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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5 章 第一一〇回 姑苏怪,猴扒虎皮清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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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秋夜无虫鸣,寒霜裹着静默。远远一听,仿佛所有的人声都被短暂地、讶异地按下了

    酒楼幡旗在风吹拂下展身一振,紧接着听闻窗沿上打赤膊坐着的年轻人低低抽了声气。他扬起了头,神色分不出是诧异还是感慨,乌发上的小银铃铛们先顺风响了起来。

    他身后的护卫手上一僵,越是以为手重按疼了,手中拿着药瓶只小心问出一句:“公子……?”

    年轻人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上药,动作牵动了身后向下延伸的一道长长伤口。在楼底下看不见的角度,他的鲜血不要钱地流淌下来,染在他雪白如敷粉的肩背上,骇人地美艳。那一身血气竟多是他自个儿身上的血。他不见皱眉吃疼,漫不经心地用一条沾水的白帕子轻拭着漆黑直刀上的血迹,微眯着眼打量窗外的静谧长夜,也不知在凝神思索什么。

    暖色的灯火将他勾魂摄魄的眉眼晕开几分邪气,他顿住了手,在窗前举起直刀,对着淡月瞧了瞧,“真令人意外。”

    语气轻巧,可面色却含着几分散不去的阴戾。

    护卫盯着年轻人背上的伤口,好似头回见到他们这位公子受这么重的伤,因而目中也有了几分杀机。

    他半晌才含糊接话:“此人可要……?”

    “啊,不必。”年轻人轻嗤,目光落在窗外底下。一个黑影正蹲在巷子里,无声地注视着巷子外的光亮处,大约在等着什么。瞧其身形魁梧,该是一个男人。

    年轻人似乎认出了这个男人,有些困惑地盯着他。良久,许是想不明白,他收回了视线,伸手摸了一把自己肩背上的血珠,抿着手指尖接着低语,“说不定用处大着呢。”

    他翻身下了窗,颇有兴味地喃喃做声,“意外……才有意思。”

    “……”

    夜中鸟雀扑翅衔走了声响,府衙后院才迟迟响起困惑的问语——

    “我说错了?”

    大约是沉默得太久了,倪知州皱起眉,抬头仔细瞧石桌前的三位来客,好似困意都散了几分。那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犹如铜铃,口中探究道:“……哪儿说错了?”

    “不,精彩绝伦,”白玉堂搁下画影,微挑的眉梢搁下了,端正抱拳一礼,“知州大人明察秋毫,令人白某佩服。”

    “只是,敢问倪大人,”展昭从容含笑,仿佛信口接着倪知州的推断问道,“不知此地官府究竟有何古怪?”

    “哦……也没什么古怪。”倪知州说,得了印证就自然而然地松了口气,又塌下肩膀,似乎了却一事就没了几分精神,声色平平起来,“就是苏州衙役历来与来任知州不和,虽巡街当值、闻问民事、调解纠纷,但不听差遣调度、不从令行禁止、不服尊卑高低。”他眼皮都不眨,当真随着展昭的问话实诚作答,叫远远牵着狗俯首静候的老仆轻轻朝着头看了一眼,有些意外。

    就是……?展昭与白玉堂的神色更是微妙,却是为倪知州随口抛下的重弹。

    倪知州未有察觉自个儿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他耷拉着头,松软的头发细毛在夜风里摇摆,像只毛茸茸的小狗,口中之语却比得天降飞刃:“外象不显,一切寻常,但想必二人已然有所察觉。”

    “……”展昭与白玉堂眉梢轻垂,虽不应声,心思已然溢于言表。

    不错,二人在屋顶观之,便心下有数。

    那群官差虽说有问必答,但言辞不尽详实,颇有欺上瞒下将报案一事按他们所思所想包圆之意;面见知州之时,虽说笑容可掬、句句捧着知州大人,却举止轻佻,不乏暗中挤兑哄笑;人在跟前、虽俯首低头一副无意刻意冒犯的模样,却成两方对峙之态,私下撇开知州,更是拱一人为首,仿佛另设府衙——这将天子任命的父母官放在何处?又将大宋天子置于何处?

    他们心中哪儿还有尊卑秩序?分明满是轻蔑。

    展昭蹙眉,虽已有猜测,但闻此言仍免不了些许困惑。

    这些官差衙役哪里来的胆子?

