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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去探视前,医生先交代了一下病情,说李柏舟凌晨疼得太过厉害,给加了止痛药,现在病况仍然十分凶险。
李啸行起先对“疼得太过厉害”还没什么具体的感知,直到亲眼见到了李柏舟。
李柏舟脸色仍十分苍白,发丝被汗水浸得微湿地黏在脸侧,嘴唇都咬破了,整个人被病痛折磨到精疲力尽,连抬眼都有些费力。
李啸行细细看去,发现李柏舟额角有一块青紫,好像是个新伤。
昨天晕倒时也没磕到头,这是……
李啸行伸出手去,即将触到李柏舟的额头时忽然反应了过来。
他手指缩了一下,这才觉出心痛。
“好点了吗?”李啸行轻轻问。
李柏舟张了张口却没能出声,只点了点头。
其实他现在的情况远远算不上“好点”。
从昨天入院起,他胸口的疼痛就愈演愈烈,每每被止痛药压下去,过不了多久就又会翻搅着重新漫上来。
医生劝他吃点东西,但李柏舟试了几次都是刚入口几分钟就忍不住呕吐,直到吐出胆汁来。
凌晨的病房里一片寂静,李柏舟一开始还能堪堪忍住痛呼,后来实在痛到意识不清,咬着牙一头撞在了床栏上。
李啸行握了握他的手,又替他抚好头发。
他只觉得人在生活的变故面前如此无力,即使是在医院,在医生和护士的昼夜看护下,竟然也难以替李柏舟免去病痛。
李柏舟勉强冲他扯出点笑意。
探视时间很快结束,李啸行又去找医生打听后续的治疗方案,只是两人话还没讲完,便听到里面护士在喊:“心跳一百七了!”
医生迅速结束了和李啸行的谈话要往里走,身后的门还没合上,那边护士又吼出一句:“心跳两百了!人呢!”
医生二话不说飞奔至李柏舟的床前,与此同时,监护室的门关上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陡生太令人惊惧,一时不管是李啸行还是等在门口的老李总都愣住了。
“怎么办?”李啸行喃喃念道,“李总,我、怎么办……”
难得地,这次就连老李总也没能说出什么安慰的话来。
上一次让他们这样束手无策的情况,大概就是李柏舟受伤的时候了。
那时候李柏舟自觉残废了,铁了心要辞职。李啸行去了几次都进不去病房,倒从老李总手里拿到了李柏舟的告别信。
他草草看了几行便再也看不下去,直接冲去病区门口,在一楼服务台要了张空白的处方单写了张便签递上去,宣称这次李柏舟如果仍然不见,自己会一直在这里等。
他笃定了李柏舟是个心软的人,即使是在这种时候,也不可能放任他在门口一直等下去。
退一万步说,就算是李柏舟还是决意不见,他可以等到力竭,总会被送到医院里面去。
然而那天,李柏舟并没有让他等多久。
他进入病房时李柏舟已经草草收拾了一下自己,披衣靠在床头,大概不想让他看出狼狈。
李啸行憋着一股火气闯进来,开口就有点压不住语气:“柏舟你别想不开,什么大不了的事,哪至于就没有路走了?”
李柏舟一愣,只定定看着他没说话。
“你站得起来也好站不起来也好,需要什么帮助,我李啸行义不容辞,”李啸行是一路跑上来的,气有点接不上,停下来换了口气,才又继续说道:“可是你要是今天放弃了,想着什么轻生或者回老家混一辈子,我真的这辈子都瞧不起你。”
他把所有的狠话都放完了,李柏舟仍是半天都没讲话。
李啸行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心底的急躁也一点点冷却了。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李柏舟才明白,自己字字斟酌写给他的信,李啸行竟然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那些自以为说出口来便会让两个人的关系再也不复从前的告白,竟然就这么轻飘飘地浮在了空中。
他心里一时百感交杂,不知道说什么好。
在李啸行的额角上,他还能看到那场车祸留下的伤痕。虽然过去数天,已经淡去了许多,这些伤痕仍然让这张年轻的脸庞显得单纯而无畏。
李柏舟认命地闭了闭眼。
就这样吧,他想着,就结束在此刻好了。李啸行永远也不可能理解他,而他也无所眷恋。
“你走吧。”李柏舟轻轻说。
事实上,他用了全部自制力不说出“滚”字。
“我不需要你瞧得起。”
那天李啸行也是像现在这样,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那一次,是老李总帮了他。
可是这一次,有谁能来救他呢?
