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乐书网]
https://www.leshuxs.org/最快更新!无广告!
日头高悬,那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冷漠虚浮的一声像突兀的火球坠了下来,已在预料之中,又眼睁睁看着它迎面砸落,吞吐着火舌肆虐横扫一切。因而大地沉落了,心也不住地堕下深渊。
叶观澜抬起眼笑了笑,头疼让他蹙着眉头,雪白的脸笑不出半分红润,愈发青了。
“展大人既然知道,又何必再问,非要自欺欺人,同我口中确认一番不成。”他说。
“……”
叶瑾轩,二三十年前江左叶府的年轻子弟,詹云与侯正初的朋友……被詹云不,是被他父展昀所杀。
展昭沉默,又像是不知从何处作答。
这桩二十七年前的旧怨里,有两点,如那万里镖局的武八指所言,展昭辩驳不得:是叶瑾轩被展昀砍下了头,是侯爷侯正初的亲子被展昀一剑贯穿了躯体。旁的,诸如宋老夫人、捕猎人何兴等人的仇恨,皆是推断所得,一心认定是展昀所为,没有实证,探查之下展昭甚至可以说一句或有蹊跷唯有这二人,是与他父有着切切实实的杀亲之仇。
错了。
展昭倏尔恍然,沉沉的墨眸里有了几分苦涩叹意。
他与玉堂恐是算错了。
不,该是他轻率自负了。
今日天宁禅寺一行,是展昭与白玉堂商议之下的将计就计,或者说,是他有意引蛇出洞。
连日来,多方查证推测,二人几乎可以确信为旧怨前来复仇之辈中,有一个年轻人在布局。此人一一寻得当年盗婴案与血案中受害之人的亲眷,挑拨利用众人仇恨之心,将他们纷纷引至展昭面前,或有煽动他们行极端报仇之举,不顾生死、不惜残害无辜。添之早前白玉堂疑心父辈恩怨时隔三十载突然被掀出,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太原勾龙赌坊为始,将侯爷算计在内,又在常州显露后手手笔之大、涉事之广、牵扯之多,绝非仅是私仇私怨而已,其中筹谋的多半是将展昭和白玉堂拖在常州,被诸事纷扰所困,无力追查边关走货。
正是为此,展昭欲一观“天宁禅寺”一局到底是何模样、又是何目的;更是故意入套,借围势破局,欲劝服寻仇之众宽限时日、一并往探查盗婴血案真相。
明知这一伙人心怀深仇大恨,放任他们逃窜躲藏非同小可,来日难说会有旁的错漏,祸及他身旁之人,甚至与他本无关联的人,正如七青门的隗宜今日一早无端端地被人牵扯其中而身死。展昭来之时便有准备,若能言辞劝服再好不过,若不能,便是武力相挟也当“一劝”,此事断没有商量余地。倘使能从他们口中问清那暗中唆使众人含恨而来的布局之人,方为大善。
如今观来,竟是他太过想当然。
布局之人年纪轻轻,如何能知晓旧事恩怨,牵扯其中?
此局从太原之时,就与侯爷、他父亲还有叶家扯上干系,为杀亲之仇何至于如此深谋远虑?
由此,他与白玉堂皆笃定引来报仇的布局者,和那借此事拖延展昭调查边关走货的人,是同一个人。与旧案并无干系,只是知晓旧事因而借机利用罢了。
错了。
大错特错。
“叶道长来常州,是为寻展某报仇而来。”展昭终究低叹。
那年纪轻轻的布局之人,就是为父仇而来,是他们将此混为一谈,全然猜错了。
闻此言,叶观澜盯着展昭良久,薄唇轻颤,好似想说出一个“不”。但他面色陡然白得难看,额上猛爆青筋,叫那额间金红色的竖痕在光斑照耀里,在那张苍白的面孔映衬下,就像是一个开裂的血口、滴血的纵目。
展昭望来时,他已然垂下眼,只落出一句病恹地冷笑,“是,不然这常州又不是什么风景观光的好地方,”许是说话间,这口病气缓过劲来了,叶观澜脸色好了些,直起身来,手中抱着的拂尘跟着垂了下去,“贫道大老远跑这来,岂不讨嫌。”他轻飘飘地刻薄道,足下忽而一点,直冲上前,柔软的拂尘聚拢犹如一条短鞭,携着迟来的杀招逼前,“能把我那烦人的娘从棺材里气醒呢。”拂尘卷住了要出鞘的巨阙,斜上朝天一勾。
“为二三十年前血案而来的众人,也是叶道长寻来?”展昭未有发力夺剑,只松手一换,提膝一折、拆下来势汹汹的一掌,接着问道。
“是。”叶观澜不甚在意地说,“人是我寻来、言是我所传、局是我所布,展大人现在可能死的明白?”
