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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大哥,”他改口道,神色逐渐恢复了平静,“你说罢。”
他勉强挤出个笑容来,而目光却添了几分公堂之上的冰冷沉静,“这事儿过去太久,我不比头儿追凶捕人本事,这二十多年也从未离开过苏州,这些年从未听闻此案的线索,实在不知还有什么能帮得上忙。但凡能帮,便是上刀山下火海,押上我这条命,我断不会推辞。”说到这儿,朱明笑了笑,好似在怀念当年,平静语气透着几分感激,“当年若非头儿的提携和接济,我哪有今日,恐怕早就死在街头了……”
武八指闻言苦笑,听出朱明言外之语,打断道:“你有今日,是你自己挣来的。”
朱明沉默。
悬空的一抹淡月几乎照不清他们的面目,和世间所有渺茫的蚍蜉沙尘一样。
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在巷口相望无言,皆已明了对方之意。
“你尽管放心,我知晓你有你身为官差,当奉公守法,也有你的考量。”武八指道,“算起来,我是来求你的,求人相助就该有求人的自知之明。我不为难你,更不会借你手下的人给苏州百姓添麻烦,只以旧年交情——倘使你当真还认我这大哥,还认这交情,只问一事。”他停了停,抬手拦住朱明的辩解,迟疑地、缓慢地轻轻拍了拍朱明的肩膀。在两相沉默里,他很快抽回手,就像没注意到朱明下意识地躲闪又僵住直的肩背。二人之间的影子也跟着在灯笼下分割开来,就像是这一抽手,也毅然带走了所有的情义,就此一刀两断——
他终于问道:“今夜可是有两个江湖人去府衙报案了?”
朱明眼神微微闪烁,应了“是”,敏锐地察觉到武八指口中的冷然与敌意,却没有追问其中干系。
“我欲知其下落。”武八指道。
“他二人武艺不差,就算在苏州,我们也未必能时时探得下落。”朱明如实回道。
武八指沉默片刻,望着夜色,淡月逐步登南向西,“我知道。”他说。他放轻了声音,仿佛不愿惊动任何人:“其中一人手持古剑巨阙,乃是开封府展昭,定然还会再去府衙。”
“……”朱明面色微变,到口中的话险些嗑着了牙齿和舌头,“开封府展昭?”
怎会是此人……?他怎么默不作声地跑到苏州来了?他为何而来?可是苏州异样传至汴梁,才暗中携令前来……?今夜他在府衙驻足片刻,便招呼也不打就离去,可有发觉什么端倪……?这一晃神里,他心头飘过万千复杂思绪,分不出是担忧还是惧怕,又或是对府衙门前两个当差衙役恼极,暗骂他二人愚蠢。他越想越怕,越想越气,虽无慌乱,但已有了提步调头之念。若当真是开封府的展昭前来……他必得将这些事儿弄个清楚,方有善后之法。但多年来熟练游刃于利弊之间的直觉让他权衡之下,仍是止住脚步,盯着武八指稳妥地多问了一句——
“你是说、天子所封的那位展护卫?!”
鸟雀发出怪叫,黑夜的高处,空荡荡的袖子随风飘荡。一个独臂的老婆婆正和一只尾羽为白的黑鸟一并站在那儿。两双眼睛一高一低注视着底下的巷子,好似在悉心倾听每一处的动静。一个笑面似鬼,一个张口如妖。
这头道:“是他,御前四品带刀侍卫,开封府包拯的护卫,也是当年血案魔头之子,沽名钓誉之辈——展昭。”
那头道:“前头所言二十多年前,那位知州因贪污受贿、造下数桩冤家错案、苦害无辜之名,被官差头回暗中状告,摘帽抄家、流放千里,正是将那官差革职的知州。”
夜越深,天便觉得越冷。风刮得人面犹挨刀,将各自不知的面目都细细剖开,展露无遗。
茶早冷了。
府衙石桌前一语之后漫长的沉默,犹如石头落水后的静谧。
且先不说这伙看似寻常无知、实则凶悍了不得的官差在此默不作声的所为,有多少叫人头皮发麻、后颈一凉,凡知晓前因后果的来任知州恐怕都无意与他们为敌;光是武八指在其中的干系,就惹人深思。
照倪知州之意推测,苏州知州与官差闹得二十年各自为政,就是为当年武八指被赶出官府之后、家中遭屠的血案。随后几年里,一群与平头百姓无异的官差,暗中商议、隐忍蛰伏、收集罪证,众志成城一举扳倒了此地算来最为权势滔天的知州大人,好比苦了大半辈子的奴役翻身为主,得了不必听候差遣的甜头,岂不欢喜。太|祖尚言卧榻之旁不容他人酣睡,有此一例,往后更是与知州争锋,多年纵容得利,演变成今日之状。
以上种种虽论来另有缘故,不似他们猜想那般,是有人从中作梗,买通了这伙官差对付知州,但这种猜疑仍未就此消解。
毕竟说此事是为武八指家眷被害出头,是知州心生畏惧,避退草莽魔头,转头挥刀门内差役,犯了众怒,才叫他们心思大变,但寻根溯源还是因武八指追查盗婴血案,欲擒得那魔头。换言之,是为魔头杀人。
是旧案埋了因,兜兜转转数十年浇灌结了果小】
【说】
而那魔头,武八指几人心头误会难解,展昭与白玉堂却最是清楚,不是展父展昀,而是早已在红叶山庄身死的叶瑾轩。
府衙事、旧年案、边关祸、江湖怨——通通兜着圈子全指向了江左叶府。
