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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书网 > 汉宫春月解语花 > 第一百八十二章 我是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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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年瞧着她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可是实则那件事也成了她的心魔。

    皇帝给了四公主以公主所能得到的最高礼仪,将小小的映岚葬入了皇陵。

    出殡那天,许久不见的明霞也终于出现了,她看我时,眼神有些躲闪,也尽量避免了与我的接触。

    我能理解,任谁撞见继子与继母不清不白的亲密关系,都会备受震撼,感到恶心,更何况明霞还是太子妃,是太子的妻子。

    但我也并不觉得我需要和她解释些什么,因为有些事本就是说不明白,提不得的,难道我要告诉她,她的丈夫,大盛的太子,四公主的亲兄长,为了自己的野心杀了人,还将要杀更多的人吗?

    丧心病狂如太子,还对身为继母的我抱有非分之想,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我也难以启齿。

    四公主的棺椁一直停灵在玉鸣宫,陈贵妃整日也都瘫坐在牌位前,有时哭,有时笑,有时还会胡言几句........

    整个人,短短不多时日就没了人样,憔悴的好像随时如果弦断了,就要晕过去了一般。玉妃也来了几次,陈贵妃每次瞧见她,都会勾起极大情绪波动。

    她不知为何便是笃定了,是玉妃害了四公主,我想应该是她也知道玉妃是太子的人,我们动不了太子,她便是将气撒在了玉妃身上。

    宫人抬棺时,陈贵妃挣开了搀扶着她的众人,扑在了四公主小小的棺椁上,双目圆瞪,朝着周围的人吼道:“你们要做什么!不准,本宫不准,她没有死,她没有死,你们要将她带到哪去!”

    众人沉默,更是垂泪不已。

    我轻轻推开祁艳搀扶我的手,走到了陈贵妃身边,将她搂在怀里,劝道:“贵妃,你让她走吧,今生是她没福气,生在了帝王家。放她去吧,让她从头来过,来生做个寻常人,莫要投错了抬,再入宫门了。”

    陈贵妃抽泣着,转过头看着我,喃喃道:“她真的死了,又一个孩子死在了我这.....皇后,你有心吗?”

    半晌她笑着伏在我耳边小声道:“你若有心,就莫要让这些人好过了去。”

    我一怔,回她道:“贵妃放心,本宫会挨个收拾的。”

    她起身朝我笑了,理了理衣襟,挺直了脊梁,正声道:“时辰不早了,皇后娘娘,臣妾身子不适,不能去送公主了,请您务必将她安置好。”

    我点了点头,道:“本宫一定。”

    我第一次乘着马车身边一群人围着,光明正大的走出皇宫竟是因为这样的事,你说可笑不可笑。

    坐在车中,我压抑多时的眼泪,又再次涌了出来,再过不久,这世上就真的再也没有四公主了。

    四公主葬在皇子陵,皇子陵的隔壁便是皇后姑母的栖身之处,我没有想过有一日我与姑母相见竟是因为这样的事。

    午后近黄昏,天色将晚,路上行人纷纷退避两边,观望着这场由皇后亲自送葬的皇室葬礼。我知道不多时日坊间便又会有一段佳话传起。

    传早夭的四公主是如何的受到帝后宠爱的,死后亦是享有极大的殊荣。更是会说皇后与皇帝舐犊情深,会羡慕这误生在帝王家的孩子。

    最后诸般美谈百姓都会觉得是因为皇帝好,所以才会有这样的阵仗。

    登上山时,已然暮色四合,今晚注定是回不了宫的,皇帝已经提前让福盛派人将山脚下的行宫收拾妥当了。

    我跟着送陵的队伍,到了地宫门口,福盛道:“皇后娘娘,您就莫要进去了,您年纪轻,且未育,这样的地方阴气中,公主又是意外早夭的,别沾了晦气。”

    我苦笑道:“晦气?本宫害怕晦气吗?更何况,公公应该心里有数,本宫这辈子做皇后,是不可能有孩子的,不是吗?”

    福盛依旧拦着我,明霞道:“皇后娘娘,福盛公公说的是,您莫要进去了,我在门口陪着您。”

    我瞧了她一眼,又看着僵持着的队伍,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退让至一边,进去的先是请来念经超度的僧人,接着是陪葬,最后才是四公主小小的棺椁,我不由得向前走了几步,攥着手,在最后就要再也瞧不见的时候,我还是向前扑着,跑过去,将手扶在棺上,哭喊出了声:“映岚,映岚啊,你起来,母后娘娘,母后娘娘带你回家啊!映岚呀.......”

