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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她进来。”里头清润的声音像是在忍着痛楚。
那名领路的弟子松了口气，向戚晚安行礼告退，戚晚安则是推门入内。
“师叔。”戚晚安进门时，连带着外面的光一并泄露了进来。
原本外面传来尖锐的叫喊和威慑的剑鸣时，空青只感到了疲惫，他闭了闭眼，无力地再次睁开。
够了，还不够吗？还想要从他这里拿走什么？他明明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空青吃力地支撑病躯，从蒲团上坐了起来，走向门口。
他本就是飘零孤儿，璇玑宫给予他一?y故土，一乡归宿，悉心灌溉培养，他自然要倾尽所有偿还。
好不容易凭借天赋一步步爬上了高处，却败在宗门间的同族阴私里，目盲多病，一朝回到灰暗无光的角落。
这短短一路跌跌撞撞，血与骨似乎都散落了一地。
剑鸣声后，门外那几人失神的呢喃响起：“清晖剑……”
清晖剑？是她啊……
果不其然，童子答道：“空青仙君，是望舒小仙君。”
她雷厉风行地处理完了一切，声音泠泠如玉音，响幽韵。
在门被推开，烂漫天光泄漏进来的那一刻，空青被蒲团绊倒，也支撑不住俯面摔了下去。
晨光熹微，绚烂的曦光穿梭过屋檐窗棱上的琉璃珠宝，光怪陆离地投撒在空青苍白的脸庞和纤瘦孱弱的身躯上。
空青看不见，只能感受到戚晚安站在门前。
坚毅的秀美少女，身着白裳，腰间别着通体雪白的清晖剑，全然冷淡高傲的模样。
这个逆光破晓而来的少女，让空青眼中曾经那个在冰天雪地里满面尘灰摔坐在他面前，毫无反抗之力的狼狈孩子轰然破碎。
正如当初的戚晚安深陷灭门惨案，被追杀者围攻的囹圄一样，如今的空青如同案上鱼肉一般任人宰割。
戚晚安居高临下地俯视空青，直视空青的眼睛，情景更替，恍惚间又是千年前战火纷飞。
空青看不见，可他依然记着戚晚安冰冷却美丽的眼睛。
千年前火星漂浮不定地晃过空青迷离的眼睛，战马嘶鸣声却瞬间拉回了他的焦距。
冷冽的寒风呼啸着擦过戚晚安脸庞，随之而来的有扑簌簌的枯叶，还有与战场格格不入而纤尘不染的碧绿宝剑。
剑锋在贴到戚晚安脸颊的那一瞬间生生戛然而止，凌厉的剑锐气难挡，在脸颊上割破了一道小口子，血渗了出来。
可戚晚安在意的并不是这样的伤痛，而是眼前手持玉剑，玉质般的男人。
空青低头居高临下地凝视犹如夕颜花般姝丽的少女，她有一双寒星般冰冷却美丽的眼睛。
少女挽发用飞扬的血色发带，几乎与漫天霞光和满地血色融为一体。
她腰间戚家的令牌，上面泣血般印着血色的一个“安”字，在此时此刻都成为了笑话。
空青眼眸轻眯，倏地收回了剑，调头将剑转向了追杀者。
年少初遇常在他心中，多年不减他当时的心悸。
从天真烂漫，张扬骄矜的天之骄女。到身世凄苦，寄人篱下，小心翼翼，亡命天涯的流浪乞丐。再成为世事洞明，滴水不漏，人情练达，八面玲珑。
戚晚安本是鲜衣怒马，一世沉檀凝香。只是那一场雨夜的大火，让原本美好的戚氏繁华落尽，化作一片狼藉的焦土。
一夜之间满门被赶尽杀绝，满目疮痍。
只有戚晚安一人逃出生天，中途遭受追杀，被空青所救。
戚氏一族血肉皆可入药，灵力修为越高效果越好，能生死人，肉白骨。
灭族之后，外界皆为惋惜，戚氏一族被魔族覆灭，因此对魔道愈发恨之入骨。
戚晚安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沦落为小乞丐，穷困潦倒。直到拜入璇玑，与空青再遇，空青认定这就是缘分。
空青担心曾经那个从战火与烟尘，鲜血与白骨，阴谋与诡计中滔养出来的人，被仇恨的附骨之疽一点点啃噬去生机，被堆砌的珠光宝气和森森白骨晃瞎了双目，被虎视眈眈的仇敌踩断了骨头。
但是没想到的是，他先一步破碎，坠入了没有尽头的暗夜。
如今站在他眼前的戚晚安，这似乎是迥然不同的两个人，似乎又是一个人，在他眼前慢慢重合。
百味杂陈，不知所谓。
戚晚安率先撇开了相胶的视线，将衣袍罩在空青的肩膀上，脆弱得仿佛一只悬挂在蛛网上垂死挣扎的蝴蝶，似乎轻轻一折就能折断脆弱的羽翼。