    大江南北到处都有骨子里写满恣意勇锐、疏狂不羁之人,当然不只是展昭和白玉堂。可这天下有此胆气藐视朝堂的,无不是闲云野鹤、绿林豪侠,岂会屈居苏州做一个小小的官差?须知寻常衙役官职品阶也无,处处受差遣使唤,哪哪儿都得罪人,难不成这还能耀武扬威地当个土皇帝?

    这可是江南苏州,不是边陲小镇。

    纵使天高皇帝远,他们一无武艺傍身,二且扎根苏州、无权无势无兵,区区几人耳。

    可莫说是无知者无畏……

    “怕是不止如此罢。”白玉堂点破倪知州未提及的东西,眉宇间亦是夹着几分冷意,“知州新任,他们与报案者道其年岁轻、资历浅、性轻浮,不解苏州事。既是新任,官差从何得知知州行事作风,又如何能凭空评判上官?分明是红口白牙败其名声、减其威信、坏其人情……”知府如此习性作风,报案之人岂能信之断案明理公道?父母官于辖下管治之地毫无威严,结果可想而知。

    “苏州府衙这伙官差分明是胆大包天、其心可诛。”

    此言出,细犬叫了两声,仿佛附和。

    白玉堂便侧头瞧去,哂道:“到底是知州大人自己养的狗,可比外头的忠心。”

    这话中多少有些微嘲笑,倪知州却不以为意,只不紧不慢地点了一句:“北斗是友人在杭州所赠,道其忠心护主、机敏聪慧,或能为我查案追踪添一二助力。我观来确通几分灵性,便是交托于人,仍能半道尾随而来。”

    他话中全无开脱之意,却将来历道得清清明明。

    既是友人所赠,自是却之不恭;既是自个儿尾随,便无带犬上任的说法。

    白玉堂唇角一挑,心下明了这倪知州不仅一叶知秋,还人情练达。如此看来,他口中所言种种,便论不上提点,倪知州本就心知肚明了。

    细想来,这细犬的确聪慧非常,还能发现周遭变化,在倪知州身侧比寻常护卫还有用些。

    尤其是面对那一群使唤不动的官差。

    “可官差不听调遣,平日府衙大小事务,又当如何运转?”展昭接着问道。

    “……”倪知州抬眸,有些意味深长地打量了一会儿展昭。

    “有何不妥?”展昭见他肃色,不由心下一紧,不知苏州官府究竟出了什么差错、又安了何等祸患。

    “凡兵民、钱谷、户口、赋役、狱讼等公事,往年已有章程可循,且其中多是寻常民事纠纷,几乎不必知州开口调度,皆能自行料理。”倪知州平平静静道,落出的字词却全然在展昭和白玉堂的意料之外——

    “偶有突发之事……他们本就苏州人氏,在此扎根数十年,能坐稳这苏州府衙衙役一职,自是能耐不小,熟悉公事规矩,亦有一套妥善行事之法。反倒比初来乍到的知州更快将其中条理捋清,给诸人一个交代。因而苏州百姓多是称道府衙办事妥帖牢靠、细心迅速。侠士问有何不妥,我观来莫说不妥,正是尽善尽美、无可挑剔。或有受小恩小惠、行个方便之举,偌大的苏州城每日生事也无法面面俱到,定有恶行在侧。但我凭几日所见……”

    “不提公事尽职,苏州衙役们不曾以权谋私、仗势欺人,每年所获赋税俱全仔细登册上缴,疏漏差错极小,不拔一毛、不取一毫,府衙之中说是清水衙门也不为过,用之节俭、施之有道。”倪知州语气平平、用词公允,仿佛置身事外,说的不是自个儿辖下被抢走了权职的官府,对这伙胆大包天的官差不乏褒奖之意。

    倪知州心胸开阔另说,这话听着……?展昭和白玉堂皆是神色一顿,面面相觑,目中惊诧难掩。

    不大对啊。

    非但与他们想象中有所不同,还似乎……

    “不错,好人。”倪知州抿了抿唇,撇着眼瞧出二人欲言又止。

    他眉宇之间透着一股不高兴,吐出这几个字词时,混杂这一种复杂的赞赏和气恼。

    “苏州无兵权之争,地方兵力寻常,这般各自为政,绕来绕去也都是些民生社稷,就算将知州撇在一旁,也惊动不了上头。”他毫无忌讳,也非是身为知州叫一伙寻常官差、平头百姓落了面子而生恼,所以在展昭和白不是头回,二十多年前便干过一回,苏州百姓无不额手相庆。”倪知州压着腔调、满脸阴云地说。

    那恶声恶气犹如少年人闹性子的语气里满是扼腕之意。

    如此官差,倘使不撇下知州自立门户,何愁不为苏州知州的得力干将?