展昭在这声里已然借力翻身而起,从叶观澜背上越过,另一手一抽,便将巨阙从拂尘里捞了回来,匆匆一挡,剑鞘与那拂尘短柄轻轻磕碰了一声,人也紧跟着退了三步远,“叶道长,”展昭温声略急,再连拆叶观澜转身逼来的三招,未起攻势,只在林间躲闪,“令尊身死,虽以旧人之言,可推测是我父所为……”
拂尘抽在树干上,尘泥翻飞,落叶簌簌,树干竟被柔软的拂尘抽出一道清晰的凹痕。
展昭用巨阙翻卷拂尘,往后一收,一手顺着叶观澜单臂向下一滑,反手一折,拧眉劝道:“但这终究只是推测”
叶观澜手腕一扭,反肘一击,招急如雷,展昭不知是否晃了神,急挡之下仍是承了冲撞的真气,闷哼一声;叶观澜已然整个人踩着泥地躺倒滑去,脱开了展昭的束缚,同时将拂尘逆向卷动抽回,恹恹作声,“是你爹所为。”他因发病,面上冷汗直落,连身上的真气都时起时落、时强时弱,语调虽是平平无恨,可嗓音却虚的难以听清,“展昭,当年之事,或是不曾有人目睹全貌,但也并非全无人证,至少……”他蹬着树干后空翻,落到展昭身后,拂尘从另一只横前的臂弯侧一顺,再翻时,只逼展昭面门,“你爹杀了叶瑾轩,是有人亲眼所见。”
展昭横过巨阙,又退一步。
与平常刀剑碰撞不同,拂尘前端太过绵软,却又比布匹更坚韧散乱、比鞭子更奇诡无章,全看用者本事,此时在叶观澜手中称得上威力无穷。展昭只能以剑身反卷拆招,后脚一抵树干稳住身形,宽松的长衫却随着他的动作绷直了布料、紧贴在背后,重重一蹭。他好似有些不适,凝眉抬目,只问:“谁人所见?”
“大概是我娘罢。”叶观澜敷衍地说。
素白的手指精巧地摆动,犹如操纵牵丝皮影,拂尘柄在他指间、手腕翻转来回,而柔软的拂尘在半空划成圆弧,连甩逼前,叫人眼花缭乱、晕头转向,偏偏杀机凝练于气,每一根长毛都又细又韧犹如钢丝,“不必留手,展昭,”他的眼睛隐约充着血丝,可眸中却是平静,往常那张刻薄的嘴,在此时竟好心提点起来,“贫道无留手之意,今日必要杀你,你又何必仁慈,苦害了己身性命。你身上有伤……”拂尘犹如海浪层层卷至,倏尔锋利,宛若尖刀与展昭的脖颈一错而过,被展昭先一步侧头躲开,惊险至极
“你可莫忘了。”他并不遗憾,只缓口气慢声说完后半句。
声音且未落全,叶观澜平肘一顶一拍,击退展昭捉人的攻势;又一低头俯身,细细的拂尘柄从指缝到掌心转了一周,那长长的拂尘毛也咻的一声从他背后横着画了一道大圆弧,犹如弯刀直甩展昭而去。
展昭对他所言充耳不闻,下腰一避,背后的衣襟好似隐隐约约地渗出了汗,湿漉漉地漫开水渍;他单手往地上一撑,待精准错开拂尘、轻巧侧空翻,踏着树干手臂一勾拉住叶观澜的手肘,人一落,也将叶观澜拧转过来;巨阙未有出鞘,只压住了叶观澜的后颈,而另一手捉住了拂尘细长的柄。
大动作好似叫他吃疼地拧起眉头,痛呼却强忍回了口中。
展昭撩起眼帘,目光灼灼,仍是温声寻常:“不是令堂所见。”
“……”叶观澜的脸色更加白了,像是进了水的纸,变得有些透,甚至能看到细密发青的血管。他松开拂尘,咬着一口真气,一掌拍去,嘴角却渗出些许鲜红。
白的拂尘染的通红后,显得无比惨烈。
“……”展昭下意识收掌一撤,却被得了空隙的拂尘错开脖颈、卷住头发。
展昭只得脚下步法变换,旋身抽离,然而拂尘重重甩中了他的背脊,使他一个趔趄,气血翻滚、眼前一花。发黑的蓝衣撕裂成两截,露出染得鲜红的破碎里衣,包扎的白布条也断了,只见皮肉之上除了拂尘那一抽留下的红印,还有可怖的鞭伤蓝衣上非是汗,是血,是伤口结了痂又裂开了。
叶观澜目光微闪,拂尘回卷,攻势忽而一顿。这犹疑叫他一鼓作气猛涨的内力突然失了出口,在他四肢百骸里横冲直撞。他步伐不稳,浑身战栗,跪倒在地,不住地呕起血来。大风小说
鲜血竟为他那冷白的俊容染了几分艳色。
“鞭伤……?”他随手用袖子一抹嘴角,却将擦了血痕半张脸。
叶观澜抬起头来,看着用剑支撑身体的展昭迷惑轻语道:“宋十六娘习的是幻音五绝,你这几日未曾与人缠斗,何来鞭伤……?”