他面容苍白，眉眼隐含痛色，像是很冷那样。
沉疴难愈，积郁成疾。
空青身着月白色衣裳，罩了青色外衫，面容清雅，俊秀熙和。只是黑沉沉的眸子空洞地注视着前方，没有聚焦。
“师叔可是毒发？”戚晚安扶起他，将他搀扶到床上。
空青坐到床上后，就抽回了自己的手，“无碍。”
他的手冷得要命，但是触碰戚晚安的手，她也没有温度。
她是月灵根，至阴至邪，对外宣称是变异冰灵根，手也跟玉石一般凉。
在看不到的情况下，其余的感官就会变得异常敏锐，例如说空青能够闻到戚晚安身上月光花的清甜气息，感受到她靠近时拂过的轻风，还有她冰凉的指尖。
明明是如雪般冰凉，却凉到仿佛灼伤般的烫人，刺骨得很，令人望而生怯。
空青抿了抿唇，攥紧了掌心。
“安安。”空青突然喊道。
戚晚安替他端药的动作一顿，“师叔糊涂了，持盈的小字是玄玄。”
空青近乎是蔑笑：“你真的能忘记那个名字吗？”
“师叔，该喝药了。”戚晚安舀了一勺汤药，吹凉了喂到空青唇边。
明明看不见，空青却紧盯着戚晚安的双眸，张开了嘴，喝下汤药。
戚晚安逼出自己的心头血，滴入汤药。
空青敏锐地觉察到药里多了一丝血腥气，而戚晚安的手愈发冰凉。
喂完汤药，空青握住了戚晚安的手，戚晚安下意识抽回。
“你为何灵力受损？”空青微微蹙眉。
因为刚刚用了心头血。戚晚安在心底默默回答，面上却不显山露水，“历练所致。”
空青顿了顿，拿出一瓶丹药递给戚晚安，“补灵丹。”
戚晚安也没客气，接过丹瓶，“多谢空青师叔，持盈先行告退。”
空青沉默地听着关门声，这些年来只有戚晚安雷打不动每月前来探望。
……
奉命行事，按照长宁所说的那样，戚晚安召集所有在外的弟子前往重阳台，除却那些身有要事的以外。
“持盈师姐。”
“师姐。”
“问望舒仙君好。”
“持盈小师叔好。”
“见过小仙君。”赶赴重阳台的弟子们纷纷向戚晚安见礼。
戚晚安立于台上，颔首示意，钟天地之灵慧。
白光破空，底下弟子们纷纷惊叹：“玄真剑，是神君！神君出关了？”
“长宁神君可算是出关了！”
“拜见师尊。”
“宫主大人。”
长宁化作一道流光，转瞬之间便到了戚晚安身侧。
“师父。”戚晚安向长宁见礼。
长宁扶住她的手，托了一把，“嗯。”
“此次召集，是为了公告一个消息。数日之前，龙脉遗址再现，不过三月，遗址便会开启。”长宁神情淡漠。
“龙脉遗址是诸神黄昏，陨落之地。上古时期诸神之战，喋血洒泪。此间最后一只龙神便葬身此地，从此之后，世间再无真神。”
“这是上古大能留下的福祉，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死无葬身之地亦或者是一飞冲天，皆有可能。”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龙脉遗址再现啊，但凡得个机缘，都能成就非凡。听闻长宁先前就是进入龙脉遗址，出来以后修为大为突破，并且重淬了玄真剑。
玄真剑变得通体乌黑，剑气一震，便可撕裂万里长空。
九死一生，但是机会难得。
长宁说道：“你们的机会到了，逆天改命还是折戟沉沙，全凭你们自己。还有三月，多多准备。”
“愿不愿意进遗址，全凭自愿，有意者可前往肃翎堂报名。”戚晚安温声说道。
长宁略一颔首，“此次前往遗址，吾将亲自护送。龙脉遗址一生只能进入一次，吾无法进入其中为你们护航，但璇玑宫内可进入的长老多半都会前往。”
弟子们都如同吃下一颗定心丸，璇玑宫门风清正廉明，同门之间多为互帮互助，友爱良善。
昆仑多剑修，蓬莱擅御兽，姑射炼丹炼器，瀛洲画符阵法，方丈法修居多。
相比起上七宗的其余宗门，璇玑和岱舆则是面面俱到，来者不拒。
不过岱舆看重修士背景，璇玑更注重天赋与能力。
除却修仙世家子弟以外，寒门弟子也多愿意前往璇玑宫求学。
抛下重磅消息之后，长宁便轻描淡写地挥退众人。
戚晚安还记着自己要亲自下山去抓一回赌坊里流连忘返的弟子。
戚晚安刚想告退，却被长宁叫住了：“玄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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