    祁艳和明霞也哽咽着,祁艳道:“皇后娘娘,您快让公主进去吧,不然耽误了吉时,对公主不好啊!”

    明霞也附和道:“是啊,娘娘,让公主走吧,您也瞧见了,她最后有多难受。”

    我腿脚发软,瘫坐在地上,闭着眼用尽力气,挥了挥手。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已然全暗了。皇陵值守的宫人,点燃了每隔几米便矗立着的石质宫灯。

    福盛差人出来说,公主的超度不会这么快结束,让我想早些下山回去歇息。

    我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拿帕子擦了擦早已哭尽了泪水的眼睛,清了清嗓子道:“带本宫去瞧瞧孝懿皇后吧!”

    祁艳闻言一怔:“皇后娘娘,您好端端去那做什么?”

    我轻笑道:“去和本宫的姑母念叨念叨,她不认识四公主,回头公主下去了,见了她与本宫长得像,末了叫了母后娘娘,她再不认,白让小孩子伤了心就不好了。”

    “娘娘......”

    我又看向明霞,道:“太子妃,你与本宫一道去吧,她是你的亲婆母,去瞧瞧也好。”

    明霞皱着眉点了点头。

    我们又走了许久,皇陵所处之山,地处偏僻,占地广,植被繁茂,又是黑夜,纵然我们身边跟着许多的人,但凄凉阴森之感却是分毫未减。

    虫鸣,鸟叫不绝于耳,更是偶尔低空之中还会飞快的盘旋而过几只蝙蝠。开路的宫女提着几盏宫灯,照亮了一片我们脚下的路。

    除此之外皆是暗的,这样的地方,皇后姑母一睡便是十九年啊,她孤寂吗?她说死生都不愿再与皇帝相见,可是最终却还是躺在了皇后的陵寝里。

    生前她没逃过深宫,死后亦还是皇家人。

    姑母啊姑母,你说你当初对谁动心不好,偏偏爱上了皇帝。

    死于冬日飞雪,再不见长乐宫中海棠花开,一树花魂飘散,花骨又该埋到何处去呢?

    到了姑母碑前,因着我是一时兴起来的,也没有准备什么祭祀用品,只在香炉里,上了三炷香。

    继后拜皇后,荒谬。

    侄女拜姑母,三拜极为恭敬,我终于亲眼瞧见了安凝华。

    礼毕,我屏退了除了祁艳外的所有人,走上前,用手抚上了姑母的碑。

    上面刻着她的名字,还有给她歌功颂德的话,我轻声念叨着:“姑母,我是安棠儿,是您兄长的女儿,如今因为和你长得像,成了你的替代,也成了这大盛的继后。

    姑母,我在你死的一年后,才出生,生在春日,海棠花开的季节。是您最爱的时候。

    我们长得这般像,我常在想,我会不会就是您啊!可,我不想成为您,我只想做安棠儿,过我自己的人生。姑母......您能听见吗?

    安家没了,祖父和大伯父一家都死了,父亲不见了,宅子也被烧了,宗亲也都死于火中了,就连家中您的那棵海棠树,也没了。

    姑母,我真的不知道我该怎么办了,我......我入宫四年了,四年我送走了您的很多位故人,她们有的恨您,有的爱您,有的因您而死,眼下您应该也瞧见她们了。

    可是死了能一了百了,活着的我又该怎么办啊!

    您教教我啊!姑母呀.......”

    我膝下一滑跪在了碑前,泣不成声。

    祁艳想要将我扶起,却是拉不动我,便也只好跪在我旁边揽着我。

    晚风吹着,凉飕飕的,却温柔无比,好像皇后姑母真的听见了我的话,一阵风拂过面颊,拂过耳边像是姑母在低语,在唤着我,‘棠儿啊,棠儿.......’

    但我如何能听见呢?就像没有人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啊.....我该如何将自己从棋盘上摘下来,又该如何不被人利用,不再陷入深深的迷网,身边的人不再受到伤害,又该如何奢望自己可以获得自由.......