话未完,他又明悟,“家法……”
“闻说展家耕读世家,家规森严……这鞭伤已然结痂,该有十天半个月了……你来城中之前好似是去过一趟……可他们何来胆子于展护卫行家法……哦……你是为白玉堂……”叶观澜平板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不知想着了什么,他深沉的目光盯着眼前的枯败落叶笑了起来,那笑声并不畅快,倒是有些叫人难过。他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抖落了拂尘上的尘泥和落叶。
展昭稍作调息,也站直了身。他肩膀放松,好似并没有受伤势影响,只眉宇间有几分忧心渐浓,“叶道长,停手罢。”
“我重病发作,你有伤在身,我该是不算占便……”叶观澜充耳不闻地说了一半,嗤了一下,将自己的话堵了回去,有些厌烦道,“罢了,贫道这般小人,没什么光明正大可言。”
他又擦了一下脸上粘稠的鲜血,道袍衣襟大片黑红,甚是凄惨可怖,但他一甩拂尘,人已然利箭离弦般冲来,“快些罢,展大人,”他恹恹地说,仿佛还是平日里瘫在地上装死的鱼,“贫道快死了。”和这话截然相反,他手中的拂尘比世上任何一把尖刀都要可怖,好似展昭拔剑出鞘,也叫他全然不压着那几成真气,无所顾忌起来。
软软长长的拂尘屡次穿过巨阙护卫的领地,直杀要害。
“叶道长,”展昭翻腕其剑,伤势作祟,手下千斤重难提,如何都斩不断那拂尘,他面上不显,仍是耐心劝道,“此事未必如此,展某诸多推测不过破局之举,非是笃定真相。叶道长通情达理,乃是聪慧之人,缘何执迷不悟。且展叶两家或有父辈仇怨难解,但你我本无”
“错了,展昭。”叶观澜垂着眼帘,整个人都倦怠极了,但攻势丝毫不见减弱。
“你可记得今日问话牙行之时,他说了什么?”