李柏舟这次病发来势汹汹,命悬一线,被火速转到了心外抢救室。在抢救中十分惊险地经历了两次室颤,直接插了管。
李啸行在门口等来了第三张病危通知书。
按医生的说法,现在最好使用ECMO,也就是使用体外膜肺氧合,来代替李柏舟的心肺运作,来帮助病人争取更多的康复时间。
李啸行哪有不同意的,给啥签啥,差点要给医生跪下求救命。
他签完该签的单子,又去交了费,回到门口没一会儿,医生便出来了。
“很幸运。”医生一开口就说。
这一句话出来,李啸行差点流了眼泪,一时千言万语,半句话都问不出。
“一般准备ECMO要一个小时,上机得两个小时。正好这会儿交班,在现场参与抢救的人手多,二十分钟就完成了,”医生自顾自地说,语气里有几分庆幸,“要知道,大脑缺氧的后遗症还挺多的,我都担心他会大脑受损。”
“会……会吗?”李啸行连忙问,声音有点抖。
“啊?”医生一愣,随即拍了李啸行的肩,“我们也不敢下断言,反正他的命暂时是救回来了,目前状态还好,你们也别太担心,保重身体。”
李啸行点点头。
他昨晚一夜未眠,现在却并不觉得困倦,只隐隐有些力不从心的混沌感。
经医生这么一提醒,他才想到今晚可能得去睡一下,不然难保还能坚持多久。
“我先回去了,晚上小王在这儿,你也休息一下。”老李总开口说。
他一个老人家,陪着折腾了这么久,想是也累了。
李啸行又点点头。
小王不知道从哪儿买了盒饭过来递给他,劝道:“李总您别太担心了,舟总命大,没事的。”
“谢谢。”李啸行接过来,抬头笑了笑。
可不就是命大吗。
以前聊起李柏舟从那场车祸里死里逃生的事,他也会这样说。
可是他此刻已经不敢去想,李柏舟当年重伤康复,重新选择了这条路,到底算是幸运还是不幸了。
李柏舟是想过退却的。
如果不是他执意将李柏舟从退却的边缘拉回来,可能李柏舟真的会安居一室,日复一日虚度年华,平安终老。
可是这么多年,李柏舟真的过得开心吗?
李啸行从没想过,去干预一个人的人生,会给自己这样大的压力。
少年时总想摘星揽月、踏遍山川,以为同行者只是可有可无的伙伴,想留下就百般痴缠,要抛下便轻松作别,不会有那么多反复思量和离愁别绪。
要到年龄大一点才知道,原来那些或长或短的陪伴,才是生命里最珍贵的东西,失去了便再不可复得。
留得住的是不甘,抛不却的是执念。
人生遗憾,总是悟时太晚。
直到这场抢救的两天后,李柏舟的病情才趋于稳定,撤去了ECMO。
李啸行进监护病房去看他,李柏舟皱着眉抱怨说今天拆那几根粗粗的管子拆了一个小时,太疼了。
李啸行握着他的手,低头感受着李柏舟细瘦手腕上一下下跳动的脉搏。
“小舟,”李啸行对他笑了,“怎么办,你可能要在病房里过新年了。”
“好歹还有年可过。”李柏舟眯着眼开玩笑地说。
李啸行却一下子变了脸色。
“不要说这种话。”他郑重地说。
李柏舟意外地抬眼看他,在看清他的眼神后明显地愣了一愣。
李啸行摇摇头,没再解释。
他有很多话想说,但他自己都还没理清头绪,更不知该如何宣之于口。
“为了庆祝新年,元旦那天麻烦给我带个小蛋糕。”李柏舟忽然说。
他大概看出了李啸行莫名其妙的纠结,便用自己的方式纾解了一下。
他总是这样,有分寸又足够妥帖。
足够让李啸行眼眶酸痛。
说是要吃蛋糕,但新年那天李柏舟才刚能吃点流食和水果,蛋糕拿进去,都让李啸行一个人吃了。
值得庆幸的是,李柏舟的病况总算有了起色,预计很快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
监护室的病人已经不多,护士特意允准李啸行多留片刻。
李啸行在床边吃蛋糕吃得太急,噎了一嘴奶油,差一点也要被急救,惹得护士们都笑了半天。
如果这是一个故事的结尾,也不失为一个很好的结局。
李啸行想着。
或许很久很久以后,他会希望故事能停留在此刻。
但是在这间病房之外,在生死关头之后,他们还有无数需要处理和面对的千头万绪。
“对了……”李柏舟咳嗽了几声,引得床头的监测仪出现了几个异常的波动。
“你少说点话。”李啸行忙说。
李柏舟摇摇头,待呼吸平稳了才又说下去:“火灾处理完了吗?”
“嗯,已经定损了,违规用电的员工担了一部分责任,大部分是保险承担了。”李啸行答道。
李柏舟点点头,沉吟了一下。
“怎么了?”李啸行觉得奇怪。
“我那天上去检查……啸行,你知道张书记有个亲戚家孩子在车间上班吗?”
“知道。”李啸行点头,“是一线工人,符合招录要求的。”
“他前段时间结婚以后住在外面,厂里的宿舍一直没退,”李柏舟慢慢地说,“我那天才知道,那个宿舍现在是书记在用,里面可能放了一些……不合适的东西。”
李啸行目瞪口呆:“还能这样……”
他之前听说过有些贪官污吏会找个不引人注目的房产,专门存放现金或是贵重物品,但自己还从未亲眼见过。
这倒是开眼界了。
“……你怎么看?”李啸行问道。
李柏舟看起来已经有些疲倦,皱了眉不欲答言。
“算了,你先休息,明天再来看你。”李啸行临走前握了握他的手。
他们还有很多时间。他这样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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