“猫儿,你瞧来,当年那武八指满门遇害,果真是早年招惹的仇敌趁虚而入?”白玉堂眯起眼,用指尖轻点了一下冰冷的茶盏,惊醒了出神沉思的展昭。
倪知州有些糊涂地眨眨眼,先抢白道:“未必。”
“照卷宗所录,害他妻儿父母的仇家贼子未曾被捉拿归案,道其犯下血案后毫无线索可言。民宅之中趁夜灭门而不引人注目,可见动手快且没有大动静,该是个武艺不俗的江湖人,至少是个杀人越货的熟手。”他不等二人问询,自己先梳理起来。
展昭闻言微微颔首,又不禁轻声一叹。
家眷遇害,这二十多年来,武八指不仅没有追寻行凶恶徒,还转头紧抓盗婴案不放……纵是公事当先、为民出头的善举,知此人嫉恶如仇、重情重义——论起来却是自相矛盾。这般推测,很可能武八指是报仇无门,当时根本没有杀害父老妻儿的仇家的线索,这才饱受打击之下将恨意托于缉拿魔头。
他为此执着,竟一时不慎苦害所亲所爱。若不能求得一个结果,焉能告慰亲眷在天之灵、又如何放过自己?
二三十载白人头。这世上情爱或能消散,憎恨却如恶鬼日日啃食心头肉,在苦痛里长盛无绝期。
而这桩旧事里余下的生者,谁又不是可怜人。
唯有倪知州这彻头彻尾的局外人,不闻来龙去脉,不必同情嗟叹,毫无起伏地推断下去:“……先不论此官差平素捉拿案犯,有多少穷凶极恶之徒。如此熟手,大多该判徒刑或死刑,又或流放千里,没抓着的就算不曾远走他乡,也不至于结下死仇,他又怎么招惹上如此贼人……”
“人心险恶难料,难保有恶贼心就挂在展昭肩上,扁嘴杠上了:“是狼!”
“是狗。”倪知州不服输。
“是狼!”白云瑞大声。
“……”交锋两个回合,惜败的倪知州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了一个蹴鞠用的球,朝着院子另一头高高一抛。
细犬眨眼化作一道闪电,在球飞出墙外之前一口咬住、叼了回来,又迈着长长的细腿,优雅地、溜溜达达地往回跑。可再优雅,瞧着也透着几分为人所驯的乖巧与傻气。孤陋寡闻的白云瑞张大了嘴,傻乎乎地看着细犬将球放到倪知州的手里,还用脑袋沉默地拱了拱倪知州,只仿佛要他继续。倪知州没理会,和小孩儿正儿八经地重申道:“是狗。”
细犬和小孩儿都盯着倪知州,不吭声。
“……少爷,他才三岁。”老仆看不下去了。
倪知州想想也是,正要遗憾地收起球,小孩儿一探手把球丢了出去。
细犬也跟着冲了出去。
“哦……”倪知州有些兴味地挑起尾音,在今夜难得又露出个笑容来。眉宇与唇角都舒展开来,总低垂着的眼睛有了些柔软,显然不是当真耿直无知地同小儿较劲,也不是逗小孩儿玩。他趁热打铁道:“你看,是狗……”狼不干这么傻的事!他未完的半句话溢于言表,就被叼着球飞快回来、瞧出端倪的细犬无情地咬了一口。
“……”刚被哄好的白云瑞哇地吓哭了。
“……”展昭下意识地捂住了这惊天动地的哭声,也不知是未免引来前头官差的注目,还是怕了往日儿子开哭的架势,这就要徒手止啼。
“……?”倪知州和老仆茫然地看着展昭。
白玉堂在一旁剔眉看笑话。
白云瑞更是傻乎乎地含着泪瞧展昭,呜呜声闷在掌心,哭了两嗓子就没劲儿了,正皱着小脸儿无声质问展昭。展昭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松开手,示意白云瑞仔细去看倪知州从细犬口中抽回的手。
细犬牙口大且尖利,一看就是能将倪知州那细腕咬断的强劲咬合力。可倪知州抽了手,捋起袖子用帕子擦了擦上头的口水,别说受伤流血了,连个牙印都没有。
小孩儿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大着胆子爬了下来,用小手指捏了捏倪知州的胳膊。
倪知州配合着活动了一下手腕,道:“没事,不疼。”
“……”白云瑞扭过头去瞧展昭,好似搞不明白,又看了看乖乖蹲在一旁的细犬。
细犬也跟着他歪歪头。
这种一惯警惕陌生人的犬种乃是捕猎的好手,却对眼前的小孩儿不见敌意。那双乌黑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与白云瑞对视,既不凶悍,也不可怕,如扇的垂耳上的长毛和倪知州的头发一样柔软细碎、胡乱飘摇。但它的体型对小孩儿来说确实大了些。哪怕蹲坐着也可见它细腰如弓、长尾似剑,这矫健优雅的身姿仿佛稍微一扑就能将人摁倒
“……爹爹,”白云瑞还是有些怕,慢吞吞地缩回展昭怀里想了好久,才小声说,“姨姨……狼咬她,姨姨哭,姨姨说疼。”
“那是姨姨受伤了,所以疼。”展昭眉梢温软,轻轻拍拍小孩儿的背后,放缓声音道。这会儿倒是明白过来白云瑞畏狼的缘由,那夜走失,见那位宋秋姑娘护着自己被狼群扑咬,疼得落了泪,他是记心上了。“它与倪大人闹着玩,没有咬伤倪大人,所以不疼。”展昭指着倪知州的手又道了一句,稍作思虑,突然抱着白云瑞转过来。他另一手迅速按住了白玉堂,让小孩儿仔细去瞧白玉堂身上有些结痂的脖颈,也不怕狰狞的伤口吓着孩子。
展昭语气温和,不避不退道:“云瑞,这样才会疼。”
白云瑞眼睛瞪得更大了,震惊道:“爹爹疼?”