    偏是这般针锋相对、不相为谋……何至于此。

    “既得二十年之说……倪大人可有探得其间缘由?”展昭咽了叹息,不禁问道。

    总该有个缘由。

    白玉堂若有所思地侧眸望了一眼府衙前院的方向,心头飞过闪过几丝狐疑。一地府衙官差分明并无求利求权之心、也无称王称霸之意,却牟足劲和来任的知州作对,仿佛来的不是天子任命的父母官,是穷凶极恶的贼首……这念头升起都该有个来龙去脉罢。巧的是,他与展昭正查着苏州诸事不得解,又牵扯走货通敌,不免疑心其中有人买通这伙官差。思及幕后之人几次只手通天,在庙堂江湖皆有手笔,说不准苏州官差的古怪就是为遮掩什么隐秘。

    毕竟铸兵走货可都是不能光明正大搁在太阳底下的东西。

    这一勾连,案中种种错综复杂、扑朔迷离,让展昭和白玉堂越想越头疼。二人心下琢磨,抛出此问,却不是当真寄希望于初来乍到的倪知州。

    不成想,倪知州当真答道:“闻一二旧事,确有些推测小说

    “……”二人齐齐转过了头。

    倪知州单手去扶茶盏,好似被夜风吹得有点冷,意欲取暖却捧了一手冰凉,冷得哆嗦一下收回手。“该是二十多年前的事,闻说那时得苏州知州和官差起过冲突,”倪知州搓着手说,“该是为一起命案,有个官差被罢职赶出府衙之后,仿佛有仇家见其不受官府庇护,趁夜害其满门,父老妻儿俱是死不瞑目。但行凶之人武艺高强,猜是江湖草莽所为,那位知州不敢招惹江湖人,便以强盗闯门结了案,缉捕凶徒一事自然也不了了之。”

    展昭一怔,“……官差亲眷被杀?”

    “二十多年”这个词首先在耳熟之语中跳了出来,紧接着是“三十年前的盗婴案”、“二十七年前的红叶山庄血案”……一些不可置信的念头将它们拢到一起。苏州府衙的官差头子如今正值壮年,瞧着年岁四十有余,倘使他少年便在府衙当差,算算时间,当年红叶山庄血案甚至盗婴案都或曾见证。

    这么说来,他该是认得……

    展昭侧头望向白玉堂,从他口中得了一个名字,同时从他心头浮起的名字——

    “武八指。”

    小巷深幽,酒楼灯火斜照,吹向一边,隐约将靠着墙蹲着的男人照出了半张脸。

    几乎是同时,打着灯笼的官差头子从路口拐了出来。他神色微凝、眉毛夹着,不知在思虑什么,对身周之事全无挂怀,显得有些行色匆匆。正经过酒楼,他突然听着一声低语:“朱明。”太久没人这样叫他的名字了。他的脚步就在巷子前顿住了,先是茫然,再是迟疑,紧接着他那张五官凶悍的面容上飞出不可置信。

    他手中的灯笼微微颤抖,稀微的暖光也照出了巷子里一张潦倒落魄的面孔。

    “……头儿?”朱明颤声迟疑,整个人已经携着灯笼猛然向前一步。

    曾经在苏州官府当差,缉拿无数凶犯而出名,却因故被知州革职;又在家门遇难后,前往常州开了万里镖局,仍旧在紧追盗婴血案不放的那位武镖头,武八指。

    蹲着等候已久的男人站了起来,一身布衣,两道粗眉,魁梧凶恶却塌着肩膀,仿佛被生活压弯了背就再也直不起来。他看着穿着衙役官袍的朱明,疲倦的神态添了几许久违,卷在舌头上的言语翻来覆去终是只生疏地挤出一句:“许久不见了,朱明。”

    他笑了笑,“如今有模有样了,比以前也壮实,差点没认出来。”

    “你……你、你回苏州了……”朱明也笑,结结巴巴的,完全失了在公堂之上问话吩咐、指点江山的威风模样,但这不是惧怕,而是高兴得无所适从,“你愿意回苏州了?何时来的?怎么也不和我们说一声,好让我们给你接风洗尘……老汤家的饭馆如何?”

