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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温予却莫名地泛起了紧张,因为迟焰的面色肉眼可见的难看。
像是倒了八百辈子的血霉,积郁了成千上万载的坏情绪,要在这一瞬间喷涌爆发。
迟焰伸手接住反弹回高处的篮球,深暗的目光凝在蒋温予脸上,穿过整间教室,一步步地朝她走去。
蒋温予暗自揣测,是不是因为有人未经允许,坐了他的座位,他才这样不高兴。
“景安哥,我的同桌回来了。”蒋温予小声地说。
冯景安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立即起身让出位置。
他对走到近处的迟焰说:“不好意思,刚才为了方便给温予讲题。”
迟焰潦草地瞥了他一眼,把篮球丢到后面,不坐他坐过的热板凳。
他扶住椅背往前推,在蒋温予近处弯下腰,凑近问:“哪道题不会?”
蒋温予听着他近在耳畔的问话,紧握圆珠笔的手心出了一层黏湿的汗。
她绷直脊背,一动不敢动,恍若稍微右偏,就能贴上他的侧脸。
“现在会了。”蒋温予轻声说。
迟焰余光扫了下一旁站着的冯景安,再仔细地看蒋温予的草稿本上,他画出的辅助线和算式。
他扯了扯唇角:“有更简单易懂的方法。”
迟焰随便抓起一只圆珠笔,在剩下的一半草稿纸上挥洒笔墨。
蒋温予急于学习,暂时忽略了旁边的冯景安,聚精会神地跟上迟焰的思路。
迟焰给出的解题方法确实更简洁,几个步骤就能搞定。
蒋温予喜笑颜开,双眼变得亮晶晶:“我懂了。”
迟焰放下笔,朝冯景安递了一个眼锋,再对蒋温予道:“和你说过的,有不会的题就问我。”
蒋温予听他说这句话的音色染上了明显的不悦,好似她犯了天大的错误。
可她不觉得有什么啊。
蒋温予弱弱地回:“你先前不在。”
迟焰怔了怔,他的确是整节自习课都逃了。
“那我以后都在。”迟焰神色懒懒,语气却笃定。
蒋温予杏眼稍微睁大,直觉他说完这句话,周围的空气都变得不对劲了。
充盈着她分辨不清的别样意味。
冯景安定定地站了好一会儿,忽而出声:“温予,你和同桌的关系还挺好。”
蒋温予茫然地看向迟焰,他们的关系好吗?
似乎只能算不咸不淡。
迟焰却一口咬定:“当然,我这么好的同桌,天天照顾我,帮我看老师。”
他把“照顾”两个字咬得重,不经意地泄露几分暧昧。
蒋温予难为情地抓了抓习题册的边角。
冯景安瞧着这位校园里的风云人物,淡然地回:“那我就放心了。”
迟焰拧眉,口吻不善:“你放心什么?”
冯景安落向蒋温予的眸光似水柔和:“我总担心我们温予性格软,会被人欺负。”
迟焰眉头皱得更紧,其中四个字太过刺耳。
他没心思再和冯景安搭腔,对蒋温予说:“我今天要去北街那边,坐一路公交,一起?”
蒋温予回家都是坐一路。
她点点头,把课本全部装进书包,关好教室的门窗和电灯,往外走。
冯景安和他们一起出校门。
走上校外的人行道,蒋温予无意间瞅见街边停有一辆熟悉的宾利。
她不由看向迟焰。
迟焰觉察到她的打量,问:“怎么了?”
蒋温予抬手指了指:“那辆车好像是你家的。”
迟焰不上心地快速扫视,肯定地说:“不是。”
蒋温予没有多想,她也就在开学的那一天,见过他家的车,又没特意记过车牌号。
步行至公交站台,一路公交没多久就到了。
冯景安回家不坐这路,蒋温予和他挥手说:“再见。”
冯景安弯唇:“再见。”
蒋温予急步踏上公交车。
迟焰看都没看冯景安一眼,跟上蒋温予的脚步。
冯景安立在站台,透窗凝望两人在公交车中穿行,面上仍有和蒋温予道别的浅笑,却难达眼底。
这个时间,公交车上几乎是才下了晚自习的学生,人挤人,早就不可能有空位。
蒋温予习以为常,站到车身中间段,双手抓稳座位的椅背。
迟焰第一次坐公交车,不太习惯,紧紧地跟住蒋温予。
无论是他非同凡响的外貌,还是他桀骜难驯的性格,都在一中闻名遐迩。
自他上车,周围人就在默默递眼色,惊奇、诧异、不解应有尽有。
谁之前见过这位家世不俗的大少爷乘坐公交车啊。
和他一道上来的还是一个女生。
迟焰对此是完全不当回事的,可他注意到身侧的女生有些不安,清丽的脸蛋始终低垂。
他转眸,给了四下的校友一个自己领会的冷淡眼神。
一群人会意,立即看天看地,不敢多瞧他们。
经过好几个站,坐在蒋温予和迟焰面前的学生下车了,周围也没有需要让座的老人,迟焰对蒋温予说:“坐。”
蒋温予站习惯了:“不用,你坐吧。”
迟焰直接拉住她纤细的胳膊,按到座位上:“叫你坐就坐。”
蒋温予见他一脸认真且严肃,不容人质疑的意思,没再拒绝。
她望向窗外的千里华灯,繁茂夜景,偶尔抬头瞧瞧迟焰,惊觉他都在瞅自己。
蒋温予拘谨地别别散落的鬓发,赧然地问:“你看着我干什么?”
