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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策刚来时警惕得像是只幼兽，看谁都戒备，只有戚晚安一伸手，他才会收敛爪牙，乖乖递出手。
戚晚安问他恨不恨那些欺负他的人，他点点头，又摇头，说师姐在，他就不恨了。
长宁也问过，李玄策毫不避讳，目光森冷。
他说，要不是师姐，但凡那些人让他活下来，他迟早杀了他们。
一语成邈。
李玄策又如何能够放得下？
那场大战里，死的只有他的师姐。
长宁摇了摇头，前往青溟山庄去探望空青。
空青病重，他在戚晚安身陨道消之后便又病了，在青溟山庄称病不出，拒绝所有人探视。
他坐在桌边望向搁在一边的檀木梳时，仍然会想起戚晚安。
他也想要在大战之后，一切尘埃落定时回眸，发现戚晚安还在他身后，细致地为他挽发。
可是那些都是假的，即使是他祈祷无数次，他也明白那都是假的了，戚晚安再也回不来了。
她从刚刚复仇成功，她明明还有多少璀璨的未来，她却死了。
天下之大，就连转世也没有。
所有人都认为戚晚安成神了，他们虽然不舍，但却笑意盈盈地说着璇玑宫出了一名真神，滔滔不绝地与旁人炫耀起来他们出众的大师姐。
然后再认真修炼，发誓有朝一日自己也要飞升到上界去，这样才能见到戚晚安。
长宁走进空青房内时，满屋子清苦的药味，还有的是一堂的死寂。
想起门外的童子哭诉说空青日日咯血，长宁掸了掸雪白绸衫，垂眸道：“玄玄希望你这样吗？”
“在你眼里，一切都是可以牺牲的是吗？只要为了天下苍生，什么都可以。”空青抬眸问道，“我是，安安也是。”
长宁顿了顿，“不。”
如果总有人要牺牲，那他宁愿用自己换取戚晚安。
但他把戚晚安教得很好，教得太好了。
空青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用手帕捂住嘴，那顽疾像是铭刻在他骨髓里肺腑里的一样，五脏六腑都要被切碎了。
长宁瞥见了空青手帕上洇开的血迹，“你也打算走吗？”
“我还有什么好留恋的？”空青笑了。
“好。”长宁转身离开，临走前合拢了门。
果然正如他们所说的那样，空青时日无多，但是长宁知道空青是直接击碎了自己的元神。
长宁想将空青埋在戚晚安的剑冢边，可是沈廷岸却说还是扬了吧。他们都知道，戚晚安不在那里，那只是个念想。
如果空青的灰烬能够随风起，飞往五湖四海，那说不定就能够找到戚晚安了。
长宁看着那些灰烬同风起，有些随风飘扬，有些在璇玑宫的神山上坠落，持续坠落。
“你怎么想的？”长宁问。
沈廷岸说：“我要下山，走出仙门百家，去看看民生大地。”
长宁点了点头，“也好，去吧，我留在这里。我不能离开神山，不能离开仙门百家，你带着我们的希冀走吧。”
“长宁神君，你是为了守护天下苍生吗？”沈廷岸问。
长宁回答：“如果说大家，玄玄为苍生而死，我也要守护好苍生。若是说小家，苍南山就是我的家，没有玄玄就没有家。我要守好家。”
沈廷岸念着：“那我要下山，去看看那些诗词里说的风景。我要去看看那些曾经在世俗里的家与人，体验人间冷暖，还有烟火人间。她那么喜欢这些，我替她去看看。”
“如果有空，我再顺道去找一找李玄策。那家伙只有师妹能够制得住他，师妹不在，也不能让他砸了师妹口碑。”
“我要往东走，东边有太阳。望舒是璇玑月神，扶光却是姑射的小太阳。”
太阳升起的地方，就是戚晚安。
他想，他要去试试看。
沈岸廷已经拜别了秋娘，秋娘沉默了许久，也答应了。
“好，挺好的，替你师妹去看看吧。”秋娘是这么红着眼眶说的。
长宁便目送沈廷岸两手空空地下了山，从那台阶上一步步走下去。
沈廷岸来的时候不带什么，走的时候也不带什么，只带走一季春风。
要有多遗憾，才能算遗憾？是走火入魔，是郁郁而终，是背负所有，还是原地固守？
长宁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九千九百九十九的台阶，戚晚安只爬了九百九十九阶。
他没办法放下，他只是还忘不了，他背着走完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台阶，上了苍南山。
原来当初他带着戚晚安走了那么长的路，戚晚安决定复仇那一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抬手，俯首，深深一拜一悲声。
“我会常记先生好，我会常想南山幽。”戚晚安沉沉道。
长宁那时候朦朦胧胧地听到了，没想到在那之后不久，真的永别。
沈岸廷下了山，山下已经是暖春了，他身上积的雪一点点消融，他一步步往前走去。
在村落的街道上，太阳下山前金灿灿的霞光辉远天，照亮双阙，沈廷岸看到有一个熟悉而陌生的人影，就蹲坐在街边。
沈廷岸驻足不前，有一个姑娘似乎是看那人可怜，买了块饼递给他，“你饿坏了吧？要不要吃个饼？”
那个人抬起头，不同于脸上的血痂和污渍，眼睫下琥珀色的眼睛清澈，认真地端详着姑娘的脸庞，歪了歪头，“师姐？”
他又低下头，委屈地小声嘀咕：“不是师姐……我脏……”
那姑娘也是茫然，“你在说什么？你要不要吃饼呀？”
旁边立马有个大娘上前拉走了姑娘，避之如蛇蝎般离那人远远的，满脸不赞同地说道：“你理他做什么？那个乞丐就是个痴傻的疯子，整天嘀咕着师姐，说自己很脏。蹲在那边，不吃东西也不做事，一蹲一整天，像是在等谁。”
姑娘问：“等人？我看他那样子不像是乞丐啊，该不会是谁家的走丢了吧？之前不是说莫名死了很多人吗？会不会是那些人家里的？”
“不会，害，你不知道这块地就是多乞丐。之前我是姑娘家的时候，这里就有偷人吃食抢饼的小乞丐，现在我都老了，这里换了个大乞丐。”大娘直摇头叹气，“年轻人有手有脚的，也不知道自食其力，看他脸应该长得也俊，可惜了，是个又傻又疯的。”
那个乞丐仍然蹲坐在饼店门前，等待一个不会来的人。
这一次，没有人再擦掉他脸上的污秽，笑着说一声你不脏，你要自惜。
沈廷岸沉默地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仿佛在挽留着什么。
太阳落山，明早依旧会升起来。
他一步步往前走，真到走到村门口，正如他来时那样，一群稚童围在那里嬉戏打闹，念着口口相传的童谣。
只是，如今又已经换了一批孩子了。好像不管如何，他们都在念着这童谣。
“从前有座苍南山，山上长松山下水，山上多生不死药，先生常道南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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