展昭一愣,猛然想起先前白家布庄外头,叶观澜忍着病痛发作急匆匆离去。“你是听到……?”他提剑再挡,又拧眉速速改口道,“习寒性功法之人,皆有此番可能,便是展某萧山门的友人所习亦是如此。”
叶观澜笑了,“或许。”
“展大人是尚在狐疑,因而未能以此为铁证罢?还是要给贫道这个面子?”他面上冷汗和血迹混到了一起,口中十分平静,“不妨贫道给展大人这个铁证……”落叶飞扬,那攻势猛烈,叫树斜石飞,招式却单一起来。一攻一守、一进一退,二人论武艺或许本就相差无几,但一个病一个伤,能用的本事或才五六成,缠斗至今,这狼狈不堪的打法若非有着可怖的真气,便不似高手之间的对决,倒像是两个站不稳的小孩儿互相抡着武器,又惨烈又可笑……又叫人心痛。
拂尘抽落,呼风刺耳。
展昭目光一紧,手中巨阙轻颤作鸣。
“当”
“叶瑾轩有一枚琉璃药玉,清香似雪。”拂尘突然断成两截,上半截飞了出去,砸在树干上,而叶观澜低沉动听的声音也在摇晃的光斑里响了起来,“他们说的下雪一般,不是寒性功法,是气味……”他的神色冷淡得几乎薄情寡义,双目寒星闪烁,尖锐冷硬,“是那枚药玉的味道。”
展昭有一瞬的恍惚,抬起头,见叶观澜毫不犹豫地丢了剩下半截拂尘柄,一掌催命拍至,袖子呼着风发出尖锐声响。
他侧身一躲,不由自主地坠声道:“叶瑾轩的遗物……”
叶观澜一掌落在树上,留了一道五指掌印,“原来展大人连这也查到了。”
“不错,那枚药玉是他的遗物,也是我娘留给我唯一的信物。”他头也不回,反手一掌。
“……”展昭与叶观澜对了一眼。
手中巨阙终究是折转脱手一推,笔直射在树干上,展昭手肘高起,赤手空拳急急顶开了叶观澜这一掌。
“我佩戴多年,对那玩意儿一清二楚,那人提起时,我便猜到了。”叶观澜道。
叶瑾轩的遗物。
捕猎人何兴与一个年轻人在食肆起了争执,起因是围猎人犯出错还有一枚宝玉。白玉堂在城中又逮着那年轻人,曾问得年轻人在赌坊得了宝玉,却因是叶瑾轩的遗物,被何兴要求送还。那枚宝玉是一枚琉璃药玉,浸药数载,清香似雪那牙行的汉子和牙婆提起买孩子的公子,不是说那人冰冷冷的,而是冷得下雪一般,一股冰冷冷的味道,正如寒冬铁岭深吸了一口气,和觉得冷是两回事,这才有那模模糊糊又相似的说法。
重点不在冷,在下雪。
如花调、病太多那般习寒性功法的人,并不叫人觉得天降大雪。
这才是引起白玉堂注意的缘由,也正是展昭思索之下,面善心苦之外的其二,那枚药玉虽称不上铁证如山,须得往苏州叶家查证,却明明白白地指向了叶瑾轩。
“叶瑾轩盗婴为恶、残害无辜,你爹……杀得好。”叶观澜说。
那言辞如此平和、如此清醒、如此刻薄、如此冥顽不灵,还带着些难以言喻的痛恨,令掀起手臂、震开了叶观澜的展昭心下一沉。
宛如乍闻秋日哀鸿之鸣,叫人剧痛不已。
“他死有余辜,你父侠义善举当青史留名。今日寻仇之举,放在全天下一论,也是贫道之错。”
展昀行正道之事,护百姓安宁,铲奸除恶,有何不可。他有何脸面报仇雪恨,又如何能处处算计一个本于此毫无干系的展昭?那张擦满血污的病容并无笑意,青筋暴起,甚是了无生趣,却在光影斜照里好似无声地、放肆地大笑,笑得像是在哭。
如此可笑,他来寻杀父魔头,却见剜开的血肉下是他那父亲腐烂该死的恶鬼之心。
这难道不是天下最好笑的笑话?
声落下了,扫腿无情接至,飘飘扬扬的枯叶从二人周身旋风而起,在交招之中仿佛成了锋利的暗器,刮伤了二人。
“但是,展大人……事已至此,你以为还有回旋余地吗?”长袖摇摆,自上而下的砸肘紧跟,隐约见深目冷锐,清醒得听不进半句劝语,“贫道不是为公道和真相来的……你便当这是江湖恩仇无处说,贫道有心为恶,不折手段来讨你一条性命罢。”展昭闪身错开抬肘一掌推去,被叶观澜下腰单臂格挡,抓着展昭的手臂,借力一翻,提膝空中高鞭。展昭只能松手倒地,单臂压腿将人摔翻在泥地,双双气血一涌,眼前眩晕非常。
血染了泥。
泥沾了身。
这场缠斗好似没有休止的时候。
就像那与他们二人本毫无关系,又密切相连的杀亲之仇,闹得事乱颠倒、无辜丧命、不死不休。
令人迷茫。
我写了一万二。
但是,嗯……中间怎么都衔接不上。好像少了点什么,最后那一段怎么都接不上。
我决定拆个章节看看。毕竟说好今天更新的,先更了。
刚写完得贤者时间里,总觉得写得一塌糊涂。
希望我明天看的时候觉得问题不大x
晚安。
xx
改个错字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免注册),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