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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睛里，有失望，有哀痛，有疑惑，有迷茫，有愠怒，却独独没有谴责。
心脏倏地抽痛一下，龙雍按捺下蠢蠢欲动的心悸，捻起戚晚安垂落在他肩膀上的发丝。
龙雍低垂着头，连呼吸也显得清冷，“这次我是故意让你看见的，那次去击杀长羽道人回来去领罚，也是我故意让你看见的。”
“我需要摆脱那些无处不在的监视，而你是整个府邸里最合适的人。”他声调里莫名压抑的情愫一晃而过，便只留下了满腔死水微澜的沉寂。
对于戚晚安的一切都与算计毫无干系，但却无法诉说。不是不可说，而是不想说。
她只需要干净地留在阳光下，无需触碰难言的灰暗。
说实话，龙雍的确想要此世间干脆不复存在好了，他憎恨世间，憎恨世间每一个人。
但是那年昆仑山玉兰树下，他接住了太阳。
风吹起雪沫，白梅花般的碎雪，掠过一碧如?的河，再碎在他飘飞的衣襟里。
这略显单调苍白的冬日景色，立刻风景如画。国手丹青，难描之姿。
天又下了雪，而雪又更大了。
“别再靠近危险了，别再毫无条件地信任所有人了，去找你师兄吧。”龙雍转过身，毅然决绝地走向并且融入那片月光与白雪交织的纯白。
囚鸟。
戚晚安内心闪现强烈的冲动，龙雍是囚鸟，她是囚鸟，白銮是囚鸟，朱厌是囚鸟，武衡是囚鸟，整个天下也是囚鸟。
是天命的笼中之鸟，他们的一生似乎都是为了赶赴那两个虚无缥缈的字。
“龙雍！”戚晚安喊出他的全名。
他停下了脚步，在被大雪覆盖的断桥上回眸。
她便站在桥底，费劲地努力瞪大眼睛看着龙雍，任由明晃晃一片的白芒，交织在她的眼眸里。
戚晚安从来不知道，寡淡温柔的月光也是这般刺眼。
“你知道……囚笼里的鸟，怎么样才能逃脱，怎么样才能自由翱翔吗？”戚晚安紧攥着衣袖，眼睛略微干涩，却仍旧固执地盯着龙雍，等待一个回答。
龙雍沉静地守望，未曾有过只言片语。
两人沉默着，久到戚晚安认为不会得到确切的答案。
龙雍淡淡地回答：“这是没有解答的问题，我也不会是囚鸟，也不会为一花一草一木停留。”
其实他想的，是打破这个笼子飞出去，或者是撞死在鸟笼里。
龙雍从凄冷的月色走入灰暗的黑夜，他的指尖还沾染了湿润的水汽，他将手指温柔地点在唇瓣上。
望着龙雍的背影，戚晚安咬紧牙关，在皎洁月光下停留片刻，奔向了他离去的方向。
戚晚安飞身上前，握住龙雍握着银龙枪的手，抬眸无比坚定地望着他。
她的眼眶中盈满了破碎的光芒，琉璃色的眼瞳随着波光粼粼晕开泪光。
脉脉眼中波，盈盈花盛处。
“我会看着你的，我不让你走上那条路的。”戚晚安握紧了龙雍的手，亦如义无反顾投身入烈焰的飞蛾。
龙雍转身望向戚晚安的眼睛，含泪却带笑的眼睛。
他的眸色暗沉起来，深深地看着她，“你还来得及逃离这场纷争，我谁都保护不了，谁也不会留下。”
戚晚安坚定地摇了摇头。
“没有人要我，也没有人爱我。”他说道。
龙雍眉心微蹙，却像是感到困惑般，再次说：“你去找你师兄吧。”
戚晚安仰着脸看他，“可你也是我师兄。”
那个夜晚，戚晚安丢失了她心爱的吊坠。
她对龙雍爱憎参半，龙雍却为此颠覆了整个世界，乞求她看自己一眼。
哪怕是憎恨也好，扭曲了一切，蹂躏着心脏，只要看着他，什么都好。
他要她看着他，不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看啊，他终于实现了自己心中所想，打破了囚笼，没有人能够制止他了。
看啊，他终于实现了戚晚安的心中所想，让戚晚安杀了他，杀了这个祸患，成为了一个强大又心软的神，尽神之责。
“看着我，媚媚，看着我。”龙雍的声音仿佛再一次回响在耳畔。
戚晚安捂住了嘴，压抑溢出喉咙的低泣，泪水却止不住从眼眶里坠落。
所以龙雍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让她多看他两眼，然后杀了他。
他奉献自己的生命，亲手把杀死祸端的英雄之名赠送给她，让她成为名正言顺的神，唯一的神。
龙雍杀光了所有的神，包括自己，只留下戚晚安。
戚晚安仰起脸，她听到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看到晨曦再次冉冉升起。
她蹲下身捡起晶石的碎片，垂眸的那一瞬间，她落了一滴泪。
不多，只一滴。
戚晚安踩着用龙骨和龙血铺就的路，那一条血腥而扭曲，却通往了唯一神座的路，耳畔仍然会响起龙雍冷静的哀求。
“看着我，媚媚，看着我。”
戚晚安笑了笑，摊开掌心，望着手里她从朱厌那里要过来的换命符，“只是啊，龙雍，你的那张换命符是假的，真的那张朱厌给了我。”
她慢慢抬起头，环顾四周。
看人间，生灵涂炭，人间炼狱。看神界，故人长绝，阴阳相隔。
什么都没有剩下，为什么只留下她一个？
她算什么神？
“哈。”戚晚安笑了，饮泪泣血。
是她对不起故友，是她辜负恩师，是她错过了人间玉兰花一年又一年。
她没能做到，也没有做好，什么也没有留住。
“对不起……”她哽咽不能语，泣不成声，“对不起，是我没能做好……对不起，爹爹，师叔，师兄，我没能做到……”
“我可能，就只能这样了……”她回头看，早已看不见来路，也看不见家的方向。
这么多年，她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换命符开始燃烧，她所有的修为和神魂一并开始燃烧，化作这天地万物的滋养与灵气。
长夜难明，大雪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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