    我靠着墓碑良久,深呼了口气,缓缓起身,静静的低着头站着。

    回到山下行宫时离天亮也没有多久了。

    鸡鸣三声,划破了黑夜,迎来了破晓,我在桌边也坐到了现在。其实这座山上,还有一人是我极为想见的,那便是禾苏,离殇将他偷偷葬在了山脚,一座孤冢,孤身一人,无碑无字,无人祭拜,无人扫墓,再过些年亦无人会记得。

    他分成了两半,一半是肉身葬在这只为守着一人,一半是他的剑,葬在长乐宫中海棠树下,是为了守着那人的宫殿,守着那人曾拥有过的华年芳华。

    我若是有一日死了,可也会有这样一人守着我吗?

    嗤笑两声,何必自取其辱呢?

    回到宫里,已然又到了黄昏。

    玉鸣宫真的锁宫了,无人下旨,是陈贵妃自己将自己锁了起来。

    我得到消息,怕她想不开,衣服也没来得及换,便急匆匆的朝她那跑去,可是宫门紧闭,如何敲都无人应答。

    我枯坐在门口,噗嗤笑了,这皇宫终究是又逼死了一个人啊......

    夕阳西下,路过的宫人见了我皆是行个礼又赶忙离开了,估计他们都觉得皇后疯了。

    阳光刺眼,我也不愿挡,又光照着,有风吹着,这才能提醒着我,我还得活着。

    突然眼前的光不见了,我被阴影盖住,抬头,便是看见了太子,他还是穿着月白色绣龙纹的长袍,墨发高高束起,眉眼间像极了皇帝,却又桀骜不驯的很。

    若我不知他是太子,该会以为他是就是个意气风发的俊俏少年郎吧。只可惜啊,这副面容身躯下,藏着的却是一颗极为狠辣的心。

    而这颗心,是皇后姑母拼了命留下的。

    而留下的本意,是想让他代替自己去温暖所爱的那个冰冷的人。结果,如今背道而驰,姑母这一辈子所愿皆是不能实现,也是惨的。

    “安棠儿,你要在这做到什么时候。”

    我看着他皱着的眉头,笑了笑:“你再叫我一声听听,告诉我,我是谁.....”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想要将我拉起,我用尽力气挣开他,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哽咽的压抑着声音道:“你再叫我一声啊!我忘了自己是谁了,你认识我吧,你告诉我,我是谁,好不好?”

    “安棠儿,你不要再闹了!”

    “我要叫安棠儿啊,原来我叫这个名儿啊!真不好听,我最讨厌的就是海棠花了。一开一树,红粉一片,吹阵风,还要花瓣落满地,招摇又难清扫。”

    太子静静的看着我。

    我瞧着他又笑道:“你这般看着我做什么,这一切不都是如你的愿了吗?

    因为你死了那么多人,那么多人因为你没了命,你瞧,我的最后一位故人,也将自己锁起来了。

    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同我讲讲话了。你将我逼至此般地步,可是还要出什么棋吗?快点使出来吧,像个男人一样,痛快一点让我看看你还要做什么!”

    末了,太子掏出了一方手帕,帕子上绣着茉莉花,他抬手要给我擦眼泪,我偏过脸,冷笑道:“怎么,这是在宫里,太子就迫不及待的要像天下人表明你要乱伦吗?”

    他还是给我擦了泪,听不出什么感情的说了句:“快了,还差最后一些了,用不了几年了。”

    我推开他的手,起身走至高处,居高临下的瞧着他道:“李律,你是个疯子。皇位没什么了不起的,那个位子孤独的很,你最后就算是得了无上的权力又如何,还不是要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你身边所有的人都会被你杀光,你身边再不会有任何一人爱着你,念着你,李律你父皇的如今便是你的以后。

    你不是最讨厌别人说你不如他,别人说你像他吗?

    但,你就是不如他,你比不上他,你的卑劣也像极了他。我以我身体里一半流着的和你相同的血而感到恶心。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千千万万载称孤道寡,永远得不到爱。”

    太子眉头皱的更深了,末了,他噗嗤一笑道:“没关系,孤称孤道寡万万年,能有你陪着也算不得寂寞。安棠儿,你与父皇不死不休,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孤都要和你纠缠到底。哈哈哈哈——”

    我叹了口气,也和他一起笑了起来,一起疯吧,看看谁的诅咒能够应验。

    太子走后,我也没有回长乐宫,而是带着一身仆仆风尘去了勤政殿,我进去时皇帝正坐在桌案前,看着折子,我快步上前,拉开他的胳膊扑进他的怀中,闻见他身上的檀香,便放声大哭起来。

    皇帝愣了下,随即叹气,笑了笑,轻拍着我的后背,安抚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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