜响着的夜风里,面容平和,“我辈习武之人,一日魔障,终生不得回头。”
到那时,便是还提的动刀枪,还杀得了敌贼,还护得了家国……余生待何如?
叶小差已然丢下他们二人,提步向前,在这乱葬岗一样的山谷里一具具尸首地看。
折继闵身死,他何尝不心神大动,只不比顾唯那根心尖刺扎人肺腑罢了。
顾唯曾自问了无数回,离开府州城、令折继宣犯下大错,折继闵可是故意为之?是他不择手段,还是他们多疑误解?是他早有谋算,还是他们还是他妄自揣测、连友人也信不得了!
如今自问有了答,刀从头顶落,锥心刺骨。
“广孝不曾算计此事。”
“我欲行何事,所图为何,你心知肚明,怎允阶上霜染血。”
“你仍疑我不择手段,断由不得我辩解一二。”
黎明之时,暗无天光,天快亮了……可雨却好似没有停的意思。
那个平静走在尸堆里的年轻人岂止是双臂淌血,分明是身魂染血、步如凌迟。,否则展昭与白玉堂身上奇毒隐秘,宫中御医圣手也无能为力。
思及此,展昭迟疑道:“芍药姑娘……是为我二人而来?”
鬼医将离冷心冷情,一贯是将行医杀人当同行,求到鬼医谷门前还未必肯一救,要拿旁人之命来换;又怎会一见二人就好似知晓二人身体有恙,送上门来搭脉义诊。且她这模样神态,仿佛早就预料二人在此,就是为寻二人来一般。可这也是古怪之处……他们前来贺兰谷,算来除了府州的包拯和折继祖该是无人知晓,她如何未卜先知?
芍药不答,抬头望向天空远处,半晌言简意赅道:“走。”
展昭与白玉堂对了一眼,听出芍药是要二人跟她去解毒医治、调养身体,可顾唯与叶小差尚未寻得折继闵,二人此时焉能离去。
“芍药姑娘,”展昭道,“恕展某二人一时半会儿不能……”
芍药眉头微动,冰冷的面容上无甚情绪,只道:“逾期不候。”
“谁与你一换医人之事。”白玉堂目光一紧,突然敏锐道。几乎是这沉默的片刻里,七窍玲珑如他便有了答案,“……云静翕。”这世上能有谁在毫无消息的时候算到他们所在,算到他们不妥?便是天下能人辈出,还有第二个卜算问卦的半仙,可除了他那亲兄至交,还有何人会盯着红尘俗世的偌大命盘上两个微不足道的人。
展昭亦是错愕。
“他与你相识……他以何为换?”白玉堂神色凌厉,逼近一步道。
云静翕既与那柳眉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干系,与这芍药认得也不足为奇。可那病秧子该是以何种手段,方才能请这位鬼医谷的鬼医出山,大老远跑来给二人看诊?云静翕当年连自己一半寿命都干舍,这天下还有什么傻事他做不出来?!
芍药不避不退地对上白玉堂的视线,目无波动,一字一句:“与你无关。”
白玉堂面色一沉,未有径直发怒,先是目光定定地回头望了一眼展昭,好似有歉意,又好似全然不是如此。
展昭无言,只淡淡一笑,烟轻日淡、雨疏云薄,甚是笃定,被白玉堂早先抓住的手暗中轻轻一晃。
白玉堂便退了一步,在展昭身侧站定,与芍药平淡道:“既如此,你便请罢。”
“……”芍药垂手而立,冷漠地双眼里浮动浅光,半晌才道:“跟我走。”
“我不必他用什么换我性命。”白玉堂语气平静,却像是寒刀出鞘,任性恣意,白衣昂然,像是猎猎长风里燃起的一把火,“你走罢,去告诉他,他许诺你何事都无用,这桩买卖成不了。命是我白玉堂的,生死我自争,不必他换。”不必他当年为白锦堂一般所作所为,不必他暗中苦心积虑照拂,不必他自损八百、置生死于度外来护他周全。
不必如此。
不必如此!
展昭轻轻握住这把火,垂头含笑。
非是自傲、非是不领情……恰恰相反,白玉堂与云静翕细算来相识不过一载,旧事如云,纵使白玉堂气恼万遍云静翕遮遮掩掩、语焉不详,明明揣着一肚子明白,非要装那天机不可泄露的半仙,也不肯展昭与这天煞孤星有所牵扯,但始终……待其一片赤诚,视其犹如亲兄。白玉堂闯荡江湖、诸事所行因果自当他一力承担,而云静翕,该去做他的孤帆先生,天下盛名、受人敬仰,安康地……活下去。大风小说
可芍药不做理会,仿佛听不懂人话,只又一字一顿道:“跟、我、走。”
这头争论未休,忽闻高声,“公孙先生……!”是叶小差。
展昭与白玉堂诧异望去,叶小差正单臂揽着跪倒在地的顾唯,而顾唯好似不能动弹,双臂垂地,血流如注。
公孙策已然大骇,小跑上前,一边与展昭喊道:“展护卫,提药箱来。”
展昭速速返身去寻马车内的木药箱子。白玉堂亦是踏步相助,却被芍药拽住衣袖,他冷然甩袖,只在风中浅浅留下一句,“鬼医请罢。”
见他们来去匆匆,只顾着挂怀那年轻人,被置之不理的芍药终于又道:“……他无碍。”
不等众人反应,她踏步上前,此时公孙策已经快手推起顾唯的衣袖,解下那缠住伤口的布条,有意诊脉细看。
芍药拂开公孙策的手,见顾唯那右臂上的伤口先是一怔,旋即抬头扫过半睁着眼、仍是神智清醒的顾唯,有一瞬的晃神手抖。但她盯着顾唯英气冷峻的眉眼半晌,眸中百般变化敛去,又垂下头,从顾唯手臂经脉上抚手一顺,连点数个穴道。也不知是什么手法,只见一根细软的金针从伤口飞出,落到芍药手上。
叶小差冷冰冰地目光也横了过来、杀意起伏难定。
那一瞬她虽被叶小差制住,可她身法迅灵,手中古怪金针已然飞射而出,顾唯只躲闪些许,自是被击中。
照理说,顾唯该是当场就被击中穴道,失力倒下,可他意志惊人、竟是又探查了十数具尸首,这才生出异状。
芍药退开身,果如她所言,顾唯已然能自己撑着手臂直起身来,单手揉着眉心,推开了叶小差。公孙策难得逮住机会,死死按着顾唯,有意给顾唯止血。
“可以走了罢。”芍药又转过头对展昭、白玉堂道,仿佛对旁事无知无觉。
这模样,已然不该算是冷漠无情,而是全然不通人情世故了。展昭无奈笑笑,拦住面色发冷的白玉堂,复又准备继续探查着漫山遍野地尸骨,背身的温声轻语和和气气传来:“芍药姑娘,今日我二人断然不可能随姑娘之意离去。”
“姑娘请回吧。”
雨水叮咚叮咚地敲打在几个执拗的年轻人身上,又溅落在焦土里。
芍药在原地沉默半晌,竟然问道:“找什么。”
“若要找东西,不必翻遍尸骨。”她说,斗笠下的目光犀利却不尖刻,毫无人情味,“只要问这谷中未死之人便可。”
春雷疾走,谷中有一瞬的寂静,雨声好似更大了,黎明后的天光隐约从乌云后浮出。
众人猛然回头。
啊……
我又来了。
捉捉捉个虫,顺便喊一喊星蝶醉舞小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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