    “朱明,”武八指喊住了他,一口点破了寒暄下的目的,“今日我是旁的事来的,来寻你。”

    “……”朱明的眉梢抽搐了一下,嘴角热切的笑容也沉了下来,好半晌才被含着几分涩意道:“头儿……你还在追查当年的事。都快三十年了……”

    武八指没应声,气氛就有些冰冷僵持。

    “他们都不追究了,头儿,叶家都不追究了。”好半天,朱明低声说。

    “……”武八指看着他。

    风打在灯笼上,光影来去摇摆。

    “真的,”朱明急急道,“还有好几户丢了孩子的,后来又怀了,这会儿年纪都不小了,有的连孙子都抱上了。”他看着武八指沉默的脸庞,忍不住劝解,“那魔头当年杀人无数,确实罪孽深重,我晓得你想把这恶贼捉拿归案,可……可谁还能抱着这样的家仇过一辈子呢,对着一个不知面貌、不知下落的人——说不定这魔头人都死了……!”

    “……”武八指垂着的手一抖,紧紧握成拳,“我知。”

    “人死不能复生,头儿你便是抓住那魔头,他又岂会认罪伏法?陈老爹也等不回大力了。为了这桩案子,你已经赔了大半辈子,连嫂子和叔父婶婶都……”朱明突兀地压住了声,仓皇悲意却从那双凶狠的三角眼里涌了出来。这在他粗犷的面上好似有些滑稽,可夜色笼罩,却叫人心头微凉。他不是当年那个十五六岁的傻小子了,明了此番劝言定会戳着男人的痛处,张着口哑声好半天才哽道:“对不住,头儿、对不住,我不是……”

    “无碍。”武八指闭了闭眼,冷硬道。

    “正是因为独我一人了,”他停顿了一下,想起了什么,憔悴的脸上闪烁着凄色,“我方应该追查到底。非是我执意要走到这里,是事到如今我别无可选。且此事也不仅是为了红叶山庄里枉死的无辜孩子,更是为了我的妻儿父母……”

    朱明呆呆地提着灯笼站着、看着他,接不上话。

    “你不必劝了,便当我是为报仇雪恨而活的恶鬼……”武八指平静地说。

    朱明呐呐地说:“没有人该是为报仇而活的,头儿。”

    “……”

    巷子一下陷入死寂,就像是什么东西掐住了他们两个人的喉咙。

    在这种窒息的缄默里武八指倏尔发起笑来,像个癫狂之人,满目苍凉,灯笼暖色都不能晕开那双眼里的冷硬。他又想起常州的夜晚,那个年轻人问他可还愿助他一臂之力,他亦是这样放下一切去劝告的。而今,竟是可笑地调转了过来。

    更可笑的是,现如今他甚至弄不清自己所恨所怨、所求所图,究竟是什么。

    又或许他清楚,早就是两回事了。毕竟展昀早就死了,有深仇大恨的人也死了……或许只有捕猎人何兴与宋十六娘还惦念着展昭的命不放,只为了却心口积压数十年的恨意。

    那他呢……?

    他也想置展昭于死地吗?

    这一瞬,他脑海里相继挤出了数张扭曲的面庞,口中一张一合,犹如和尚念经喋喋不休。有紧跟数十年的噩梦、有血泊里的惨躯、有悲痛欲绝的夫妻、有素不相识的陌路人,也有他的妻、他的子、他的父、他的母……他的朋友手足。这半月来他想了无数回,是他的、又或不是他的,到今日都因他的逃避还来了,仿佛命数推手无情地还到他身上。

    他亦是恨意滔天,亦是痛苦不绝。

    那些消沉的岁月里,无颜面对因此受害的父母妻儿坚持了数年。直到得知展昀早死了,恩仇如刀掉落在他的头顶,他便觉得该放下了。至少那时,他无意对付展昭。天宁禅寺出面也不过是如叶观澜所言,如实说出展昀的真面目罢了——那魔头犯下滔天血案,又岂能因“展昭”的清名而洗脱罪孽!

    可结果呢?

    武八指拳头攥得死紧。

    叶观澜说错了,他并非只是为了什么公道……

    “是我叨扰你了,未能料想经年未见,你已今时不同往日。”武八指说。

    否则今日又岂会重新将恨意轻易紧握,谁也劝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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