“……”白玉堂眉梢一动,没想着还能被殃及,憋了一会儿才道:“不疼。”
展昭却毫不留情地拆台,耐心与小孩儿指教:“会疼。云瑞,受伤了、流血了谁都会疼,你爹骗你的。”
“……”白玉堂无言以对。
白云瑞纠结于“爹爹骗人”和“爹爹疼”之间想了半天,瞄了一眼细犬,又说:“可是没有狼咬爹爹……?”
“没有狼,还有别的,”展昭含笑答道,“豺狼虎豹会伤人、人也会伤人,利齿咬人会疼、刀剑拳掌伤人也会疼。”
“流血就疼吗?”白云瑞追问。
“流血就疼,但不流血也可能会疼。”展昭笑道。见白云瑞被他弄糊涂了,展昭提着白玉堂的一只袖子,将他的手掌翻了过来,啪一下重重拍了上去。这力道没有八成也有五成了!白玉堂轻嘶了一声,横眉竖眼地睇着展昭,但没抽手,也没还手,又听展昭郑重其事地和小孩儿重复:“你看,不流血也疼。”
“……”白玉堂无语,琢磨着这不是拿他当例子,是为着吴家事公报私仇,教训他呢。
刚还说不恼呢!这臭猫!
“打人会疼,刚才那个人打爹爹和姨姨,爹爹和姨姨都疼。”白云瑞点点头,一副明白了的表情,完全忘记了平日里两位爹爹提着兵刃比试或是与旁人出招之时,来回有多凶戾,自己一旁拍手鼓劲,看的又有多欢快,“狼和叔叔闹着玩,不疼。”
“北斗是狗。”倪知州见缝插针地纠正。
白云瑞不听,勾着白玉堂的袖子,煞有其事地哄道:“那爹爹不要哭,羞羞。”
言罢,他还拉拉展昭的袖子,口齿不清地给两位爹爹说和,“爹爹不要骗人,会挨打,爹爹也不要打爹爹,会疼。”这一长串一模一样的称呼也亏他自个儿没绕进去。
老仆忍俊不禁。
这一打岔,白云瑞把细犬忘在脑后,添之老仆将细犬牵开了些,纵使有十分怕,都消散无踪了。待展昭称是,遂他之意与白玉堂赔礼、道自己不对,他满意地露出笑容来,也不计较什么狗和狼了。但很快,他又似懂非懂地拧着眉毛看了一会儿白玉堂衣衫上的干透的血迹,这回不觉得好看了,扁着嘴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玉堂收回还微微发红的手掌,只能斜罪魁祸首一眼,动了动唇,到底没去辩驳把小孩儿搅得更糊涂、还要白白落得一个“骗人”的罪名。
众人这才起身进屋,因商榷正事凝重的氛围被小儿之言扫了干净。才步至门前,却听小孩拉着展昭的衣襟小声耳语:“爹爹疼,为什么爹爹都不哭的呀?”
展昭一怔,失笑。小孩儿当哭了才是疼呢。
孩提不知事,却怀一颗赤子之心,苦人所苦、悲人所悲、痛人所痛。
远胜红尘沉浮已久的明白人。
“疼不一定会哭,难过才会哭。”他望了一眼白玉堂装作没听到的背影,唇边含笑,也与白云瑞小声咬耳朵,“爹爹忍着不哭,怕吓着我们,也怕我们笑话他。”
白云瑞想了想,拍着小胸脯认真地说:“云瑞不怕,云瑞不笑话爹爹。”
但更快的,他想起什么,看看白玉堂满脖颈的血,又瞧瞧展昭的面容,竟是伸手摸着展昭今夜微蹙的眉头,说:“对不起,爹爹,云瑞说错了。”展昭一怔,还未应声询问,便听他软糯糯地改了口。
“爹爹难过了也可以哭。”他说。
那一派天真的柔软眉目像是菩萨座下的小仙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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