迟焰唇边漾开一抹浅笑:“看风景。”
蒋温予顿时有种自作多情的羞赧感,人家只是在看风景,她还以为他是在看她。
蒋温予偏回头去,听到头上飘来一声清晰的含笑嗓音:“好看。”
她卷翘的睫毛闪了闪。
蒋温予的家距离学校比较远,她不清楚迟焰具体的下车地点,反正他一直没有下车。
她觉得不好意思,抬眸问:“你要不要坐?我们换着坐吧。”
公交车上嘈杂,揉和各种声响,迟焰像是没听清楚她的后面半句话,挑眉问:“哦?你想和我一起坐?”
蒋温予眉心一跳,一起坐?是要她分他一半座位吗?
那他们岂不是要贴到一起了。
这怎么可以!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蒋温予急得快要结巴了。
迟焰盯向她渐渐发红的耳垂,笑了笑:“那你乖乖坐好。”
蒋温予便不再吭声。
公交车行驶到小区,蒋温予起身准备下车,顺便和迟焰说:“我先下了,再见。”
迟焰:“再什么见,我也在这儿下。”
蒋温予狐疑地眨眨眼,有这么巧吗?
但公交车已然靠站停了,蒋温予不好耽搁时间,忙不迭走去后门。
迟焰果真紧随其后,和她一块迈向站台。
小区大门就在旁边,蒋温予说:“我要回家了,你也早点回去。”
迟焰莞尔:“行,明天见。”
“明天见。”
蒋温予转身往小区里面走,走到一半回头,惊觉迟焰依然停在原地,单手扶着书包,微微仰头,扬唇直视她。
他分明什么也没做,但自带的轻狂招摇,毕露锋芒,朦胧夜色亦无法遮掩。
蒋温予隔空撞上他的视线,恍若触及未知能量,心跳没来由地提速。
她连同步伐一并加快,逃也似地跑进小区。
迟焰目睹她接二连三的微妙反应,唇角上翘到最高程度。
直至再也看不见她清瘦的背影,他才掉头,钻入一路跟紧公交车的宾利。
次日,又是一个阳光充裕的好天。
蒋温予的前桌徐筱柔到得格外早。
她坐到座位,和她打招呼:“筱柔早啊。”
徐筱柔即刻往后转,激动地拉住她的手,八卦地问:“温予,你和迟焰是怎么回事啊?”
蒋温予茫然:“我和迟焰?怎么了?”
徐筱柔详细说明:“他昨天晚上送你回家的吧?学校好多人看见他陪你坐公交车,现在论坛都在猜你们的关系。”
蒋温予惊诧,张皇解释:“不是,他是去北街有事,和我顺路。”
徐筱柔不信:“可是还有人看见他在你进小区以后,就上了自己家的车。”
蒋温予愣住,脑中闪过她昨晚出校门时,晃到的那辆宾利。
徐筱柔兴奋地列举:“真的,迟焰平时多照顾你啊,给你带牛奶,抢糖醋小排,还给你讲题。”
蒋温予咬了咬唇间的软肉,痛意迫使她镇静。
她断然否认:“那是我帮了他,他还人情。”
徐筱柔认准了,一根筋:“绝对不是,我敢保证。”
两人正聊着,话题中心人物倏然出现在教室后门。
迟焰校服外套敞开,手上拿着一瓶热牛奶。
他见说得热火朝天的两个人突地噤声,不约而同地望向自己,微有疑惑。
徐筱柔冲蒋温予扬扬眉,转回去坐正。
蒋温予也收回目光,强装淡定地朝墙壁挪了挪椅子。
迟焰认为她们在聊小女生话题,不方便让自己听。
他不以为然,大剌剌地走到座位,熟络地把热牛奶放到蒋温予的桌上。
徐筱柔那些话还回荡在蒋温予的耳畔,嗡嗡响得她头晕脑胀。
她不假思索地婉拒:“谢谢,我吃早饭的时候喝过牛奶了。”
迟焰觉得这点不算啥:“渴了再喝。”
蒋温予:“……”
这一整天,蒋温予都分外局促,感觉有无数双饱含探究与八卦的眼睛落到她和迟焰身上。
甚至其他班的人从窗户边路过,都要往他们这边瞟上两眼。
最后一节晚自习上课之前,赵锋抱上一个篮球,喊迟焰:“走,活动活动筋骨。”
迟焰毫不犹疑地拒绝:“不了。”
“咋啦迟哥?是不是要留在这里陪谁啊。”赵锋声音戏谑,意有所指。
迟焰眸光侧向蒋温予:“是啊,给某人讲题。”
他这句话一出,打趣声从赵锋传开,附近的好几个男生起哄。
不停在解数学题的蒋温予双颊红了个透。
万幸课间休息只有十分钟,上课铃声很快打响,那些同学随之消停。
蒋温予心思如野草丛生,杂乱无章,一时半会做不下去作业。
她思索了又思索,用了全部的胆量,撕下一页草稿纸,给迟焰传了一张纸条。
迟焰第一时间看见她推到自己桌面的纸条,娟秀的小字写的是:
【昨天晚上我们坐一路公交车,学校里面已经有人在胡乱猜测了。】
迟焰挑起眉梢,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排龙凤飞舞的字:【猜我有意跟着你?】
蒋温予看清他的回应,眼尾都不敢乱扫。
她抿紧唇,打算接着写下去时,迟焰的上半身已向她倾斜,动人的磁性嗓音在近距离响起:
“他们的眼力劲儿还可以,猜得很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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